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波希米亚丑闻

暗房的门被从外面反锁的那一刻,蒂姆·柯林斯首先做的事情不是砸门,而是关掉了那把左轮手枪的保险。威瑟斯教过他,被困住时最愚蠢的反应就是浪费弹药和体力。第二件要做的事是搞清楚谁困住了你,以及他们想要什么。

“普拉特,”他蹲到那个还在发抖的暗房技术主管面前,“你说他戴着我的脸——什么意思?”

哈罗德·普拉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试图组织语言但每次都被恐惧压碎在喉咙里。“他……他有一张照片。你的照片。他把它贴在一个面具上。一个很薄的乳胶面具。他走进来时,我以为是你在敲门。”

蒂姆感到一阵冰凉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拉斐尔·托雷斯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还能制作他的面具。这意味着凶手已经近距离观察过他——可能是在大学,可能是在码头,可能是在马格诺利亚街拐角那家二十四小时餐馆的玻璃窗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会来救我。”普拉特突然抓住蒂姆的袖子,“他说你是这个故事里唯一一个‘还没有选好立场’的角色。他说他给你写过信,但你从来没有回复。”

那封信。蒂姆想起壁炉前地毯上飘落的那张剑麻纸,以及上面那句让他彻夜未眠的问话——“在你们共同创作的故事里,谁才是那个被谋杀的角色?”他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拉斐尔·托雷斯显然把他当成了一个尚未完成的人物,一个仍处于草稿阶段的角色。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蒂姆站起来,开始检查暗房的每一面墙。暗房的通风管道太窄,无法容纳成年人的肩膀。天花板是浇筑的混凝土楼板,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被从外面反锁的铁门。

他按了一下耳机,只有白噪音。地下室的信号被完全屏蔽了。科尔伍德的安全部门显然对这间暗房做过专门的改造——它不只是一个冲洗照片的工作间,而是一个可以在需要时变成牢笼的空间。

“他们把谁关在这里过?”蒂姆转身问普拉特。

“我不知道……”

“你撒谎。”蒂姆蹲下来,看着普拉特的眼睛,“你是内部安全部门的技术主管。你知道这间暗房的结构。告诉我,科尔伍德以前用它关过谁?”

普拉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然后吐出一个名字:“弗朗西斯科·莫拉莱斯。”

“他是谁?”

“马格达莱纳联邦的流亡记者。三年前他在帕拉默城试图联系福克纳教授,被我们的安全部门截住了。他们把他关在这间暗房里……审问了四天。四天后他签署了一份声明,承认自己收了马格达莱纳流亡政府的钱来‘捏造战争罪行’。然后他们把他放了。”普拉特的声音越来越小,“两周后,莫拉莱斯在港口被发现溺水身亡。事故报告说他是酒后坠海。”

蒂姆想起福克纳档案室墙上那张照片——被烧毁的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那个写了这句话的男孩叫米格尔,十二岁,躲在储物柜里目睹了整个村庄被屠杀。而报道这场屠杀的记者被关押在这间暗房里四天,被迫在镜头前背叛了自己记录的一切。

“所以这间暗房的用途不只是冲洗照片。”蒂姆环视着红色的墙壁,“它是一个让人消失的地方。先用囚禁摧毁他的意志,再用文件抹杀他的证词,最后让海水完成剩下的部分。”

“我没有参与审问。”普拉特急忙辩解,“我只是负责销毁监控录像。他们让我删掉莫拉莱斯进出大楼的所有记录。我照做了。我别无选择。”

“就像你现在别无选择一样。”蒂姆站起来,开始重新审视暗房的布局。不锈钢工作台、放大机、显影槽、化学药剂架、通风口、配电箱——配电箱。

他走到配电箱前,打开金属面板。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空气开关和继电器,每个都贴着标签。其中一个标签引起了他的注意:“磁力锁——备用电源”。

这扇门不是用钥匙反锁的。它是用磁力锁控制的。而磁力锁的电源,就在他面前的这个配电箱里。

“普拉特,你身上有没有金属工具?”

那个男人翻了翻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和一根用于夹底片的不锈钢镊子。蒂姆接过镊子,回到配电箱前,开始逐个检查继电器的电路。这在他大学期间在一家电气维修店打工时学过,他没想到这项技能会在生命垂危时派上用场。

“我们需要制造一次短路。”他说,“让备用电源的断路器跳闸,磁力锁就会失效。”

“那会把整个楼层变成黑暗的。”普拉特说。

“正好相反。”蒂姆用镊子搭在备用电源继电器与相邻火线端子上,“黑暗会掩护我们离开。而科尔伍德的安全部门会以为我们仍然被困在房里。”

火花爆出。配电箱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啪响,然后是断路器跳闸的咔嗒声。暗房里的红色安全灯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黑暗。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嗡鸣。磁力锁释放了。

“跟紧我。”蒂姆推开铁门。

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亮起,惨绿色的光线把墙面映得像一具尸体的皮肤。他们沿消防楼梯向上,经过停车场C区,经过一楼大堂的货运电梯——然后蒂姆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警报声。是从一楼大堂方向传来的、被扬声器放大后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维克多·斯特恩的声音。

新闻发布会还在进行。

“——刚才发生的技术故障已经被排除。”斯特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带着某种刻意的过度控制,“我们对此表示歉意,并将追究破坏者的法律责任。现在,请允许我展示科尔伍德集团真正的核心证据——一组从未公开的、证明马格达莱纳联邦流亡政府蓄意伪造战争罪行的原始档案。”

蒂姆冲到货运电梯口,从门缝里窥视大堂的方向。一块临时搭建的投影屏幕被重新立了起来,画面切换到一张扫描件——一份手写供词,签着“弗朗西斯科·莫拉莱斯”的名字。

“这位来自马格达莱纳的记者,”斯特恩的声音说,“在被阿克伦尼亚移民局讯问时亲口承认,他所拍摄的所谓‘屠杀现场’实际上是由流亡政府雇佣的演员在废弃电影片场摆拍完成的。”

蒂姆感到一阵愤怒像火焰一样从胸腔里窜上来。莫拉莱斯已经死了三年,他无法为自己辩护。他的供词是在科尔伍德暗房里被折磨四天之后签下的,而这份供词现在正被当作“证据”向全世界展示。

但他的愤怒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恐惧。

因为他看到了斯特恩身后投影屏幕背面光束的颜色,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三幕还没结束。”蒂姆对普拉特说,“凶手不是来偷东西的。他是来让所有人看到真相的。”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巨大的投影屏幕再次被撕裂成像素碎片。但这一次,取代斯特恩资料的不是黑白照片,而是一段录像。

画面很暗,颗粒粗粝,显然是暗房安全监控摄像头拍摄的夜间画面。录像里,一个男人被绑在转椅上——正是三年前被关在暗房里的弗朗西斯科·莫拉莱斯。他的脸上有淤青,嘴唇肿着,但他的眼神仍然没有屈服。录像的音频模糊但可辨认:

“告诉他们真相。”画面外一个声音说。

“真相是他们杀了二十三个人。”莫拉莱斯回答,“包括七个孩子。”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然后画面切换到另一个日期——莫拉莱斯签署文件的那一天。录像里可以清晰看到,他的手腕被按在桌面上,一根手指被反关节掰向不可能的方向,直到他尖叫,直到他拿起笔。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闪光灯停止了闪烁。记者们举着相机,但忘了按下快门。因为这段录像不仅证明了供词是逼供的产物,更证明了逼供的地点就在科尔伍德大楼地下一层的暗房里。

斯特恩转身看着屏幕,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的嘴张开,然后闭上,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关掉它!”他嘶吼道,“关掉所有的设备!”

但没有人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信号根本不来自控制室——它来自某个能穿透科尔伍德层层防火墙的远程源,它已经穿透了。

屏幕上的录像结束,取而代之的仍然是那段僵硬优雅的打字机字体,但这一次的落款更长:

“第三章:波希米亚丑闻——完结。真相不需要偷窃,它只需要被显示。科尔伍德集团在暗房里洗的不是照片,是证词。弗朗西斯科·莫拉莱斯在死前告诉我,他最遗憾的不是没有活着看到正义,而是没有人在他活着的时候相信他的话。现在你们信了。第四章预告:《莫格街谋杀案》。一场发生在密闭房间里的死亡,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死者将是你们所有人知道名字的人。——R.T.”

蒂姆从货运电梯口的暗影中退回来,后背上全是冷汗。普拉特已经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某个西班牙语单词,听起来像是在做告解。

“你知道莫拉莱斯死前见过托雷斯?”蒂姆抓住普拉特的肩膀问道。

“莫拉莱斯在签署假供词之后、被放出来之前,被关了将近一周。那一周里,有一个来自马格达莱纳的囚犯被关在他隔壁。”普拉特闭上眼睛,“那个囚犯的编号是M-739。登记名字是‘雷纳尔多·塔马约’。但莫拉莱斯有一次偷偷告诉我……那不是他的真名。”

M-739。雷纳尔多·塔马约。R.T.。

拉斐尔·托雷斯不仅在逃亡,他还进过监狱。他和莫拉莱斯被关在相邻的牢房里,他亲耳听到了记者临终前说的每一句话。而科尔伍德集团的暗房,正是连接这两个人的地点——一个是肉体被囚禁的目击者,一个是精神被囚禁的复仇者。

耳机突然恢复了信号。威瑟斯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仍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个音节:

“柯林斯。哈珀刚才调到了科尔伍德内部安全部门三年前的拘留记录。M-739号囚犯于当年大赦令生效时被释放。他的指纹与联邦调查局数据库中拉斐尔·托雷斯的指纹完全吻合。另外,他出狱时签字的担保人名字是——奥古斯特·福克纳。”

蒂姆握紧手枪,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终于像拼图一样归位了。福克纳教授不是随机被选中的受害者。他是担保人。他担保了一个他曾经批判过的、属于“书籍审判庭”的年轻人重获自由。然后他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份工作——在马格达莱纳的乡村中学教书,直到那个村庄被科尔伍德制造的子弹从地图上抹掉。

“教授的手稿不是什么论文。”蒂姆低声说,“是他与托雷斯合写的一本书。一本关于如何在法律彻底失效之后、用唯一剩下的武器——文字和真相——来进行审判的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成了这本书的第一个角色。”威瑟斯说,“不是受害者,而是——序言。”

蒂姆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透过来的新闻发布会混乱的灯光。斯特恩已经被带走,投影屏幕被紧急关闭,记者们正蜂拥向外传递消息。一场企业公关灾难正在演变成法律和政治上的全面崩塌。

但他知道,拉斐尔·托雷斯不会停下来。因为名单上还有更多的名字——福克纳教授在封面写的那行字,每一个都是用空白批注栏填满的死亡预告。而莫格街的下一个死者,将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名字的人”。

蒂姆抬头看着电梯口的楼层显示板,三十二层。他必须回到新闻发布厅,找到哈珀,把M-739的完整信息交给他。但当他走向楼梯间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你的脸还在那个面具上,柯林斯先生。今晚,有人会戴着它走进帕拉默歌剧院的后台。在那里,一出关于密闭房间的歌剧刚刚开始排练。我很期待看到你如何向警察解释,为什么监控录像里的‘你’会在案发现场出现。——R.T.”

蒂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没有发抖。

他不再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困惑、愤怒、以及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某种类似于被选择的感觉。拉斐尔·托雷斯看穿了他。看出了他在威瑟斯书房里每天记录别人的推理时那种隐隐的不甘,看出了他渴望成为主角的隐秘欲望,看出了他对整座城市那种自以为是的道德优越感发自内心的厌恶。

而那张贴着他面孔的面具,正在帕拉默歌剧院里等待它的登场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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