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拉扬巷蜷缩在老城区最深处,像一道被遗忘在时间褶皱里的疤痕。巷子窄到阿米特不得不把车停在外面的主路上,然后牵着妮哈的手步行进去。两侧的建筑物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由油烟、霉菌和岁月共同涂抹的黑色包浆。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把夜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拉维·库马尔的打印店开在巷子中段,夹在一家卖槟榔的小摊和一间堆满废旧轮胎的仓库之间。店面的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从下面透出一线惨白的灯光。阿米特弯下腰钻进去的时候,额头差点撞到门框上沿。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逼仄。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堆满了纸张——打印纸、相纸、塑封膜、装订好的文件、散落的传单。空气里弥漫着激光打印机碳粉加热后特有的焦糊味,混杂着旧纸张受潮的霉味。一台老式空调挂在墙角,出风口结着冰碴,却几乎没有冷气吹出来。
店主坐在最里面的一张电脑桌前,正对着屏幕玩纸牌游戏。他大概五十岁出头,头顶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只剩下两侧几缕灰白的长发被小心翼翼地横梳过去,企图掩盖那片荒芜的顶部。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格纹衬衫,肩膀上有头皮屑落下的白色细屑。
“打烊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库马尔先生?”阿米特站在店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我叫阿米特·瓦尔马。曼尼什·帕特尔让我来找你。”
听到曼尼什的名字,拉维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厚厚的镜片打量着面前这对不速之客。他左眼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透过那道裂纹看出去,阿米特的脸被割裂成了错位的两半。
“曼尼什是谁?”拉维不紧不慢地问。
“开电脑维修店的。他说你以前在交通管理局工作。”
拉维把转椅往后仰了仰,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着镜片,露出下面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在盯人的时候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
“曼尼什·帕特尔,”他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因为帮客户恢复被老婆删掉的出轨证据、差点被人打断鼻梁的家伙?”
阿米特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段往事,曼尼什从来没有提过。但拉维既然能说出这种细节,说明他们确实认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段交通监控。”阿米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卡兰的照片,“这是我儿子,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在普拉纳路阿肖克百货门口出现过,之后失踪了。加油站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恰好坏了,警察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调监控。等到明天早上,普拉纳路沿线的所有交通摄像头录像就会被下一轮循环覆盖。”
拉维戴上眼镜,凑近手机屏幕看了看卡兰的照片。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儿子参加SMPE考试?”
“你怎么知道?”
“那条路今天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走的学生,十个有九个半是去考SMPE的。”拉维把手机还给阿米特,“交通管理局的系统确实有备份接口,我当年做系统架构的时候亲自设计的。理论上,只要知道接口地址和认证端口,就能从外网调取录像——当然,这违反交通管理局的内部安全条例第四十七条,属于非法入侵政府数据库。”
他把“非法”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不在乎合不合法。”阿米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只想找到我儿子。”
拉维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从电脑桌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一支塑料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来,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蓝色。
“我帮不了你。”他吐出一口烟,“即使有接口,也需要认证令牌。我离职的时候所有权限都被注销了,系统管理员账户、VPN证书、数据库密码,全部回收。我现在就是一个开打印店的,给大学生印论文,给办假证的印传单,给对面理发店印优惠券。你找错人了。”
“但是——”
“但是什么?”拉维突然提高了声音,把妮哈吓了一跳,“你以为我很想在这种地方待着吗?你以为我不想回去继续做我的系统管理员?我告诉你,交通管理局那帮人,他们把我像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扔掉,还不忘踩两脚。你以为我手里要是还留着什么权限,会不拿来换点钱?”
他站起来,烟夹在手指间,指着堆满纸张的四面墙壁,“你看看这里!连一张正经办公桌都摆不下!我要是有那种东西,我早就拿去卖了,还轮到你来找我?”
阿米特没有说话。他在拉维激烈的反应中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拒绝,而是恐惧。这个头发掉光的老程序员害怕了。他在交通管理局做了将近二十年的系统管理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监控录像里藏着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触碰那些东西要付出什么代价。
“对不起。”阿米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里面是他今天下午从银行取出来的一万卢比现金,本来打算用来疏通考场那个技术员的。“这不是交易,是请求。一个父亲的请求。”
拉维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几秒钟。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推回来。他只是把烟掐灭在一个装满了烟蒂的塑料水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一万卢比,查一段监控。”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疲惫,“你觉得这件事值一万卢比?”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
“不是钱的问题。”拉维闭上眼睛,用手指揉着眉心。这个动作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已经彻底变了。刚才那个愤怒而神经质的失败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清醒、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的工程师。
“把详细地址给我。你儿子最后出现的位置、时间、方向,所有你知道的信息。然后你们出去等,不要在店里。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阿米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迅速把信息写在拉维推过来的一张便签纸上,字迹因为手指的颤抖而歪歪扭扭。写完之后,他深深看了拉维一眼,然后拉着妮哈走出了打印店。
门外的巷子里,槟榔摊的老板正把一个血红色的槟榔塞进嘴里咀嚼,汁液把他的嘴唇和牙龈染成了令人不适的鲜红色。他看到阿米特夫妇从打印店钻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找拉维打印东西?”他含糊不清地问。
“对。”阿米特没有多说话。
“他手艺不错,就是脾气古怪。”槟榔摊老板把槟榔渣吐在地上,“三年前因为不肯配合领导在采购合同上签字,被安了一个什么‘滥用系统权限’的名头开除的。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妮哈攥紧了阿米特的衣袖。阿米特感觉到妻子的手指在发抖,但他不敢回头看她。他只是盯着打印店那道只拉上去一半的卷帘门,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
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卷帘门终于重新拉上去的时候,拉维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起皮。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纸张的边缘在微微抖动。
“进来。”
阿米特和妮哈重新钻进打印店。拉维把那张打印纸平铺在电脑桌上,上面是四张按时间顺序排列的黑白画面截图。每一张图都是从不同角度的交通摄像头截取的,时间戳从七点四十分一直延续到八点零三分。
第一张:卡兰走在普拉纳路的人行道上,白色校服,蓝色书包,姿势和阿肖克百货监控拍到的一模一样。时间戳七点四十。
第二张:卡兰在纺织厂旧址门口停下脚步,似乎在低头看手机,又像是在看手表。时间戳七点四十五分。
第三张: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卡兰身边。车型被画面分辨率限制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辨认出是一辆轿车,没有出租车标识。卡兰微微弯下腰,似乎在和车里的人说话。时间戳七点四十六分。
第四张:卡兰不见了。黑色轿车正在驶离,尾灯在画面中留下两道拖曳的光痕。时间戳七点四十七分。
阿米特盯着最后一张图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发花。他把手指按在黑色轿车的图像上,指腹在粗糙的打印纸上反复摩擦,像是要用皮肤的触觉从这个模糊的像素块里读出更多信息。
“车牌号能看清吗?”
“分辨率不够。”拉维说,“普拉纳路沿线的监控是五年前装的,像素只有两百万。但我查了这辆车后续的行驶轨迹——它离开普拉纳路后,拐进了至少三条没有任何监控覆盖的小巷子。走的路线很专业,避开了所有主要路口的交通摄像头。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踩过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用同样的路线做过渗透测试。”拉维的声音变得很轻,“三年前,在交通管理局,有人让我研究过‘如何在维拉特市区实现无监控盲区穿行’。当时我以为那是安全审计的一部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阿米特抬起头,和拉维的目光在荧白的灯光下交汇。两个程序员之间不需要太多语言。拉维在告诉他一件事——有人提前很多年,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那个叫卡兰的孩子被带走,不是因为随机,而是因为他是被某个庞大计划精确选中的目标。
“你还查到了什么?”阿米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多。但是我查了同一个摄像头在过去三个月的同时间段录像。”拉维从桌子上翻出另一张打印纸,“在过去三个月里,每逢SMPE模拟考试日,都会有同一辆车出现在纺织厂旧址门口,时间几乎不差。四月的第二个周六,停留了两分钟。三月的第三个周六,停留了三分钟。二月的第四个周六,停了一分半钟。”
他把打印纸推给阿米特,上面是几张模糊的截图,每张都能看到那辆黑色轿车。
“他在观察。”拉维说,“这辆车的主人,或者是车主背后的什么人,用了至少三个月的时间在纺织厂门口观察路过的学生。他在等什么?他在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住了,用指甲在第四张截图上敲了一下。
“你儿子上车的时候,是自己主动弯腰的。他没有被强迫,没有被拖拽。画面里他弯下腰和车里的人说话,然后才上了车。所以带走他的人,要么是他认识的人,要么是能让他完全放下警惕的人。”
打印店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空调的压缩机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嗡鸣,然后彻底停止了运转,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还在头顶持续着。妮哈站在阿米特身后,盯着那些黑白画面,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看到的那张作弊广告,想起自己亲手把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的动作,想起那一刻心里涌起的那股微小而骄傲的满足感——那是她最后一次感到自己是安全的。
“这张纸我能带走吗?”阿米特问。
“可以。但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拉维把香烟从烟盒里抖出来,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用力丢进角落里,“如果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人查到你,你就说是一个匿名邮箱发给你的。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我也从来没有进过交通管理局的系统。明白吗?”
“明白。”阿米特把两张打印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拉维突然叫住了他。
“瓦尔马先生,”老程序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他真实年龄的沧桑,“你们问我为什么最后决定帮你。不是因为那一万卢比。是因为我也有个儿子。”
阿米特转过头。
“十二年前,他也在去参加考试的路上失踪了。”拉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背诵一段反复练习过的台词,“那时候没有监控,没有人帮我调录像,警察连报案都不愿意接。我找了三年,最后放弃了。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今天帮你,也许是想替十二年前的自己,做一件当时没有人愿意做的事。”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黑屏的电脑显示器,背对着阿米特,“走吧。记住,不要再来找我了。”
阿米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那个秃顶的、佝偻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然后拉着妮哈走出了打印店。
巷子里,槟榔摊老板已经收摊了,只剩下地上几滩暗红色的槟榔汁痕迹。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皮肤上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纳拉扬巷的青石板路面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
回到车上以后,妮哈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然后做了一个阿米特从来没有见过的动作——她把冷掉的豆沙饭盒打开,用手指挖了一块黏糊糊的甜豆沙,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豆沙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掉在纱丽的领口上,她没有擦。
“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她说,声音像是在梦游,“我今天早上答应过他,考完就给他做甜豆沙饭。我做好了,他还没有吃。”
阿米特没有阻止她。他发动引擎,打开车灯,两道黄色的光柱切开前方的雨幕。雨刮器开始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遍一遍地擦掉,又一遍一遍地重新出现。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曼尼什的号码。
“查到了吗?”曼尼什一接起来就问。
“查到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看不清。但是拉维说,这辆车在过去三个月里反复出现在同一个地点。”阿米特把方向盘握得很紧,“曼尼什,拉维告诉我,三年前有人让他做过无监控盲区穿行的路线规划。这和SMPE考试有关,不是普通的失踪。”
“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曼尼什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但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接下来最好不要自己查了。黑色轿车、提前踩点、无监控穿行——能做到这些的,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他们有资源、有技术、有情报。你觉得你一个程序员,能斗得过这种组织?”
“那你让我怎么办?”阿米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嘶哑的喉咙里迸出一种近乎嚎叫的声音,“坐在家里等二十四个小时,然后去警察局立案,看着他们走流程、写报告、开会议,最后告诉我‘很遗憾,线索不足,案件暂时封存’?”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有一个建议。”曼尼什说,“明天早上你去警察局立案的时候,不要去第十六分局。直接去中央调查局驻维拉特的办事处。SMPE考试属于国家级事务,如果涉及跨邦犯罪或者有组织舞弊,中央调查局有权直接立案侦查,不受地方警察的二十四小时规则限制。”
“他们会管吗?”
“正常情况下不会。”曼尼什说,“除非你能证明,你儿子的失踪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某个更大犯罪网络的一部分。”
挂断电话后,阿米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街道。他口袋里的那两张打印纸被体温焐热了,隔着布料散发出激光打印机碳粉特有的气味。他把手伸进口袋,指腹触到纸张边缘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张加密信件。
今天早上妮哈在整理卡兰书桌的时候,把一封夹在医学教材里的信放进了他的书包里,说上面写着一些看不懂的术语,让他回来解释。但卡兰没有回来,那封信也就留在了家里。
“那封信。”阿米特突然开口,“你说的那封信,放在哪里了?”
妮哈停止咀嚼豆沙的动作,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
“放在他书桌第二个抽屉里。”
“我们现在回家。”
阿米特猛打方向盘,车子在积水的路面上甩出一个急促的U形弯,朝着大学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雨越下越大,雨刮器的频率调到最大也来不及刮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流。整个维拉特市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笼罩着,街灯的光晕在水汽中变成了模糊的橘黄色光团,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后视镜里,纳拉扬巷的入口逐渐缩小,最终被雨幕和夜色吞没。而拉维·库马尔打印店里那盏苍白的日光灯也熄灭了,只留下槟榔摊门口那滩暗红色的汁液,在雨水的冲刷下缓缓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畸形而艳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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