8. 无罪的宫殿

拉维·库马尔在接到阿米特电话的时候,正在用一把小螺丝刀修理一台老式打印机的进纸轮。他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碳粉,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墨水渍,看起来和他打印店里那些被翻烂的维修手册一样陈旧而疲惫。

“你又来了。”他接起电话的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个已经纠缠了他半辈子的债主,“这次又是什么事?交通监控不够看,想看军事卫星了?”

“我需要你帮我们接入考试局的安全监测接口。”阿米特没有寒暄,“我知道你在交通管理局的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那个后门从你离职到现在一直没人发现,也没人注销。用它,我们可以进入考试局的部分网络。”

拉维沉默了大约十秒钟。在这十秒钟里,阿米特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螺丝刀掉落在金属托盘上的声音,然后是拉维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谁告诉你的?”拉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一个知道你在交通管理局做过什么的人。”

“那个人知不知道,私用后门侵入政府内网,按照阿努拉达普拉共和国信息安全法第十七条,最高可以判十二年?我当年留那个后门是为了自保——万一他们开除我之后还想栽赃我,我至少手里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你现在要我拿这个东西去帮你找你儿子。你知不知道如果被抓了,我下半辈子要在米特拉中央监狱里度过?”

“我知道。”阿米特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当年被开除,是谁签的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得阿米特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然后拉维开口了,声音里那种愤世嫉俗的油滑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旧伤。

“萨米尔·多瓦尔。当时他是考试局信息安全处的副处长。我拒绝在采购合同上签字,因为那批防火墙设备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倍,供应商是一家注册在海外、没有实体办公地址的壳公司。我把拒绝理由写成了正式报告,递交给了当时的考试局局长。三天后,萨米尔带着内部审计组来了,查的不是那批防火墙,而是我的系统日志。他们从我管理的服务器里找到了一些‘异常访问记录’,说我滥用权限调取考生隐私数据。那些记录是伪造的,但技术鉴定委员会里坐着的人,和萨米尔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我被开除的那天,萨米尔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阿米特问。

“他说——‘拉维,你不适合这个系统。这个系统需要的是会配合的人,不是会判断的人。’”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拉维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的同时,他的语气完全变了。之前那种警惕和抵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冷静而刻骨的恨意。

“后门还在。考试局的安全监测接口使用的和交通管理局是同一套底层架构——都是十一年前由同一家外包公司开发的。那家公司的代码质量烂得像一锅粥,但正因为烂,所以越底层的漏洞越难修补。我可以从后门进入交通管理局的核心网关,然后横向跳转到考试局的内部网络。但这需要时间——大概四到五个小时。而且在这期间,我不能被任何入侵检测系统发现。一旦被发现,萨米尔会第一时间知道有人在动他的服务器。到那时候,所有数据都会被远程擦除,连带着你儿子的任何痕迹。”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物理接入点,离考试局数据中心越近越好。后门只能解决权限问题,但数据传输量太大,远程传输会被流量监控发现。必须在数据中心的局域网内部完成下载。”拉维顿了顿,“考试局在维拉特的备用数据中心在城北的巴拉特工业园,那栋楼对外挂的牌子是‘国家教育数据备份中心’,但其实它处理的不只是备份,包括SMPE考试的全部实时监控数据、考生身份验证记录和考场蓝牙信号屏蔽日志。如果蓝耳行动在考场上使用了蓝牙设备,那些设备的MAC地址和信号交互记录就存在那栋楼里。拿到那些数据,就能证明考试局内部有人配合作弊网络,实时关闭了特定考场的信号屏蔽器。”

阿米特把拉维的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不是网络工程师,但他做了二十二年程序员,足够理解这个方案的技术逻辑和风险。风险不在于能不能进入系统,而在于进入之后,他们找到的证据能不能被用上。以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在法庭上不能被采信——卡维亚已经把这条规则说得很清楚了。但如果这些证据能够指向一个具体的、可以被合法调查的线索——比如一个地址、一个车牌号、一个银行账户——那么后续通过正规渠道调取的证据,就是干净的。拉维的非法入侵只是触发器,不是证据本身。

“四个小时。”阿米特重复了一遍,“我会想办法让你进入那栋楼。”

“你疯了吗?那栋楼有二十四小时安保、指纹门禁和独立供电的监控系统。你一个写代码的,怎么进去?”

“我不是一个人。”阿米特看向坐在库房角落里的卡维亚·普拉萨德。她也正在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挂断电话后,卡维亚摊开了一张巴拉特工业园的建筑平面图。这是她在考试监察委员会存档的旧图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的墨迹有些模糊,但建筑的结构分布依然清晰可辨。她用红笔圈出了数据备份中心的位置——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周围有一圈三米高的铁丝网围栏,正门设有指纹识别闸机,地下停车场入口装有车牌识别摄像头。

“这栋楼的正规入口只有两个:正门和地下停车场。正门有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值守,指纹闸机连接的是考试局的人事数据库,只有录入过的员工才能通过。地下停车场的车牌识别系统只放行考试局登记过的公务车辆。理论上,外人进不去。”卡维亚把笔尖移到平面图侧面的一个小方块上,“但有一个例外。”

那是一道标注为“消防维保通道”的侧门,连接着数据中心大楼和隔壁一栋废弃的旧办公楼。旧办公楼之前属于一家破产的制药公司,三年前被政府收归后一直闲置,门禁系统早就停用了。消防维保通道被设计成可以从旧办公楼一侧推开,因为建筑规范要求所有公共设施必须有两个以上独立的疏散出口。

“这条通道在建筑设计图上存在,但在安保巡逻日志里从来没有被记录过。”卡维亚说,“我去年调查另一起案子的时候偶然发现的。考试局的安保主管要么不知道这个通道的存在,要么知道但选择不在日志里记录——因为多一个未监控的入口意味着安保漏洞,写进日志就要承担责任。”

“所以只要我们能进旧办公楼,就能通过消防通道进入数据备份中心?”

“理论上是的。但有一个问题——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把手在数据备份中心那一侧被锁死了。从外面推不开。需要有人在里面把门打开。”

库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普丽雅坐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帆布袋。她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像一个把自己蜷缩进壳里的蜗牛。但当她听到“需要有人在里面”的时候,她慢慢抬起了头。

“我在辛格珠宝店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见过数据备份中心的内部人员来店里买首饰。有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叫梅格娜,是中心的数据管理员。她喜欢买黄金耳环,每次来都会和我聊天。她说她的工作很无聊——一个人值夜班,守着一整层楼的服务器,除了嗡嗡响的风扇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有一次抱怨说,中心的安保太严了,半夜想出去买杯奶茶都不行,因为出去之后要重新过指纹闸机,而她总是忘记带员工卡。所以她在消防通道那扇防火门的锁舌上垫了一张折叠的硬纸片,让门看起来是锁着的,但实际上只要用力推就能推开。这样她就可以偷偷溜到旧办公楼那边抽烟,而不用通过安保检查。”

卡维亚和妮哈同时看向普丽雅。普丽雅被她们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确定?”卡维亚问。

“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还给我看了她在消防通道拍的视频——她说那里的回声很好,她唱歌给自己听。”普丽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一个无聊的值班人员的小秘密。我没有想到它会变得这么重要。”

卡维亚收起平面图,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快速而干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阿米特之前没有见过的光芒——那种光芒是一个追捕者看到了猎物的踪迹之后才会有的。

“梅格娜今晚值不值班?”

“珠宝店有个常客,是数据备份中心的安保副主管。他每周四晚上都会来店里,和老板在二楼谈生意。今天正好是周四。”普丽雅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一张用手机偷拍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制服,胸前别着一张印有考试局Logo的工牌。照片拍摄的时间戳显示是三个月前的周四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也就是说,今晚他会去珠宝店。而他在店里的时候,监控室就少一个盯着屏幕的人。”卡维亚把照片发到自己的平板上,“普丽雅,这个安保副主管叫什么名字?”

“维克拉姆·拉奥。他的工牌上写着‘夜班安保副主管’。”

“维克拉姆·拉奥。好,我需要查一下他的排班记录。”

卡维亚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进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考试局人力资源管理系统的界面。阿米特注意到她的访问权限似乎比普通调查员要高得多——她直接绕过登录页面,输入了一串加密认证代码,进入了后台数据库。三分钟后,她找到了维克拉姆·拉奥的排班表。

“他今晚值班。从晚上八点到明早六点。和他一起值班的有两个人——一个在正门闸机,一个在地下停车场。监控室本来应该由他坐镇,但他如果去珠宝店,监控室就只剩自动轮巡。轮巡每隔十五分钟切换一次画面,只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完成从旧办公楼到服务器机房的操作,就不会被注意到。”

“十五分钟够吗?”妮哈问。

“十五分钟只够拉维·库马尔从消防通道进入服务器机房,插上外接设备,然后立刻撤出。之后的四到五个小时,数据会通过外接设备自动传输到我们在修理厂的终端上。但有一个前提——这个外接设备必须能够绕过考试局的入侵检测系统。如果它被安全软件识别为异常设备,数据中心的服务器会自动断网并触发警报。”

“这个我可以解决。”拉维的声音忽然从阿米特的手机里传来。阿米特低头一看,才发现电话一直没有挂断。拉维显然从头到尾听到了他们的计划。

“我店里有一批改装过的网络测试设备,外壳是正规厂商的,但内部芯片被我换过了。它的MAC地址会被识别为考试局标准维护终端,不会触发任何警报。但这种设备的电池只能撑六个小时,所以你们必须在今晚就行动。”

“那就今晚。”卡维亚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她的眼神最后落在阿米特和妮哈身上,“我需要你们明白一件事。今晚的行动,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你们和我都是犯罪者。我们会以‘非法侵入政府信息设施’的罪名被起诉。即使证据被找到,即使卡兰被救出来,这些不会改变我们已经违法的事实。你们准备好承担这个代价了吗?”

妮哈站了起来。她的身高只到卡维亚的肩膀位置,但她站在库房冷白灯光下的时候,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高。

“我儿子昨天早上出门之前,我答应给他做甜豆沙饭。”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空气里,“他到现在还没有吃到。如果有人觉得我违法了,让他们在法庭上问我——为什么母亲为儿子做饭是天经地义,但母亲为儿子闯入一扇门就是犯罪?”

库房里没有人说话。拉维在电话那头按灭了烟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窗外,维拉特的夜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热而潮湿,带着暴雨将至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一辆深色轿车缓缓驶过修理厂外面的街道,车速很慢,前灯扫过厂房锈迹斑斑的铁门。但这一次它没有停下,而是沿着街道一直开了下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渐行渐远的暗红色光痕。

阿米特透过铁门的缝隙目送它远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重而缓慢。他知道那不是监视者,是送信的。那辆车在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你们在这里,但我们不着急动手。因为时间在我们手里。

而暴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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