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打错的坐标

埃里克·克罗斯把电动车停在“福临快餐店”门口时,雨刚刚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餐软件,订单详情里写着三份牛肉汉堡、两份薯条、一杯无糖可乐,送餐地址是城东工业区的塞壬街77号。那个片区他很少去,自从五年前最后一家肉联厂倒闭之后,整片区域就只剩下废弃的仓库和生锈的铁丝网。谁会在那种地方订外卖?

埃里克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点了“接单”。

三块钱的小费,不值得跑那么远。但他还差十七块钱才能凑够本周的房租。房东已经贴了最后通牒,如果周五之前不补齐欠款,他就得重新回到庇护所排队抢床位。埃里克今年二十四岁,在卡普里亚共和国的贫民区格伦伍德已经住了六年,始终没能攒够搬出去的押金。

他把头盔扣在头上,发动电动车,沿着潮湿的柏油路朝东边驶去。

手机导航显示塞壬街77号在工业区最深处的A-12区域。埃里克穿过一片没有路灯的碎石路,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低矮,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肉开始变质。

“喂,你在哪呢?”他拨打订餐人留下的电话,响了三声之后接通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含糊不清的男声说:“往前走,第四个路口左转,铁门开着。”

电话挂断了。

埃里克看了看屏幕上的号码,又看了看前方的黑暗,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但电动车已经开始减速,电量只剩最后两格了。如果现在折返回去,他连快餐店都骑不回去。只能继续走。

他在第四个路口左转,果然看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埃里克拎着外卖袋推开铁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厂房,天花板很高,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像是某种食品加工车间。但所有的设备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排排金属台面,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冷光。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根透明的塑料软管,管壁内侧沾着淡黄色的液体。埃里克皱了皱眉,把软管踢到一边,继续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灯光最深处的场景。

两张金属台拼在一起,上面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曾经作为“人”的某具躯体。台子周围散落着手术器械、带血的纱布、几个空的药剂瓶。地面上的排水槽里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坡度缓慢地流向墙角的排水口。

埃里克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运转。

他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台子上的躯体,双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无法移动。那些手术器械摆放得很整齐,像是有人按照操作规范一件件排列好的。一把手术刀甚至插在消毒盒里,刀刃上还粘着半干的印记。

他见过血。格伦伍德区每个周末都有人因为帮派火并被捅伤,但那种血是混乱的、暴烈的、伴随着尖叫和诅咒的。而这里的血是安静的、有序的,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一秒钟之后,埃里克转身就跑。

外卖袋摔在地上,汉堡和薯条从纸袋里散落出来,滚到血迹旁边。他顾不上捡,拼尽全力朝铁门的方向冲过去。塑料软管在他脚下被踢得四处飞溅,金属台被他撞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就在他即将冲出铁门的那一刻,两束刺眼的白光从门外射进来,伴随着警笛声和刹车声。两辆警车停在厂房门口,四个警察几乎同时拔出了配枪。

“不许动!举起手来!”

埃里克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试图说话,试图解释自己只是送外卖的,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个警察快步走上前,将他按在墙上,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他的手腕。

“这家伙身上全是血。”警察扭头对同事说。

埃里克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这才发现外套上沾着大片深色的污渍。应该是刚才撞到金属台时蹭上的。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不是我——我就是来送外卖的——”

没有人理他。

警察将他塞进警车后座,同时通过对讲机呼叫增援。埃里克透过车窗看见更多的警车和救护车陆续赶到,黄蓝相间的灯光在废弃的厂房外墙上闪烁。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提着箱子走进铁门,几分钟后又走出来,对为首的警官摇了摇头。

“死了至少六个小时。”法医说,“双侧肾脏被摘除,手法非常专业。”

警察的目光落在从警车里往外张望的埃里克身上。

“带回局里审。”警官说,“凶器上的指纹先比对。”

埃里克听见这句话,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了。他没有碰过那把手术刀,甚至连看都没看清楚。但他的手之前搬动外卖箱时被纸箱边缘划破了食指,血珠渗在指腹上。如果那把刀的刀柄恰好被他撞到过……

他不敢再往下想。

审讯室里,一个叫莫兰德的警探坐在他对面,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那把手术刀,刀刃在闪光灯下反射出冷冽的白光。

“你的指纹,埃里克。只有你的指纹。”

“我说了,我撞到了那个台子,可能碰到了——”

“台子上还有你的脚印,鞋底的血迹和你脚下水槽里的一样。被害人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有你的电话。你的外卖软件上确实有一笔送往案发现场的订单。”莫兰德一字一顿地说,“巧合太多了,小子。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遇到这么多巧合吗?”

埃里克沉默了。

莫兰德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在他耳边说:“要么你说实话,要么检察官会帮你说一个故事。她讲故事的本事可是出了名的好。”

审讯持续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埃里克把能说的都说了——那个打错的电话,那段导航,那扇虚掩的铁门,送餐袋里的牛肉汉堡和薯条。但没人能在废弃的工业区找到一个给活人点外卖的目击者。订餐人的电话号码在第二天早上变成了空号。快餐店的记录只显示订单确实存在,但谁也无法证明“塞壬街77号”这个地址是在什么时候被输入的。

埃里克的公设辩护人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律师,名叫瓦莱丽·索萨。她在拘留所见到埃里克时,第一句话就是:“你得考虑认罪协议。”

“我没有杀人。”埃里克说。

“那不重要。”瓦莱丽翻开卷宗,指着上面的指纹和血迹报告,“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的东西。司法系统不是用来寻找真相的,是用来解决案件的。而你面前的这个案件,对他们来说已经很‘解决’了。”

“你是我的律师,你应该帮我——”

“我是在帮你。”瓦莱丽合上卷宗,看着他,“如果你不接受认罪协议,他们会以一级谋杀罪起诉你。你得知道,这个国家已经通过了《终身监禁替代死刑法案》,但对于‘特别残忍手段的杀人’,死刑依然是可选项。你知道器官摘除算不算特别残忍?”

埃里克没有回答。

瓦莱丽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说:“听说被害人的血型和组织配型很特殊。法医在尸检报告中特别标注了这一点。”

埃里克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他记住了瓦莱丽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和恐惧的表情,仿佛她已经窥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却不敢说出口。

三天后,埃里克正式被起诉。

与此同时,在卡普里亚共和国首府奥克赫斯特最昂贵的私立医院顶层病房里,七十一岁的商业大亨爱德华·范德维尔正在接受每周三次的血液透析。他的私人医生站在病床旁,低声汇报一个消息。

“我们找到配型完全相符的供体了。”

范德维尔抬起眼睛,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在哪里?”

医生犹豫了一下,将一份文件递过去。文件的抬头写着卡普里亚共和国司法部监狱管理局,下方附着一张囚犯体检报告,姓名栏印着“克罗斯,埃里克”。

“他是死囚候审人员,身体指标极其优秀,血清学交叉配型完美匹配。”医生说,“但需要等待司法程序完成。”

范德维尔放下文件,转头看向窗外。奥克赫斯特的天际线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那些摩天大楼都是他的商业帝国的一部分。但从这间病房看出去,那些高楼就像是囚笼的铁栅栏,把他困在一个正在慢慢衰竭的躯壳里。

“告诉基金会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他说,“我可以等,但不会等太久。”

医生点了点头,收起文件离开了病房。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律师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第六十条第b款的动议路径可以被认定为连续申请,只要我们能争取到足够的审前拘留时间——对,到那时候,程序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挂断电话后,律师打开公文包,里面放着一份尚未提交的联邦人身保护令驳回动议草案。草案的末尾有一个红色的批注,只有一行字:

“必要时可延长死刑复核程序至供体死亡。”

走廊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律师面无表情地合上公文包,朝电梯走去。

而埃里克对这些一概不知。他正坐在拘留室的水泥床上,反复回忆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个含糊不清的电话,那个在第四个路口左转的指示,那扇虚掩的铁门,以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订餐人。

他真的只是在错误的时间走错了路吗?还是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拘留室的铁门咣当一声打开,狱警递给他一个信封。“你的最新传票。”

埃里克打开信封,传票上的文字密密麻麻,但他只看见了一行字:联邦第五巡回法院驳回程序性动议申请,原审死刑判决继续有效。

他慢慢地蹲下来,把传票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没有人会相信他的故事。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主角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窗外,又一辆救护车驶过格伦伍德区坑坑洼洼的街道,警灯在黑暗中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始终保持着睁开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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