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雅几乎是一路跑回公寓的。
她把门反锁,窗帘拉紧,然后在茶几上摊开从档案馆拍下的资料照片、那枚新刻的“尹瑞夏印”,以及崔京浩发来的加密邮件打印件。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暖黄色的台灯下,像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探照灯,同时照向同一个人。
韩智赫。
她拿起印章凑近灯光细看。石榴花钮雕得精致入微,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花萼部分甚至刻出了细微的纹理。但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底部的四个字——“尹瑞夏印”。小篆体,阳文,笔画之间的间距精确到毫厘,运刀轨迹干净利落,没有一处崩口。
秀雅从手机里调出前三起案件现场印章的鉴证照片,逐一比对。李文字的“李文洙印”、金文字的“金胜浩印”、朴文字的“朴东勋印”——三枚印章的刀法特征与眼前这枚呈现出明显的家族相似性。相同的入刀角度,相同的转折处理方式,甚至相同的笔画收尾习惯。
但不是同一个人刻的。
她猛地放下印章,在便签纸上草草画出四种刀痕的对比图。前三枚印章的刀势偏硬,起刀处有轻微外扩,像书写时习惯性顿笔的人在刻章时也不自觉地保留了那种节奏。而“尹瑞夏印”的刀法则更内敛,起刀轻入,收刀缓出,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如果说前三枚是一个书法家带着怒意刻下的,那么这一枚,是同一个书法家在平静时的心境之作。
或者,是两个不同的人,用了同一套技法。
秀雅闭上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她的直觉从第一天就指向韩智赫,但现在证据却在暗示另一种可能——有人在模仿韩智赫的刀法,或者韩智赫在模仿另一个人的刀法。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考。尹正宇发来的消息:“车组长,仁寺洞储物柜那枚空白印章的鉴证结果出来了。石料和前三枚完全一致,寿山石,同批次。但刻痕检测显示,刀尖角度有0.3度的偏差,与前三枚不是同一把刻刀。”
秀雅盯着屏幕,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空白印章用的是另一把刻刀。这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同一个凶手换了刻刀,要么,根本就有第二个人。
她套上外套再次出门。深夜的大学路空寂无人,只有便利店的光在街角投下冷白色的矩形。秀雅拨通了崔京浩的电话。
“队长,我需要调阅三年前一桩房地产诈骗案的完整卷宗。案号我稍后发您,涉及被害人叫朴贞淑。”
“朴贞淑?”崔京浩的声音顿了顿,“这名字我有点印象。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崔京浩压低的呼吸。“找到了。三年前朴贞淑跳江案,当时是我手下一个新人跟的后续。她儿子来认尸时,在太平间坐了一整夜,一句话没说过。你查这案子干什么?”
“那个儿子现在姓韩,叫韩智赫。”秀雅说,“他是我目前唯一的嫌疑人,但我需要知道他的动机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崔京浩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很沉。“秀雅,那桩诈骗案的受害者不止朴贞淑一个人。同一个团伙用同样的手法骗了七个老人。六个人认命了,只有朴贞淑一直在上诉。她死后,她儿子接手了所有诉讼材料,但没多久就撤诉了。”
“撤诉?”
“对。他母亲死后不到一个月,他主动撤销了所有诉讼请求。当时负责的检察官还觉得奇怪,但既然原告撤诉,案子也就结了。”
秀雅站在路灯下,感觉寒意从脚底一寸寸漫上来。她明白了。韩智赫撤诉,不是因为放弃了复仇,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法律给不了的东西,他要用刻刀来要。
“队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如果那些人确实有罪,但法律没能制裁他们,你会怎么想?”
崔京浩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电流的轻微噪声,像一个人咬着牙呼吸的声音。良久,他说:“我是警察,秀雅。我和你一样。”
他挂断了电话。秀雅握着手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一辆洒水车从远处驶来,她才快步走回公寓。
第二天上午,秀雅以尹瑞夏的身份主动约了韩智赫。
她选择的见面地点不是留白斋,而是钟路区一家老字号的文房四宝店。店里陈列着从各地收来的古砚老墨,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和麝香混合的陈旧气味。秀雅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她站在一排陈列架后,透过架子上方错落的空隙观察着店门口。
十点整,韩智赫推门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衫,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依然随意束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走进店里先向店主微微颔首,然后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秀雅所在的陈列架方向。
“尹小姐,久等了。”
秀雅从架子后走出来,笑着摇了摇头。“是我来早了。韩先生对文房用具很在行吧?我想添置几件用于画廊陈列,想请您帮忙参谋。”
韩智赫点点头,走到陈列古墨的玻璃柜前。店主殷勤地打开柜门,取出一方手掌大小的墨锭,通体漆黑,表面泛着幽蓝的光泽。
“这是明代程君房的松烟墨,存世量极少。尹小姐看这墨色——”
“程君房的墨以‘清雅’著称,但这方是仿品。”韩智赫的声音不高,却让店主的手僵在半空。“真品的松烟取材于黄山古松,烧制时加入麝香与冰片,墨色虽黑但泛紫光。这方蓝光过于刻意,是加了靛青的化学墨。”
店主面红耳赤地把墨放回去。秀雅却注意到另外的细节——韩智赫说这番话时并没有得意或卖弄,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是只有长年与笔墨打交道的人才能具备的本能判断。
而这恰恰是她需要测试的。
“韩先生对墨这么了解,应该也精通篆刻吧?”秀雅从包里取出那枚“尹瑞夏印”,放在玻璃柜台上。“这枚印章的刻工,我后来请人看过,说是近些年难得一见的好手艺。”
韩智赫的目光落在印章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过誉了。只是闲时的消遣。”
“那您刻章一般用什么墨?”秀雅紧接着问,语气依然温婉,像在聊家常。“我听朋友说,好印章一定要配好墨,否则印出来效果差很多。”
“松烟墨。”韩智赫从柜台上拿起一方小墨锭,在指尖轻轻摩挲。“上好的松烟墨,研磨时加少量高度白酒,墨汁细腻,入纸不洇。盖出的印章边缘清晰,历百年不褪色。”
“和留白斋用的墨是一样的吗?”
问题一出口,秀雅就感觉到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张力变化。韩智赫放下墨锭,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的焦距变了,从看着一个客人,变成了看着一个对手。
“尹小姐,”他说,声音很轻,像毛笔在宣纸上划过,“您对墨的兴趣,似乎比对我的画更浓。”
“我是开画廊的,对这些东西好奇是职业本能。”
“职业本能。”韩智赫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您的职业本能有没有告诉您,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
话音落地的一刹那,秀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滑向腰间——那里没有枪,今天她是以尹瑞夏的身份来的。这是一个失误,而韩智赫似乎发现了这个失误,因为他的视线在她右手的动作上停了整整一秒。
“韩先生说话真有意思。”秀雅收回手,将印章放回包中。“我只是想找一位好的篆刻师合作而已。”
“那您找错人了。”韩智赫转身走向店门口,推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刻章不为合作,只为值得的名字。”
门在他身后合上,铃铛声在安静的文房店里回荡了很久。
秀雅走出店门时,手机收到了韩智赫发来的一条消息。
“那幅画的命纸已经揭下。背面有字,疑为原作者所题。请方便时来店一观。”
命纸,是字画装裱中托在画心背后的一层纸,相当于画的骨架。揭裱时取下命纸,往往能发现藏在画背后的秘密。
秀雅赶到留白斋时,已经过了正午。韩智赫正站在修复台前,面前摊着那幅仿董其昌山水的画心。画心的背面朝上,原先覆盖其上的旧命纸已经被小心揭去,露出了一层泛黄的宣纸。
而在那层宣纸上,赫然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画假人真,字伪心实。留白处见血,朱砂里藏锋。”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印。
秀雅俯身看清那方印的文字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印章刻的是一朵石榴花。
和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和韩智赫送给她的那枚印章上的石榴花,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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