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莫格街的倒吊人

帕拉默歌剧院的巴洛克式穹顶上画着九位缪斯女神,她们的目光向下俯瞰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手中持有的不是竖琴或书卷,而是被岁月熏黑的铜制吊灯投射出的阴影。这座剧院建于十九世纪末,经历过两次大火、一次破产和无数次翻修,如今像一位涂着厚厚粉底的老妇人,在华丽的红丝绒和金漆装饰下掩盖着结构性的腐朽。

蒂姆从演员入口的消防门溜进来时,舞台上正在排练。导演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瘦高男人,正对着一名身穿白色睡裙的女高音比划着激烈的手势。蒂姆躲进最后一排观众席的阴影里,打开手机屏幕,调出那条匿名短信。

“今晚,有人会戴着你的脸走进帕拉默歌剧院的后台。”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分。距离科尔伍德新闻发布会上的大曝光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哈珀探长正在处理暗房里那段逼供录像引发的政治地震,科尔伍德集团的股票在下午交易时段暴跌了百分之三十七,斯特恩宣布辞去公关总监职务。而拉斐尔·托雷斯的第四个预告已经悬挂在整座城市头顶:《莫格街谋杀案》——一场发生在密闭房间里的死亡。

蒂姆提前来到这里,不是被短信引诱来的。他是主动来的。在来歌剧院的出租车上,他已经做了决定:如果托雷斯想要他扮演一个角色,那他就扮演到底。但演法由他自己来定。

后台走廊是一条狭窄的迷宫,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演出海报,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汗水和旧窗帘混合的气味。蒂姆沿走廊向前,经过服装间——里面挂满了被樟脑球熏得发黄的戏服,经过化妆间——镜子上方灯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歌声。是刮擦声。某种尖锐的东西在木质表面缓慢拖过,一下,停,又一下。

他循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道具室——非演出人员禁止入内”。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蒂姆用左手推开门,右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道具室里是一个男人。他正背对着门,伏在工作台上,用一把刻刀在一块半成品的橡胶面具上雕琢着什么。房间里挂满了面具——悲剧的、喜剧的、怪物的、历史人物的,从古希腊的合唱歌队到十八世纪的威尼斯狂欢节,每一张脸都悬挂在铁丝架上,像一排被缩小的头颅。

男人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要早。”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西班牙口音,卷舌音在舌尖优雅地打一个旋才落定。蒂姆拔出手枪,但对方仍然没有转身。

“如果你现在开枪杀了我,”男人继续雕刻,“这座城市将永远不会知道莫格街的真相。而你的脸会出现在明天的早报上,作为帕拉默歌剧院谋杀案的头号嫌犯。监控录像已经准备好了。”

“我对你的监控录像不感兴趣。”蒂姆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

拉斐尔·托雷斯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不像通缉犯,也不像复仇者。他看起来像一个在大学图书馆里度过了太多时间的中年学者——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开始泛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呢外套,里面是圆领毛衣。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但那不是空洞的黑,而是被某种漫长而耐心的痛苦淬炼过的黑色,像经过反复打磨的燧石。

“因为你问的是‘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怎么敢’。”托雷斯把刻刀放在桌上,摘下手套,“你知道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会问什么吗?他们会问,‘你有什么资格扮演上帝?’或者,‘你以为你是谁?’但你问的是‘为什么是我’。这说明你已经准备好听答案了。”

他把工作台旁的折叠椅拖出来,示意蒂姆坐下。蒂姆没有坐,但把手枪的保险重新合上了。

“科尔伍德在圣埃斯特万使用的子弹序列号,是我亲手在发货单上签的字。”托雷斯说,“二十年前,我刚从监狱出来,福克纳教授通过他在马格达莱纳的旧关系给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科尔伍德集团的仓储物流中心做夜班数据录入员。他以为这样可以让我重新开始。”

“但你看到的是另一面。”蒂姆说。

“我看到的是成箱的步枪被贴上‘农业机械’的标签,我看到的是午夜卡车车队在没有海关检查的废弃边境通道上穿梭,我看到的是销售记录里反复出现同一个买家的名字——一个被联邦政府明令禁止向其出售武器的叛乱团体。而我的工作,是在电子表格里把这一切改成合法术语。”托雷斯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做了两年。两年后,我攒够了证据,匿名寄给了联邦烟酒枪械管理局。两个月后,他们给了我一个编号——M-739——把我以‘非法持有商业机密’的罪名送进了监狱。是科尔伍德的安全部门提出的指控。”

蒂姆想起普拉特提到过的监狱记录。M-739牢房的隔壁,关着弗朗西斯科·莫拉莱斯。

“你在监狱里遇到了那个记者。”

“隔着一堵墙,但我们每天都可以说话。在放风时间,在吃饭时间,在深夜看守换班的间隙。他告诉了我圣埃斯特万发生的事——那些他拍到的照片,那些他被折磨后被迫签下的谎言。他在出狱前一天晚上对我说:‘拉斐尔,没有人会来救我们。因为我们在讲述的故事,是那些掌握权力的人最不希望被听到的故事。’然后他把自己所有照片的底片藏匿位置告诉了我。”

托雷斯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这一刻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年。

“他坠海那天晚上,我站在监狱窗口,看着港口的灯光。我对自己说,如果有上帝,莫拉莱斯就还活着。如果没有,我就必须成为他的上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事实证明,没有。”

蒂姆沉默了几秒钟。道具室里的面具悬浮在他们周围,每一张脸都带着夸张的表情——狂笑的、痛哭的、愤怒的、恐惧的,唯独没有一张是平静的。

“福克纳教授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他知道我要写一本书。一本关于文学中的犯罪与现实中的犯罪之间关系的书。他甚至帮我找到了出版商,帮我润色了前三章。但他不知道我会把这本书变成一场真实的演出。”托雷斯站起来,走到那排悬挂的面具前,停在一张尚未完成的蒂姆面孔前,“直到第一章完成之后,他才明白。他在临死前最后一封给我的电子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后递给蒂姆。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福克纳教授那种圆润随意的字体打印:

“不要停止书写。——奥古斯特”

蒂姆把纸还给托雷斯,目光落在那张半成品的面具上。面具上的那张脸确实像他,但又不完全像——眉骨的弧度更锋利一些,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一些,像是被某种理想化的愤怒重新塑造过的版本。

“你本可以不告诉我这些。”蒂姆说,“你可以直接让面具戴在别人脸上,按照你的剧本制造第四章,让我和威瑟斯在追捕一个幽灵的过程中耗尽时间。但你选择了让我找到你。为什么?”

“因为威瑟斯太聪明了。”托雷斯说,“他已经推断出我是谁,推断出福克纳是我的担保人,推断出M-739的身份。最多再过四十八小时,他就会破解出第四幕的全部细节。但如果让他破解,那就不是他参与我的创作,而是他阻止我的创作。我不需要被阻止。我需要被阅读。”

他走到道具室另一端的墙边,拉开一面蒙尘的天鹅绒幕布。后面是一整面软木墙,钉满了照片、手稿和索引卡片,布局与福克纳在图书馆地下档案室里的那面墙如出一辙。但这面墙更大、更复杂,中心用红色棉线连接出一个圆形图案——一个车轮,十二根辐条,每根辐条末端钉着一个人的照片。

蒂姆认出了其中几张脸:福克纳教授(标注“序言——已完成”)、马库斯·克劳利(标注“第二章——已完成”)、哈罗德·普拉特(标注“第三章——已清除”)。剩下的九个名字里,有两个他认识——一个是科尔伍德集团现任首席执行官格兰特·考德威尔,标注是“终章”;另一个是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塞缪尔·哈蒙德,标注是“第十二章——陪审团”。

而所有辐条汇聚的车轮中央,钉着一张空白卡片,上面只写了一个问号。

“你知道谁是车轮的中心。”蒂姆说。

“是的。”托雷斯回答,“但我不会告诉你。这是留给威瑟斯的谜题。告诉他,莫格街的死者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名字的人’,但这个人不是考德威尔,也不是哈蒙德。这个人是一个本来应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去的人。”

舞台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落在布景上。紧接着是女高音尖锐的尖叫,导演歇斯底里的咒骂,以及多双脚同时跑动的声音。

托雷斯迅速拉上幕布,将道具室的门推开一条缝。蒂姆从他身后瞥了一眼走廊,看到灯光师和道具师正冲向舞台侧翼,有人在喊:“吊杆灯掉下来了!砸穿了《茶花女》的卧室布景!”

“这是你的安排?”蒂姆问。

“不是。”托雷斯说,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不安,“布景下面原本应该是我安排第四幕的位置。但吊杆灯的坠落不在剧本里。”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蒂姆推开他,拔腿冲向前台。

舞台上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巨大的金属吊杆灯从四十英尺高的天桥上脱落,直直砸穿了布景中模拟的十九世纪巴黎卧室——桃花心木床、丝绸床单、梳妆台的镜子全部被砸得粉碎。但最让人窒息的不是破坏本身。

而是废墟下面露出一只人手。

那只手从被砸塌的床板边缘伸出来,手指弯曲,像是试图在最后的时刻抓住什么。指甲里有血迹,袖口处露出的衬衫是昂贵的海岛棉,袖扣上刻着科尔伍德集团猎鹰标志。

“搬开这些木板!”蒂姆喊道。

几个道具工人冲过来,合力抬起压垮的床架和吊杆灯的碎片。当最后一层木屑被扒开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死者是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完美的深色定制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镶钻鹰形领针。他的头部遭到钝器重击,血从太阳穴附近的伤口渗出来,已经在木屑上凝固成红褐色的块状物。但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嘴里被塞满了一堆撕碎的纸片,纸张的边缘被唾液和血液浸透,但仍能看出上面打印着法律术语和条款编号。

蒂姆蹲下来,从死者的嘴里轻轻抽出一张相对完整的纸片。上面印着的文字是《武器商业保护法案》第七条,关于制造商责任豁免的条款。

“这个人是谁?”他抬头问。

导演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白得像他执导的茶花女临终一幕:“天哪……那是格兰特·考德威尔。科尔伍德集团的执行——不,前任首席执行官。”

蒂姆的手僵住了。考德威尔——那个在托雷斯的车轮上被标注为“终章”的人——现在死在了应该属于莫格街的第四幕现场。而凶手不是托雷斯。至少,不是按照他的剧本。

“叫警察。”蒂姆站起来,环顾四周。他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托雷斯的脸,但那件深棕色粗呢外套已经消失了,就像被舞台幕布吞没的影子。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仍然来自未知号码:

“这不是我的第四章。——R.T.”

接着第二条消息,来自另一个号码——威瑟斯的书房专线。

“柯林斯。回到大宅。现在。”

蒂姆抬起头,看向歌剧院的穹顶。九位缪斯女神在吊灯碎片扬起的尘埃中继续微笑,她们手中的乐器在阴影中看起来像是武器。而格兰特·考德威尔躺在破碎的床布景上,嘴里塞满了他赖以逃避一切责任的法律文件,死在一个本不该由他出演的章节里。

有人接过了托雷斯的笔。有人在写自己的故事。而这意味着,这本原本只有一位作者的小说,现在有了两个方向相反的叙事者。

莫格街的密闭房间还没有完全揭开它的秘密。而那张贴在车轮中央的空白卡片,以及上面唯一的问号,正像一颗未被引爆的子弹,沉睡在某道尚未打开的幕布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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