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盖特州立监狱坐落在卡普里亚共和国北部一片荒凉的玄武岩高地上,距离最近的小镇有四十七公里。从卫星地图上看,它的轮廓像一只摊开的灰色手掌,五座监区呈放射状延伸,交汇处是一座圆形的中央监控塔。死囚区位于最北端的E区,独立于其他监区之外,由一道四米高的通电铁丝网围住,四个角各设一座岗楼,每座岗楼里有两名持枪警卫轮班值守。
埃里克在被押送到这里的第三天,第一次见到了“生命桥梁基金会”的人。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死囚区的广播忽然响了。一个从来不会在非放风时间响起的女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通知所有在押人员到活动室集合,参加一场由监狱管理局与慈善机构联合举办的宣讲会。埃里克跟着其他死囚排成单列,穿着统一的橘色囚服,拖着脚镣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活动室是一间长方形的大房间,墙壁刷着惨白的油漆,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的三根不停地闪烁,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半废弃的手术室。房间正前方挂着一块投影幕布,幕布前站着一个穿深绿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胸前别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徽章。她身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装满宣传册的小推车。
“我叫埃莉诺·布莱克伍德,是生命桥梁基金会的社区外联主任。”女人微笑着说,声音柔和而有穿透力,像是在主持一场慈善晚宴,“今天很高兴能来到米德尔盖特,向各位介绍我们的一项特殊计划。”
她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行绿色的大字:“遗体捐献赎罪计划”。
埃里克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叫马库斯的老囚犯,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一年,死刑执行日期被推迟了四次,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接到暂缓令。马库斯对监狱里的每一套程序都了如指掌,此刻正用指甲抠着椅子扶手上剥落的油漆,发出一声声细微的咔嚓声。
“这项计划的核心非常简单。”埃莉诺继续说道,“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有赎罪的权利和机会。对于那些已经被判处极刑的人来说,在执行后将健康器官捐献给等待移植的患者,是一种为世界留下最后善举的方式。作为回报,基金会将向捐献者指定的家属提供一笔抚慰金,数额取决于器官的质量和可用性。”
她翻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列着一串数字。一颗肾脏一万五千卡普里亚元,一片肝脏两万,心脏三万,双侧眼角膜八千。数字下面是几张照片,照片里几个泪流满面的家属握着医生的手,旁边配着文字:“感谢捐献者的馈赠,我的儿子重获新生。”
“这他妈是价目表。”马库斯低声说,指甲继续抠着油漆。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盯着幻灯片上的那些数字,脑子里在进行一个简单到近乎荒唐的算术——他欠的房租是四百二十卡普里亚元。按照这个价目表,他的肾足够支付三十多个月的房租,而他的整个身体加在一起,能让他在格伦伍德区活上好几辈子。
埃莉诺在活动室中央来回走动,一边分发宣传册一边回答囚犯们的问题。一个年轻的死囚举手问她,如果家属不要钱,能不能把抚慰金捐给教堂。埃莉诺微笑着点头,说基金会尊重每一位捐献者的意愿。另一个囚犯问她,捐献之后会不会影响执行程序。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绝对不会。捐献程序只在执行完成、法院签发死亡证明之后才开始。我们的宗旨是赎罪,而不是替代惩罚。”
马库斯发出一声干涩的笑,起身离开了活动室。他拖着脚镣走过埃里克身边时,低头说了一句:“他们说不会影响执行程序。但他们没说执行程序会不会影响捐献。”
埃里克回到监室后,把宣传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封面是绿色和白色的配色,和基金会的网站一模一样。内页印着几张捐献受益者的照片,一个抱着新生儿的母亲,一个重新站起来的退伍军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女站在毕业典礼上微笑。最后一页是一份捐献同意书的样本,表格的右下角有一行用极小字号印刷的声明:“本基金会保留对捐献器官进行独立医学评估的权利,并在必要时向法院申请对捐献者健康状况进行持续监测,以确保器官质量不受执行程序影响。”
这行字的含义,埃里克看了两遍才真正理解。如果一个人签署了捐献同意书,基金会就有权在行刑前持续监测他的身体状况,确保他的器官保持“高质量”。而如果他的器官被认定为“高质量”,那么——
那么催促行刑程序就成了保护器官质量的合理行为。
他把宣传册扔在水泥地上,闭上眼睛,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那是住在走廊最里面那间监室里的老人,听说上个月刚签了捐献同意书,理由是孙子需要一笔学费。
第二天,瓦莱丽来探视。她被安排在律师会见室,隔着防弹玻璃和埃里克通话。她的眼袋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嘴角的法令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同于以往的锐利光芒。
“我查到了安德鲁·米勒的组织配型。”她压低声音说,尽管会见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HLA分型非常特殊,在全国等待移植的数据库里,与之完全匹配的患者不超过三个。而其中一个,在被害人死亡前三周,刚刚在博爱医疗中心做了配型更新。”
“爱德华·范德维尔?”埃里克问。
瓦莱丽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名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这条路查不下去了。博爱医疗集团的法律团队给我发了律师函,警告我如果继续‘散播针对合法医疗机构的不实指控’,他们会以诽谤罪起诉我。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而且我最近收到了一个匿名消息。有人给我寄了一份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另一个案子——一个叫雷蒙德·桑切斯的地下诊所老板,涉嫌在格伦伍德区非法摘取器官出售给海外买家。文件里附着了大量证据,包括银行转账记录、手术排期表,以及一张地图,标注了桑切斯在工业区使用的三处废弃厂房。其中一处,就是塞壬街77号。”
埃里克愣住了。“有人告诉你,真正的凶手是桑切斯?”
“不是告诉我。是把这个故事包装得极其完美,送到我面前。”瓦莱丽的声音更低了些,“完美到让我觉得害怕。这份文件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就好像有人特意为我准备好了一切,只需要我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可以帮你翻案,顺便揭毁一个地下器官网络。我能成为英雄,你能无罪获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但你不相信。”
“我差点就信了。”瓦莱丽坦白道,“因为信它比不信它容易太多了。如果我选择相信桑切斯是真凶,我的工作就轻松了——拿着铁证去上诉,申请重审,媒体会把我塑造成对抗器官黑市的正义律师。但如果这些证据是有人故意塞给我的,那就意味着我面对的敌人比一个地下诊所老板要可怕得多。”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生命桥梁基金会的宣传册贴在玻璃上给瓦莱丽看。“昨天他们来监狱宣讲了。签署捐献协议的人,基金会可以申请对他进行‘持续健康监测’。他们说这是为了确保器官质量。”
瓦莱丽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他们在合法化一切。”她说,“从入狱体检到捐献协议,从健康监测到执行程序,每一步都在法律框架之内。他们不需要秘密地杀你,只需要在合法的程序里加速每一个环节,直到你的心脏停下来,肾脏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所以我是被合法地判了死刑,等着被合法地摘掉器官?”
瓦莱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宣传册的内容用手机拍下来,然后站起身来。“我会找到漏洞的。这套程序看起来完美,但它一定有薄弱的地方。所有的合法程序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它必须遵循自己制定的规则。只要我能证明他们在某一处违反了规则,整个链条就会断裂。”
“如果他们没有违反任何规则呢?”
“那我们就创造一个让他们无法遵守的规则。”
瓦莱丽离开之后,埃里克被带回监室。他坐在水泥床边,看着那本被他扔在地上的宣传册。绿色和白色。医院和希望。捐献和赎罪。这些词汇被组合在一起,拼凑出一个表面光鲜、内部腐烂的机器,而他是这台机器里一个被提前标注了价格的零件。
走廊尽头那个签了捐献同意书的老人又在咳嗽了。咳声断断续续,每次间隔的时间都在拉长,像是在数着什么东西逐渐减少。埃里克闭上眼睛,想起马库斯的话——“他们说不会影响执行程序。但他们没说执行程序会不会影响捐献。”
那台机器正在加速运转。而它的下一个零件,已经签好了同意书,正在死囚区的某间监室里等待被安装到运转的齿轮上。
当天晚上,奥克赫斯特的博爱医疗中心顶层病房里,爱德华·范德维尔正在签署一份文件。奥利弗·斯通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等待签字。
“基金会报告说,米德尔盖特的宣讲会进行得很顺利。”奥利弗说,“本周已经有四名死囚签署了捐献意向书。但目标对象尚未签署。”
“他会签的。”范德维尔头也不抬地继续签字,“他们都会签的。不是因为相信赎罪,而是因为他们有家人需要钱,或者觉得自己反正会死,不如给活着的人留下一点什么。”他放下笔,抬头看向奥利弗,“人类的慈悲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预测的东西。你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措辞,把一份看起来像是慈善行为的文件放到他们面前。”
“如果他不签呢?”
范德维尔靠在病床的枕头上,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颗即将熄灭的星。“那就绕过捐献程序。基金会还有第二套方案——如果死囚拒绝捐献,但在行刑前被判定为‘医疗风险人员’,监狱管理局有权对其进行强制体检和预防性治疗。体检和治疗过程中采集的生物样本,按照现行法规,属于‘医疗废弃物’,基金会可以申请获取。”
“医疗废弃物。”奥利弗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对。法律从不缺少漏洞,你只需要知道在哪一页翻错了标点符号。”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范德维尔的心跳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频率在屏幕上跳动着,而在他身体内部,两颗早已衰竭的肾脏正在被透析机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功能。机器在代替他的器官工作,而他将要摘取的器官,此刻正在两百多公里之外的一间监室里,随着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的心脏一起跳动。
那些心跳的每一次收缩,都在把他推向死亡的边缘。而那些心跳的每一次舒张,都在替他将死的生命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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