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科瓦奇的办公室位于首都中心区第四大道一栋通体黑色玻璃幕墙的大楼里,占据了整栋建筑的第三十七层。这栋楼的名字就叫“洁净未来大厦”,是科瓦奇在三年前塞壬医疗破产案之后用低价收购的资产之一。大楼的前任业主是一家投资银行,在金融危机中倒闭,留下了满墙的红木护板和来不及拆走的交易终端。科瓦奇保留了所有的红木护板,但把交易终端换成了一整面落地玻璃窗,从那里可以俯瞰联邦最高法院的穹顶,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议会大厦的钟楼。
他喜欢站在窗前,背对办公桌,俯视这座城市的权力中轴线。这种感觉比威士忌更让人上瘾——每一天都能看到那些决定联邦命运的大人物们像蚂蚁一样在他的视线中进出,而他知道,那些人在某些阴暗的角落,正依赖着他来消化那些不能见光的废料。
今天是最高法院就艾薇塔诊所案开庭审理的日子。九位大法官正在那座穹顶之下听取双方律师的最后陈述,整个联邦的媒体都在法院台阶上架着摄像机等待结果。但科瓦奇知道,裁决不会在今天出来。大法官们还要再经过几轮内部讨论和意见交换,真正的判决至少还要等三天。
三天。足够做完很多事。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科瓦奇从窗前走回来,按下接听键。
“先生,有一位访客,没有预约。”他的秘书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她说她是巴伦西亚自由邦‘再生生物科技集团’的代表,来谈一笔您会感兴趣的生意。而且她让我告诉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卡罗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科瓦奇的表情在这三秒里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他宽阔的面部肌肉几乎没有动,但眼睛周围的皮肤却微微绷紧了,像是听到了一把旧锁的钥匙被插进锁孔里的声音。
“让她上来。”他说。
他挂断电话,走到办公桌后的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没有加冰。他端着酒杯站在原地,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擦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他上一次听到“卡罗尔”这个名字,是三年零十个月前,在塞壬医疗地下实验室的一份事件报告里。那份报告详细描述了一个化名“卡罗尔”的测试对象被误扣留的经过,报告的结尾处附有他的亲笔批示——“样本已处理,身份信息已清除,无后续风险”。
如果报告上写的是真话,那么“卡罗尔”应该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行在某个数据库里被永久删除的字符串。
可这个名字今天又出现了。在他的公司大堂里,穿着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带着不知道什么样的目的,等着上楼来见他。
科瓦奇把酒杯举到嘴边,但没有喝。他把酒杯放回酒柜,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他不想让访客看到他在等待。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秘书从外面推开。科瓦奇没有回头,但从玻璃窗的反射中能看到进入房间的人——一个女人,穿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肩线锋利,深棕色短发整齐地拢在耳后,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而直接。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步态稳健,和他在慈善晚宴上见到的那些女企业家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她进门时眼睛扫过房间所有角落的那个习惯性动作——那是做过秘密调查的人的本能,不是商人。
埃莉诺·格雷夫斯——化名卡罗尔·格兰特——在办公桌前站定。
“科瓦奇先生,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时间见我。”
科瓦奇转过身,倚着窗框,双手交叉在胸前。
“‘卡罗尔’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到了。上一个让我听到这个名字的人,用来自杀。”
“上一个让您听到这个名字的人,并不真的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埃莉诺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只是发现了您的生物样本库里有来自塞壬诊所的非法样本,然后用这个名字来威胁您。您处理他的方式很干净。但您忽略了一个事实——卡罗尔这个人还活着。活了三年的代价是,她需要用钱。”
科瓦奇审视着她的脸。六年过去了,和那个在地下实验室的监控录像里模糊的侧影相比,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变了。颧骨更高,眼神更冷,说话时下巴的肌肉线条更硬。六年的时间够一个年轻女演员变成另一个人。
“你要多少钱?”他直截了当地问。
“不是我要多少钱。”埃莉诺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科瓦奇的办公桌上。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纸——一份由洁净未来集团子公司“恩典生物资源有限公司”在三个月前签署的采购合同复印件。合同的采购方是阿德莱德州卫生部,采购内容是“医疗废料处理与生物样本销毁服务”,合同金额为一千二百万联邦马克。
“这份合同。”埃莉诺用手指点了点纸张的落款处。“表面上是废料处理,实际上是一份持续的样本供应协议。您的恩典公司在过去三年里,一直利用阿德莱德州卫生部的废料处理合同作为掩护,把从地下诊所采集的生物样本转运到洁净未来的研发部门。那些样本被用来做干细胞培养和再生医学实验。如果这些实验有朝一日商业化,利润将超过五十亿联邦马克。”
科瓦奇没有碰那份合同。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埃莉诺的脸,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从哪里弄到的?”
“我是卡罗尔。”埃莉诺说。“卡罗尔被关在塞壬地下实验室里待过四十八小时。在那里,她知道样本的采集流程、转运路径和存储位置。她花了三年时间,从废墟里一件一件把这些碎片拼回来。这份合同只是她手中材料的一部分。”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在乎一个死了六年的人的回忆?”
“因为卡罗尔还活着。她可以直接走进联邦调查局,告诉他们,她曾经被非法扣押在塞壬医疗的地下实验室里,亲眼看到了生物样本在没有知情同意的情况下被采集和储存的全过程。她的证词会让所有源自塞壬样本的研发成果面临司法追查。到时候,您的公司市值不是腰斩——是直接归零。”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预报。科瓦奇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然后他刻意地松开了。
“你没有走进联邦调查局。你来这里了。说明你想要的不是正义,是钱。”
“我想要的是一笔交易。”埃莉诺说。“马库斯·伊顿。塞壬医疗的前研究员,六年前给索菲亚·马尔凯蒂提供内部备忘录的人,也是卡罗尔在地下实验室里唯一的证人。我还活着,伊顿也还活着。我知道他躲在哪里。你需要找到他,然后让他消失。用一个死去证人的名字交换另一个活着证人的下落。”
“等我清理掉伊顿,你就去联邦调查局揭发我?”
“等你清理掉伊顿,你就永远有了一个不敢动我的理由。”埃莉诺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个信封,放在合同复印件旁边。“伊顿手里有一份原件——福克亲手签名的备忘录,记录了三百五十万专项拨款被汇入奥克伍德研究所的全过程。原件不销毁,福克永远睡不安稳。你帮福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你在福克体系里的位置就再没人能撼动。而我,需要一笔钱离开这个国家,重新做一个活人。这对我们三个都有利。”
科瓦奇终于伸出手,拿起那份合同复印件。他慢慢地读着上面的条款,眼神在每一行文字上游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检查一张地图上的每一个陷阱标记。读完之后,他把纸放回桌上,倒推了一下复印件。
“你怎么知道伊顿还活着?”
“因为索菲亚·马尔凯蒂在死前两天给他寄了一封信。”埃莉诺说。“联邦调查局已经知道了,但他们没找到伊顿——因为线索不够。只有我知道那封信寄到了哪里。”
科瓦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办公室,在红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案。远处最高法院的穹顶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近乎白色的光泽。他看着那些建筑,那些权力的象征,那些他站在这里俯视了三年的一切。
然后他笑了。一个无声的、只有嘴角在动的笑容。
“你说服了我。”他说。“把你需要的金额发给我的秘书。一旦确认伊顿不再构成威胁,款项会汇入你指定的账户。”
“不。”埃莉诺摇摇头。“不是我先告诉你伊顿在哪里,然后等你去解决他。那样的话,如果你失败,我一无所获。反过来——我当着你的面给伊顿打电话,让他暴露位置。你的人在外围待命,电话信号一被定位就立即行动。我和你一起在这里等结果。事成,我拿走我该得的东西。”
科瓦奇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那种审视的眼神里不再是商人的评估,而是一种近乎职业性的敏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跟一个非常了解黑道运作逻辑的人说话。
“你做过很多这种事吗?”他问。
“六年藏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里,够学很多技能。”埃莉诺从公文包底部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预付费手机。“这个号码只有我知道。伊顿设置了他那边,只有收到特定声音他才会接听。”
科瓦奇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叫了安全主管的名字。两分钟后,一个身材粗壮、剃着平头的男人推门进来。科瓦奇向他低声交代了几句,安全主管点点头,退出去安排。
埃莉诺拨出号码,开了免提。嘟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五次,久到她几乎以为电话不会被接听——然后咔嗒一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而紧张,像是在被窝里或者密闭空间里说话。
“哪位?”
埃莉诺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当她说话时,声音忽然变了——嗓音变高了半个音阶,语速变快,还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那不是她平时说话的声音,是卡罗尔的声音。六年前被关在塞壬地下实验室里的那个女演员的声音。
“伊顿先生?我是卡罗尔。你还记得我吗?六年前在塞壬——你给我递过一杯水,在水杯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告诉我明天他们就会放我走,让我不要告诉他们你知道的。我活下来了。索菲亚帮我逃出联邦,我在外邦待了六年。但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索菲亚被福克杀了,我手里的证据不够。你那份备忘录的原件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钟。当马库斯·伊顿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涌上来的东西。
“是你。真的是你。我以为你死了。索菲亚说她把你送出去了,但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你的消息——”
“我还活着。但如果你不帮我,我可能活不了多久。我现在在联邦,躲在安全的地方。我不能告诉你具体位置。但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明天中午一点,科尔温区老火车站东侧储物柜区,四十二号柜。我会把钥匙放在候车大厅第四排座椅下面。你需要用里面的手机和我联系——那是加密线路,福克的人监听不到。”
伊顿没有立刻回答。扬声器里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某种低沉的背景噪音——像是远处地铁经过时的震动。他在城区,在地下。
“我去。”伊顿说。“卡罗尔——谢谢你。这六年来我以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电话挂断。埃莉诺关掉手机,重新放回公文包。她的表情恢复了之前那个冷静的商业谈判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段带着哭腔的表演从未发生过。
“科尔温区老火车站,明天中午一点。”她说。“让你的人去。伊顿会准时出现。”
科瓦奇点了点头,示意安全主管进来。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安全主管离开办公室,掏出手机,开始调动人手。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无线电的电流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启动它的暗处齿轮。
埃莉诺提起公文包,准备离开。科瓦奇叫住了她。
“你为什么不在六年前就去联邦调查局?那时候塞壬刚破产,证据还新鲜,福克的政治根基也没现在这么深。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回来?”
埃莉诺站在门口,侧过头。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色的眩光,遮住了她的眼睛。
“因为六年前的卡罗尔只是一个受害者。她走进法庭,陪审团会同情她,但不会相信她。她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女演员,没有身份,没有名字,没有钱。而现在的卡罗尔——手里有合同复印件,脑子里有整个利益链条的完整地图,她知道福克、你和德拉诺每一个人在这盘棋里的位置。她不再是一个受害者。她是一个债主。”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科瓦奇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红木门。他拿起桌上的那杯伏特加,这次喝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但他的胃却在烧。
他见过很多敲诈者。大部分是走投无路的赌徒、被解雇的员工、或者妄想着靠一个秘密吃一辈子的底层喽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里都有恐惧,即使他们在微笑。但今天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她的恐惧早就被六年的时间蒸发殆尽,剩下的东西干燥而纯粹,像蒸馏过的烈酒,无色无味,一沾上就烧到骨头里。
科瓦奇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安全主管。
“火车站行动按计划进行。但加一条——把人抓到之后,带到老磨坊路那个废弃仓库。我要亲自审。”
“老板,如果她骗了我们呢?”
“她不会骗我们。”科瓦奇说。“不是因为她诚实。是因为她还想要钱。而一个还想要钱的人,是不会在交易完成前耍花招的。”
他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阳光已经开始变成傍晚的金色,给最高法院的穹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三天后,那座穹顶之下将宣判一桩决定联邦社会走向的案件。而明天中午一点,科尔温区老火车站东侧储物柜区,一个躲了六年的人将走进他以为的拯救,走进一场屠杀。
但科瓦奇不知道的是,埃莉诺走出洁净未来大厦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到莉娜的货车。她在距离大厦两个街区的一条窄巷里停下来,靠在一面贴满旧广告的墙壁上,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她的西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块,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
刚才在办公室里稳定如铁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眼神、完全掌控的节奏——所有这些都在她离开那座大楼的瞬间崩塌了。她把那个叫“卡罗尔”的人格从身体里抽出来,像是脱掉一件湿透了的外套。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留下的物理反应。
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手机,拨给凯恩。
“他上钩了。明天中午一点,他的人会到老火车站。伊顿会准时出现在储物柜区。”
“他会的。”凯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得像湖面。“莉娜已经在他的电话里安装了反向定位软件。刚才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们锁定了他的位置。”
“在哪里?”
凯恩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址。
埃莉诺听完之后,直起身子,后背离开了那面脏兮兮的墙壁。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涌起一层难以归类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某种比这三者都更古老的东西。
“所以索菲亚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说。
“她知道。”凯恩说。“这就是为什么她在死前还在保护他。不是因为你要求她这么做。而是因为他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证人。”
埃莉诺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远处,洁净未来大厦的黑色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血红色的光。她想起索菲亚给她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等我死了,去老地方找他。他一直在那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当时以为“老地方”是她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现在她知道了。
老地方是塞壬医疗曾经的地下实验室。
而那栋建筑的产权,在被洁净未来集团买下之后,从未被转卖。它被保留了下来,封存在科尔温区的工业废墟深处,像一个被封口的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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