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班尼斯特挂断电话之后，瓦莱丽在联邦议会大厦的台阶下站了整整三分钟。雪花落在她的肩章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手里那张写满了听证会笔记的纸片上，将墨迹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灰色云朵。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班尼斯特最后那句话——“范德维尔的肾脏等不到正义。”这句话的每一部分她都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恐惧失败，而是恐惧来不及。
她拨通了霍华德的电话。“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艾德里安·班尼斯特。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和我的案子在程序问题上有交集。我要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他会在电视上看到听证会之后立刻打给我。”
霍华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班尼斯特。这个名字我听过。你记不记得几年前有一个死刑案件，被告在联邦人身保护令被驳回之后提起了第60(b)条动议，结果被第五巡回法院认定为‘第二次或连续申请’不予受理？那个案子的辩护律师就是班尼斯特。他的当事人最终被执行了死刑。班尼斯特在那之后就离开了私人执业，再也没人听说过他的下落。”
瓦莱丽闭上眼睛。班尼斯特。那个在她之前走过同一条程序闭环之路的人，那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当事人被推进执行室而束手无策的人。他的案子没有走到最高法院。他的第60(b)条动议被永远关在了门外。而现在，他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另一个年轻律师带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法律问题走进最高法院，赢得了九比零的裁定，却在即将触及真相的最后一步，面临着同样一个无法被程序解决的对手——时间。
“他给我的信息是范德维尔已经签发了供体器官紧急保护授权书，一支私人安保团队已经部署在米德尔盖特。”瓦莱丽说，“如果这是真的，埃里克现在随时可能被以保护器官质量的名义转移到监狱之外的某个地方。一旦转移发生，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你需要立刻向马歇尔法官申请紧急保护令。”
“来不及了。”瓦莱丽说，“从申请到批准至少需要四到六个小时。班尼斯特说的是‘已经完成部署’。不是‘即将部署’，不是‘计划部署’。他们已经在那里了。”
霍华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与平时不同的、压低了的声音说：“瓦莱丽，你现在需要做一个决定。你可以按照程序来，也可以越过程序。你这些年学到的所有法律知识都在告诉你前者。但你现在面对的东西，不是法律能够追得上的。如果你选择后者——如果你现在开车去米德尔盖特，亲自站在死囚区门口要求见你的当事人——我不会阻止你。但你得知道，如果你这么做，你可能会赌上你的执业资格。”
瓦莱丽挂断电话，发动了汽车。
从奥克赫斯特到米德尔盖特的公路在暴雪中几乎看不清路肩，她的车速始终压在超速的边缘，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疯狂地来回摆动，将积雪刮到两侧，在玻璃边缘堆积成两道半透明的冰墙。她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响——霍华德在发消息，地区法院的电子案卷系统推送了一条更新通知，某个记者打了三个未接来电。她没有接任何一个。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方向盘和前方那条被雪覆盖的灰色公路上。
抵达米德尔盖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监狱的外墙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白光，岗楼上的警卫正用望远镜朝停车场的方向看。瓦莱丽把车停在监狱正门外，跳下车，踩着齐踝的积雪朝大门跑去。她拿出律师执业证和法院之前签发的临时限制令复印件，对着门禁对讲机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和要求——紧急律师会见，不需要预约，依据卡普里亚共和国《被羁押人权利法案》第137条，在可能危及当事人生命安全的紧急情况下，律师可以在任何时间要求立即会见当事人。
值班狱警在犹豫了将近两分钟后打开了外门的电子锁。瓦莱丽穿过两道安检门，经过三道路障，最后站在了死囚区入口处。这里的空气比她上次来时更加沉闷，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头顶发出比平时更响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内部不安地喘息。
她直奔C区14号监室。
监室是空的。
铁门开着，水泥床上没有人，那半截铅笔和撕开的牛皮纸袋还放在床头。埃里克的外套——那件已经被洗得褪了色的囚服外套——搭在床沿上，袖子垂下来，在地上的水渍里浸湿了一小截。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埃里克刚刚还在这里坐着，只是在几分钟前被忽然带走了。
瓦莱丽转身冲向值班室，抓住第一个她遇到的狱警。“C-14的囚犯呢？埃里克·克罗斯，编号C-14，他去了哪里？”狱警摇了摇头，说他刚换班，不知道上一班的人做了什么交接。他的表情是真诚的困惑，不是那种被训练过的否认。瓦莱丽松开他的衣领，冲向体检中心。
体检中心的门开着。走廊里那间她曾经在埃里克描述中反复勾勒过的白色房间——那个铺着淡灰色防静电地板、配备着不锈钢器械架和电动体检椅的体检中心——此刻正亮着灯，但这灯光不是平时那种接近自然光的冷白色，而是手术室级别的刺眼白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锋利的矩形光影。
瓦莱丽推开门。她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双沾了泥的皮靴，靴子的主人是一个穿深色战术服的陌生男人，腰间别着对讲机和一副尼龙约束带。他正站在电动体检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盒子上贴着博爱医疗中心的标志。在房间的另一侧，格林医生被人按在墙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脸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抓痕。她的眼镜碎了一地，镜片碎片在防静电地板上闪着细碎的光。
而埃里克·克罗斯正在被两个同样穿战术服的男人按在体检椅上。他的囚服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左臂内侧一道新鲜的针眼，针眼周围渗着一圈暗红色的血珠。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但他的嘴角紧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体检椅旁边的器械架上，瓦莱丽看到了一根灰色盖子的试管，已经装满了深红色的液体。试管旁边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文件的抬头上印着“供体器官紧急保护授权书”，下方的签名栏里有一个她一眼就能认出的签名——爱德华·范德维尔。
“你们在干什么！”瓦莱丽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穿战术服的男人转过头，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你是谁？”
“我是埃里克·克罗斯的律师。你们现在正在违反联邦地区法院的临时限制令，这份限制令禁止任何人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血液采集。不管你们手里拿着谁的授权书，法院的命令优先于任何行政文件。你们在藐视法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瓦莱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听见体检椅上的埃里克急促而克制的呼吸声，听见格林医生压抑的抽泣声。然后那个穿战术服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复述一份操作手册——“我们有博爱医疗集团董事会签署的紧急医疗授权，依据《卡普里亚共和国公共卫生应急法案》第204条，在供体器官面临不可逆转损害风险时，授权执行方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器官质量。你的法院命令针对的是常规体检中的血液采集，不覆盖紧急医疗保护行动。”
“《公共卫生应急法案》的适用前提是‘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你现在的行为是把一个私人个体的器官移植需求包装成公共卫生紧急事件，这在法律上站不住脚。而且我已经向联邦地区法院申请了针对性的补充保护令。如果你现在不停手，将来你在法庭上引用的每一条法律都会被驳回。”
穿战术服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对讲机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瓦莱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听到了对讲机那头传来的回复——沙哑，短促，不容置疑。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在最高法院的电梯里，在匿名寄来的备忘录末尾，在电话那头反复出现的低沉平稳的语调。不是范德维尔。是奥利弗·斯通。
不到两分钟后，穿战术服的男人走回来，对另外两个人点了点头。“任务中止。撤。”
他们放开了埃里克，收拾起器械和试管，以令人惊讶的速度离开了体检中心。他们的皮靴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死囚区铁门关闭时发出的沉重撞击声中。那根灰色盖子的试管被他们带走了，但那份摊开的授权书掉在了地上，瓦莱丽弯腰捡起，看到上面除了范德维尔的签名，还盖着一枚博爱医疗集团的公章和一枚生命桥梁基金会的钢印，日期是今天。
格林医生从墙边慢慢滑坐到地上，用袖子擦脸上的血迹。埃里克从体检椅上坐起来，按住左臂上的针眼。他看起来异常冷静，像是刚刚经历了某种他早已预料到的事情，现在终于发生了，反倒不那么害怕了。
“他们说你肾功能指标在持续恶化，必须立即做一次全面的血液评估。”格林医生的声音沙哑，“他们要我当场抽血做交叉配型。我说这违反法院命令，他们就把我按在墙上了。”
“他们抽了多少？”瓦莱丽问。
“三管。一管灰色，两管紫色。灰色是淋巴细胞毒交叉配型，紫色是用来重新确认HLA分型的。”格林医生闭上眼睛，“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现在他们可以在不依靠任何监狱体检数据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从配型到移植的全部准备工作。法院的限制令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瓦莱丽攥紧了手里那份授权书。纸页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皱，范德维尔的签名在她的指尖下微微扭曲。艾德里安·班尼斯特在电话里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在她脑海中回响——“范德维尔的肾脏等不到正义。”她之前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正义太慢了，慢到追不上范德维尔器官衰竭的速度。现在她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范德维尔知道自己等不到正义，所以他不打算等了。他要用最后的手段，在正义到来之前完成他想做的一切。
但奥利弗·斯通叫停了行动。在对讲机那头，用一句话中止了一个已经部署完成的器官获取行动。他这么做，等于在范德维尔的眼皮底下暴露了自己的双重角色。他不可能再回到博爱医疗中心顶层病房了。他花费多年织成的那张网，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他自己亲手剪断了最后一根连接线。
瓦莱丽将埃里克从体检椅上扶起来。他的手臂还在流血，针眼周围已经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小包。她撕下自己衬衫的一截袖子，按在他的伤口上，然后把他的手放在布条上让他自己压住。她转向格林医生，“你还能走路吗？”格林医生点了点头，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碎掉的眼镜片在她的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们三个人——一个公设辩护人，一个良心发现的狱医，一个被非法抽走了三管血的死刑犯——站在米德尔盖特监狱体检中心惨白的灯光下，彼此看了一眼。没有时间对话，没有时间感慨，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瓦莱丽掏出手机，拨通了地区法院紧急事务值班室的电话。“我是瓦莱丽·索萨，我需要立刻与马歇尔法官通话。米德尔盖特监狱内发生了一起违反联邦法院临时限制令的非法强制采血事件。私人安保团队在博爱医疗集团的授权下，以虚假的公共卫生应急理由强行进入监狱体检中心，袭击了监狱医务人员并对我的当事人实施了强制抽血。我有目击证人，有物证，有授权书的原件。”
值班人员让她稍等。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然后马歇尔的声音出现了，带着被从睡眠中唤醒后的沙哑和迅速凝聚起来的警觉。“索萨女士，你确认是一支私人安保团队进入了米德尔盖特监狱内部？”
“确认。他们持有由爱德华·范德维尔亲笔签署、博爱医疗集团和生命桥梁基金会共同盖章的供体器官紧急保护授权书。他们以《公共卫生应急法案》第204条为法律依据，声称有权在供体器官面临不可逆转损害风险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他们抽走了我当事人三管血液，用于淋巴细胞毒交叉配型和HLA分型确认。血液样本已经被带离监狱。”
马歇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将在二十分钟内签发紧急保护令。禁止任何私人安保人员在未经本法院明确授权的情况下进入米德尔盖特监狱。禁止任何非监狱医务人员的医疗人员以任何理由接触申请人埃里克·克罗斯。禁止任何机构——无论其持有何种行政授权——对申请人进行任何形式的生物样本采集。这份保护令将立即生效，由联邦法警负责执行。我需要你留在监狱里，确保法警到达之前不发生进一步的变故。”
电话挂断。
瓦莱丽握着手机，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极度压缩之后的释放。她转过身，看到埃里克正坐在体检椅上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困在深井里的星星。他按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瓦莱丽走到他面前。“法警正在赶来。从现在起，任何人再碰你一下，就是违抗联邦法院命令。”
埃里克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三个还在渗血的针眼。“他们现在拿到血了，如果他们在法院阻止他们之前就完成配型并安排移植手术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体检中心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法警皮靴踩过水泥地的咔哒声，那声音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由远及近，像一面正在被敲响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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