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特市五月的天空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热风裹着尘土从拉贾斯坦平原的腹地吹来,把国立第三十七考试中心门前那排凤凰木的花瓣打得七零八落。
妮哈·瓦尔马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准备。
她把荞麦粉揉成团,在平底锅上摊开一张又一张薄饼,又用钢制饭盒装好芒果泡菜,码得整整齐齐,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厨房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苍白得有些刺眼,照在她深棕色皮肤上那层细密的汗珠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够了,他吃不了那么多。”
阿米特·瓦尔马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红茶。他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眉心有两道深深的竖纹,那是二十年编程调试生涯留下的职业印记。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肘关节以上,露出因为长期伏案而略显萎缩的小臂肌肉。
妮哈没回头,只是把饭盒盖子用力按紧,“考六个小时呢,中途会饿。这可是SMPE,全国医学预科统一录取考试。他要是因为低血糖头晕,做错一道题,排名就会掉几百位。”
“卡兰模拟考从来没掉出过前五十。”阿米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你应该担心的是他考前紧张失眠,而不是血糖。”
“我不是在担心。”妮哈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很大,眼白微微泛黄,那是长期操劳留下的痕迹。这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我只是把该做的都做好。剩下的,交给神。”
阿米特没再说话。他知道妻子口中的“神”不是寺庙里那些镀金的象头神像,而是她内心深处那套严密的因果逻辑——只要你把能控制的事情做到极致,不能控制的事情就不会来找你麻烦。这种想法陪伴了他们二十二年,从维拉特老城区那间租来的铁皮屋顶小屋,一直到现在这套位于大学城附近的公寓。阿米特从未试图纠正她,因为他也曾深信不疑。
卡兰下楼的时候,夫妇俩同时安静了片刻。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校服,肩上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深蓝色帆布书包。十八岁的少年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瘦高得像一根正在拔节的竹子,但眉眼之间已经隐约有了些父亲年轻时的轮廓——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以及那种看什么都像是在心算的专注神情。
“你的准考证。”妮哈把一个透明文件袋递过去,里面装着打印好的准考证、身份证复印件和两支削好的2B铅笔。
“你的手表。”阿米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老式机械表,银色表壳上有一道划痕,那是他自己的父亲留下的遗物,“考场里没有钟,手机不能带。我已经对过授时中心的原子钟信号,误差不超过三秒。”
卡兰接过手表,熟练地系在左手腕上。他的手腕很细,表带扣到最后一个孔还是稍微有些松。妮哈看着他扣表带的动作,眼眶突然一酸。她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抱住这个孩子的时候,他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树枝,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血管的走向。当时接生的老护士笑着对她说,夫人,这孩子将来一定聪明,脑袋大,骨头细,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老护士说得没错。卡兰从小学开始就是全班第一,中学进入国立重点学校,高二那年参加全国生物奥林匹克竞赛拿了银奖。所有老师都说,这孩子进医学院是板上钉钉的事。瓦尔马家族用了两代人的时间从贫民窟搬到大学城,而卡兰将成为这个家族第一个真正的专业人士——不是修电器的技工,不是写代码的程序员,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救死扶伤的医生。
“走吧,我开车送你。”阿米特把红茶杯搁在鞋柜上。
“不用。”卡兰背上书包,冲母亲笑了笑,露出两颗微微有些歪斜的虎牙,“考场就在三个街区外,走路十五分钟。爸,你送我的话,妈会更紧张。”
阿米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他尊重儿子的判断,就像他尊重任何一份经过逻辑检验的结论。
妮哈在门口抱了抱儿子。她个头只到卡兰下巴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少年瘦削的身体完全笼罩住了一样。她闻到卡兰校服上残留的洗衣皂味道,混合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温热气息。这个味道她已经闻了十八年,从襁褓中的奶香,到童年的汗水味,再到少年时期淡淡的洗衣皂气息。每一次闻到的味道都在提醒她,孩子在长大,在远离,在以她无法追赶的速度奔向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
“考完就回来。”她松开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哀求,“我给你做甜豆沙饭。”
“肯定。”卡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向楼梯间。他的步伐轻快而自信,完全没有一个即将参加人生最重要考试的人应有的沉重。
妮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白色校服的最后一角在灰色水泥墙面上晃了一下,然后彻底不见了。
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深处轻轻扯了一下,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又真实得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她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焦虑反应——每个母亲在孩子参加大考的时候都会有类似的感受。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厨房,开始清洗揉面的钢盆。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盆壁上残留的荞麦面团,妮哈的手指机械地搓洗着,脑子里却在反复回忆她是不是忘了什么。准考证?带了。身份证?带了。铅笔?削好了。手表?戴上了。饭盒?装在书包里了。她像核对清单一样一件一件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那颗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
“你可以休息一下。”阿米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考完要六个小时。”
“我知道。”妮哈关掉水龙头,把洗净的钢盆倒扣在沥水架上,“我去买点新鲜豆沙,做甜豆沙饭需要好豆沙。”
她没有告诉丈夫,自己需要在外面走走,让时间过得更快一些。在客厅里坐着,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她怕自己会疯掉。二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等在阿米特参加工程师资格考试的考场外面,手里提着一壶凉茶,在大太阳底下站了整整四个小时。那时候她二十三岁,肚子里怀着卡兰,脚肿得穿不进鞋,但她没有离开过一步。后来阿米特考了第三名,出考场看到她的样子,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红了眼眶。
妮哈换上外出穿的纱丽,拿上编织袋,走出了公寓楼。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油炸食品和凤凰木花瓣腐烂发酵的甜腻味道。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营业,卖水果的小贩把芒果和番石榴码成整齐的金字塔形,茶摊老板用长柄勺搅动着大锅里翻滚的奶茶,白色蒸汽在燥热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穿过一条窄巷,抄近路朝菜市场走去。巷子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有英语辅导班的,有计算机培训的,还有一张被撕掉一半的SMPE考试作弊器材兜售广告。妮哈的目光在那张残破的广告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快速移开。这种东西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冒出来,像潮湿角落里生长的霉菌,但没有人会真的当回事。至少,那些认真读书的孩子不会当回事。卡兰不会当回事。
菜市场的豆沙摊前排了五六个人,妮哈站在队伍末尾,听着前面两个中年妇女热烈讨论今年的SMPE考题会有多难。
“我侄子去年考的,回来说物理那部分简直要命。”穿黄色纱丽的女人夸张地用手扇着风,“他最后差三分过线,现在只能去读私立学院的预科,一年学费比他爸三年工资还多。”
“私立学院出来也能当医生。”另一个女人接话,“关键是要拿到执业证书。我听说有人花了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压低声音,“直接从阅卷中心改分数。”
“别瞎说。”黄纱丽女人警惕地环顾四周,“自从三年前那批考生被抓,现在查得可严了。进门要过三道安检,连钢笔都不让带进去。”
妮哈把编织袋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假装没有听到这些对话。她和阿米特花了二十年时间教导卡兰一件事——正直比成功更重要。你不必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但你必须成为问心无愧的那个。这是瓦尔马家族用三代人的血泪换来的教训。阿米特的父亲曾在国营工厂做会计,因为拒绝帮厂长做假账,被穿小鞋降职,在仓库看门看到了退休。老人去世前把阿米特叫到床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没有留给你们钱,但我留给了你们清白的名声。好好用。
买好豆沙,妮哈原路返回。穿过那条窄巷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张被撕掉一半的作弊广告。这次她停下脚步,伸手把剩下的那半张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件事,她感到一种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满足感。她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她可以把自己触手可及范围内的污秽清理干净。这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是她对抗世界的方式。
回到公寓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阿米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但他的目光不在屏幕上,而是落在茶几上那部老旧的座机上。
“你没去上班?”妮哈把豆沙放进厨房,走出来坐到丈夫对面。
“请了半天假。”阿米特说,“考试中午十二点结束,我想等他回来再走。”
夫妇俩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阿米特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移动,妮哈盯着它,心里默默计算着卡兰应该在做什么——十一点零五分,应该在答物理部分的力学题,那是他的强项。十一点四十分,可能已经进入化学部分,有机化学的分子式他背得滚瓜烂熟。十二点,考试结束铃响起,他会和同学们一起走出考场,在阳光下伸个懒腰,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十二点二十分,妮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张望。楼下的小路上有三三两两穿校服的学生走过,但没有卡兰的身影。也许他在和同学讨论答案,也许他走得慢,也许他绕路去买了什么冷饮——六月的维拉特热得能把沥青路面晒化。
十二点四十分,楼下的人流变得稀疏。妮哈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阳台的铁栏杆,指甲在漆面上刮出一道道细微的白痕。
阿米特也站了起来,走到妻子身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带着程序员特有的稳定。
下午一点,楼下的小路彻底空了下来。偶尔经过的只有拉着菜筐的驴车和追逐的流浪狗。凤凰木的花瓣在空荡荡的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我打电话问问。”阿米特走回客厅,拿起座机听筒。
他先拨了卡兰的手机号码——虽然他知道考场不允许带手机,但还是试了。听筒里传来的果然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考场中心的官方电话。铃声响了七声,然后被接起来。那头是一个懒洋洋的男声,背景音里有挪动桌椅的嘈杂声。
“第三十七考试中心。”
“你好,我是考生的家长,想确认一下考试结束之后,所有学生都离开了吗?”
“上午场十二点就结束了。现在下午场的考生都进去了,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卡兰·瓦尔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阿米特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瓦尔马,卡兰,准考证号SMPE-0872-341。”那个声音慢吞吞地念道,然后顿了顿,“系统显示他今天上午没有入场。”
阿米特的耳朵嗡了一声。“不可能。他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出门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都带了。”
“先生,我只能告诉你系统上显示的信息。如果你有问题,可以来考场中心查监控,但需要先到辖区警察局备案。监控录像只保留七十二小时。”
电话挂断了。阿米特握着听筒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他转过身,看到妮哈站在客厅门口,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她听到了电话里的全部内容。
“他肯定去了考场。”妮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着他出门的。他穿着白校服,背着蓝书包,书包里装着饭盒。他说考完就回来。”
“我们现在去警察局。”阿米特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立刻。”
维拉特市警察局第十六分局坐落在老城区边缘,是一栋外墙爬满黑色霉斑的殖民地时期建筑。阿米特带着妮哈走进报案大厅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汗臭、文件霉味和廉价消毒液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等待报案的市民,一个穿卡其色制服的警员正趴在桌子上打盹。
阿米特走到窗口前,用手指敲了敲玻璃。
打盹的警员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浮肿的、胡子拉碴的脸。他用充血的眼睛看了看阿米特,又看了看缩在阿米特身后的妮哈,然后慢条斯理地拉过一本登记簿。
“什么事?”
“我儿子失踪了。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从家出发去参加SMPE考试,但考场系统显示他没有入场。手机关机,没有回家,找不到人。”阿米特一字一顿地说。
警员打了个哈欠,拿起笔,“叫什么名字?”
“卡兰·瓦尔马,十八岁,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八,偏瘦,穿白色校服,蓝色书包。”
“你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他从家里出门。”
“今天早上?”警员放下笔,挑起一条眉毛,“先生,你知道根据规定,成年人失踪要满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吗?”
“他才十八岁!”妮哈突然冲到窗口前,双手拍在玻璃上,“他今天有全国统考!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十八岁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警员把登记簿往前翻了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打印的小字让妮哈看,“夫人,规定就是规定。你的儿子十八岁,身体健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法律规定,除非有明确证据表明存在暴力犯罪的可能,否则不满二十四小时不予立案。”
“但考场系统显示他没有入场,这难道不是异常情况?”阿米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个要参加人生最重要考试的考生,出门后没有去考场,手机也关机了,这还不够异常吗?”
警员叹了口气,“先生,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规矩不是我定的。SMPE考试压力很大,每年都有考生因为紧张不想考了,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大概率明天他自己就回家了。你们先回去等着,如果明天早上还没有消息,再来报案。”
“我们不看监控吗?”妮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考点有监控,道路也有监控,你们现在不去调取,七十二小时后就会被覆盖掉!”
“调取监控需要上级签字的立案通知书。”警员把登记簿合上,“没有立案,我没权限给你调任何东西。这是程序,程序就是程序。”
程序就是程序。
阿米特站在原地,感到一阵深刻的无力感正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他做了二十二年程序员,比任何人都清楚程序的重要性——程序是秩序的保障,是权力的边界,是防止随意执法的最重要防线。他这辈子都在和程序打交道,从不僭越,从不走捷径。但此刻,当程序成为一道横亘在他和失踪的儿子之间的铜墙铁壁时,他第一次对“程序”这两个字产生了刻骨的憎恨。
他攥紧车钥匙,齿片深深刺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我们去考场。”他拉住妻子的手臂,大步走出报案大厅,“我们自己去找。”
妮哈踉跄着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爬满霉斑的灰暗建筑。大厅里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把警员伏在桌子上打盹的剪影投射在墙上,像一个漠然的、紧闭着眼睛的审判官。
外面的太阳依旧毒辣。凤凰木的花瓣被热风卷起来,落在阿米特的车前盖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血迹。
他发动引擎,朝着考试中心的方向驶去,却不知道这条路正通往他们此生最漫长的深渊——而深渊的底部,还没有亮起任何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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