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码头的夜风裹着铁锈与咸腥的味道,把蒂姆的风衣下摆吹得像一面败军的旗帜。旧渔船修理厂的三号船坞是一座被遗弃的拱形铁皮棚屋,生锈的龙门吊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骨骼般的阴影。
艾丽斯·维加已经等在里面。她坐在一只倒扣的救生艇上,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松松地垂向地面。她不是要威胁谁,蒂姆看得出来。她只是需要抓着点什么来稳住发抖的手指。
“照片的事,你猜对了。”她开门见山,“但只猜对了一半。科尔伍德要公布的那组照片,不是用来洗清自己的证据。恰恰相反——那组照片是我拍的。”
蒂姆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刻意保持着最放松的姿态。威瑟斯教过他,当一个人主动揭穿自己的秘密时,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真正重要的。“说下去。”
“三年前,我在马格达莱纳联邦做战地记者。不对——不是记者,是记录员。我受雇于一个人道主义组织,任务是在被武装冲突波及的村庄里拍摄伤亡者和幸存者的证词。”艾丽斯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有一天,我走进了北部山区一个叫圣埃斯特万的村子。村里的人刚刚经历了一场袭击。二十三人死亡,包括七个孩子。而我在瓦砾里发现的弹壳上,刻着科尔伍德集团的序列号。”
她把枪放在膝盖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蒂姆。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照片——一个被焚毁的教室,黑板上的那行字:“没有人是无辜的。阅读即共谋。”
这正是他在大学档案室墙上看到的那张照片。
“这句话是你写的?”蒂姆问。
“不是。是一个幸存下来的男孩写的。他叫米格尔,十二岁。袭击发生时他躲在教室的储物柜里,透过柜门的缝隙,看着他的老师和十一个同学被拖到操场上枪决。他告诉我,袭击者命令所有成年人跪成一排,然后挨个扣动扳机,就像在完成一项流水线工作。”
艾丽斯的声音没有颤抖,但蒂姆注意到她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我把他带出了那个村子,带到了帕拉默城,给他弄到了庇护身份。他现在在一所教会学校里学英文,老师们说他是个天才,尤其擅长诗歌。”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受雇于福克纳教授,帮他整理比较文学研究资料。但我同时还在做另一件事——我把那些照片寄给了马格达莱纳联邦流亡政府,作为起诉科尔伍德集团的证据。”
海风从铁皮棚屋的破洞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某个遥远的女人在哭泣。
“但科尔伍德发现了。”蒂姆说。
“他们不止发现了。他们找到了底片。”艾丽斯抬起头,眼睛里是那种已经燃尽了的愤怒,“圣埃斯特万的屠杀,以及另外三个村庄被摧毁的记录,一共十七张底片,全部被科尔伍德的安全部门从人道主义组织的档案室里盗走。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他们要公开的不是这些照片,而是我的日记、我的采访录音、我的银行转账记录——所有能证明我接受了马格达莱纳政府资助的证据。他们会把这些材料称为‘外部势力收买阿克伦尼亚公民伪造证据的阴谋’。”
“所以凶手下一个目标不是杀人。”蒂姆喃喃自语,“他是要抢在新闻发布会之前,偷回那些东西。就像福尔摩斯在《波希米亚丑闻》里偷回艾琳·艾德勒的照片一样。”
“谁告诉你凶手要这么做?”
“他写了一封信给威瑟斯,预告了第三章将涉及一位波希米亚人。”蒂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列车卡片的复写稿,“波希米亚丑闻里没有谋杀,只有一场针对照片的盗窃。而你说科尔伍德即将公布的证据,恰好是一组可以被用来摧毁你证词的东西。这不是巧合。”
艾丽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把枪收进腰间,站起来,走到船坞的铁皮墙边,揭开一块松动的金属板,从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厚重的黑色笔记本。
“福克纳教授的手稿副本。”她把笔记本递过来,“原稿在你面前被拿走的那一晚,我其实已经提前复制了一份。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信任任何和威瑟斯有关系的人。”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前,威瑟斯曾经是联邦调查局的特聘顾问。而那场清剿‘书籍审判庭’的行动,有一部分情报模型,是由他提供的。”
蒂姆感觉脚下的水泥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凌晨四点,他带着黑色笔记本和那一叠照片回到马格诺利亚街的大宅时,壁炉的火已经快要熄灭。威瑟斯仍然坐在扶手椅里,但那本博尔赫斯的书已经合上了。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联邦法院的庭审记录副本——马格达莱纳联邦诉科尔伍德集团案的口头辩论书,日期是两天前。
“最高法院以五比四驳回了对《武器商业保护法案》的合宪性挑战。”威瑟斯说,“多数意见书认定,外国政府的损害与国内枪支制造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过于遥远,不构成突破豁免的例外情形。书面的完整判决将在下周一公布。”
“还有四天。”蒂姆在壁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科尔伍德的新闻发布会定在今天上午九点。如果凶手真的打算在发布会上制造第三章——无论他是要偷走那些档案还是别的什么——他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了。”
“你已经知道了下一场演出的地点。”威瑟斯说,“但你还不知道演员是谁。福克纳教授的助教,艾丽斯·维加小姐,她对你说了一些关于我的陈年旧事,对吗?”
蒂姆没有否认。他只是把那个黑色笔记本放在矮桌上,然后问道:“二十年前,你真的帮助联邦调查局设计了围捕‘书籍审判庭’的战术方案吗?”
“是的。”威瑟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那是一个崇拜文字力量却滥用这种力量的极端组织。他们认为某些作家和出版商‘玷污了书籍的神圣性’,于是绑架他们,在模仿文学场景的模拟法庭上进行‘审判’,然后强迫他们签下忏悔书。他们从未杀过人——至少在那次清剿之前没有。但他们所犯的错误在于,他们坚信道德优越感可以豁免一切手段的残酷。”
蒂姆想起了福克纳书房里那句话:“没有人是无辜的。阅读即共谋。”他突然意识到,凶手的文学引用从来不是随意选择的——每一本书都对应着某个具体的人,某个在军火走私链条上扮演过特定角色的人。而“书籍审判庭”当年所做的,恰恰也是同样的事:用文学来审判现实。
“R.T.,拉斐尔·托雷斯。”蒂姆说,“如果他真的是二十年前那个天才符号学家,您是否曾经见过他?”
壁炉里的余烬发出最后一声爆裂,像标点符号结束了一个句子。
“不止见过。”威瑟斯从扶手椅旁的书堆里抽出一本泛黄的期刊——是一本过期的《符号学评论》,封面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冬天,“他的论文《文学中的谋杀:一种叙事学分析》就发表在这一期上。而我是这本期刊当年的审稿人。他的论点很简单——任何谋杀案,在本质上都是一部以尸体作为句号的小说。犯罪分子是无意识的叙事者,而侦探则是被动的读者。要想超越罪犯,侦探必须学会像作家一样思考。”
蒂姆翻开那篇论文,看到署名下方的致谢栏里写着一行字:“感谢S.W.先生在审稿过程中提出的所有质疑。”
S.W.——塞巴斯蒂安·威瑟斯。
“他是您的门徒?”蒂姆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不完全是。我只审过他一篇论文,见过他一次,在帕拉默大学的学术会议上。他当时二十三岁,才华横溢,眼睛里燃烧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随时准备把整个世界撕成碎片再重新拼装的热情。”威瑟斯停顿了一下,“三个月后,他加入了‘书籍审判庭’。又过了三个月,我接到了联邦调查局的电话。”
蒂姆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仍然黏在后颈上,像一层洗不掉的冷霜。他突然理解了凶手从第一章就开始铺设的那条潜在线索——整场谋杀表演,从《罪与罚》到《东方快车》再到《波希米亚丑闻》,这些书不仅是在引用文学,也是在引用威瑟斯本人曾经审阅过、点评过、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共同完成过的那篇论文。
“他不是在给您写信。”蒂姆转过身,“他是在给您写续集。二十年前那篇论文是序言,福克纳教授的死是第一章,克劳利的死是第二章。整座城市是他与您共同创作的一部作品。而他想知道,您是否能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结局。”
威瑟斯伸手拿起矮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在等待接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那幅已经挂了二十年的油画上——一幅博尔赫斯的肖像,背景是无限递归的图书馆。
“哈珀。”电话接通后,威瑟斯的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科尔伍德集团的新闻发布会,今天上午九点,地点在哪里?”
“银灰大楼三十二层,媒体中心。”哈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威瑟斯,我不能大规模部署警力。科尔伍德的律师团已经向法院申请了禁止令,说警方干扰正常商业活动。我最多只能派三个便衣进场。”
“那就三个。”威瑟斯说,“但我要其中一个的座位被安排在记者席第三排最左侧的位置。那个角度能直接观察到投影屏幕的背面。”
“为什么是背面?”
“因为在《波希米亚丑闻》里,福尔摩斯之所以能骗过艾琳·艾德勒,是因为他没有试图去偷照片本身——而是先判断出照片藏在哪里,然后用一场假火灾让目标自己暴露藏匿位置。”威瑟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椅的皮革,“拉斐尔·托雷斯不会直接闯进发布会现场。他会制造一个足以让科尔伍德自己犯错的诱饵。”
挂断电话后,蒂姆正要离开房间,却被威瑟斯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老人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在你去码头见那个女孩之前,我在档案室那堆剪报里找到了另一封信。它被塞在墙上那张黑板书照片的相框后面。信上写着你的名字。”
蒂姆接过信封。封口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信纸是同样的剑麻材质,同样散发着马格达莱纳特有的干燥植物的气息。但信的抬头不再是“亲爱的威瑟斯先生”,而是“亲爱的柯林斯先生”。
正文只有一段话:
“你在大学里选过威瑟斯先生的书,读过他的论文,崇拜过他的智慧。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他会选择一个像你这样毫无侦探经验的年轻人来当助手?也许答案并不复杂: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能破案的人,而是一个能被人阅读的叙事角度。你的笔记本记满了他的推理,但你是否想过,你的视角本身就是他小说里的一节?请仔细检查你过去三年来写下的每一篇记录。然后告诉我——在你们共同创作的故事里,谁才是那个被谋杀的角色。——R.T.”
信纸从蒂姆的手指间滑落,飘落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威瑟斯的眼睛注视着他,那双从不轻易眨动的眼睛,此刻仍然没有任何波动。
“我本想等这个案子结束之后再告诉你。”威瑟斯说,“但现在看来,时机已经不由我们选择。三年前,我之所以雇用你,确实不是因为你的简历。”
清晨六点的钟声从厨房传来,低沉的金属轰鸣像某个被深埋地底的巨兽苏醒的呼吸。天还没有亮,帕拉默城的东侧天际线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的灰色,而银灰大楼的灯光已经整夜未熄。一场新闻发布会即将开始,一张隐蔽的照片即将被暴露,一段被埋葬了二十年的师徒关系正在浮出水面。
而蒂姆·柯林斯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那个坐在书房里翻阅博尔赫斯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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