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风比地面大了不止一倍。
凯恩推开通风口的百叶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味和远处焚烧炉的焦臭。他把埃莉诺拉上来,两个人在铺着沥青卷材的屋顶上矮着身子移动。脚下的防水层已经老化开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从五楼屋顶往下看,老磨坊路的街面上停着三辆深蓝色的联邦调查局公务车,车顶的警灯没有开,但引擎还在运转,尾气在秋夜的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团。
两个外勤探员站在公寓楼正门口,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正和楼里的同事通过对讲机通话。还有一个人绕到了后巷,手电筒的光束在内院的墙壁上来回扫动。
“他们封了楼梯,但还没有封屋顶。”凯恩低声说,“联邦调查局的标准外勤程序是把建筑的所有物理出口都纳入封锁范围,但他们会默认屋顶不算常规出口——因为普通人不会从六层楼的屋顶跳下去。这个盲区大概还能维持十分钟。”
埃莉诺蹲在他旁边,旅行袋抱在胸前。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急促的白雾,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刚才在公寓里的那种冷静。
“隔壁那栋楼比这栋矮一层。”她指着东侧大约三米外的一栋五层建筑,两栋楼之间的间隙里堆满了废弃的木板和生锈的自行车架。“如果能跳到对面屋顶,从那边楼梯下去,就能绕过封锁线。”
凯恩目测了一下距离。三米,加上高度差,实际跳跃距离大约四米。对于埃莉诺来说,助跑空间只有屋顶边缘到通风口之间不到八米的距离,而且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沥青卷材,任何一步踩空都意味着五层楼的坠落。
“你能跳吗?”他问。
埃莉诺把旅行袋的背带在胸前交叉勒紧,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然后她退后几步,没有回答,直接开始助跑。她的帆布鞋踩在沥青卷材上发出沉闷的急促节奏,在距离边缘大约半米的位置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条很低很平的弧线——她不是向上跳,而是向前跳,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水平位移上。
她落在对面屋顶的瞬间,脚下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瓦片,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撑在屋顶的矮墙上稳住了重心。旅行袋从肩上滑下来,被她在落地最后一刻用膝盖顶住,没有掉。
凯恩紧跟在她身后跳过去。他的落地比埃莉诺更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五零三室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手电筒的光柱正在房间里交叉扫描。
他们从隔壁楼的楼梯间下去,穿过一楼一家已经打烊的干洗店后门,从一条堆满废弃衣架和塑料布的窄巷里拐出来。莉娜的灰色货车已经停在两条街外的便利超商停车场里,引擎熄火,车灯全关,像一块融入夜色的灰色石头。
莉娜看到埃莉诺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打开车厢后门,让两个人爬进货舱。货舱里弥漫着设备散热器发出的微微焦味,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昏暗的空间里投射出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堆在角落里的信号扫描仪、便携式光谱灯和几个黑色装备箱。
“福克的人晚到了。”莉娜说,手指在一台电脑的键盘上快速敲击。“两辆车在老磨坊路口停了至少二十分钟,等联邦调查局的人撤了之后才敢靠近。他们不想和联邦调查局正面碰上。但他们的一个人假扮成晚归的住户,走楼梯上去了。下来之后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只有九秒。”
“九秒能说什么?”埃莉诺问。
“‘空的’。”凯恩说。他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一个装备箱上。“福克现在知道联邦调查局也在找埃莉诺。这个信息对他来说值九秒钟的通话时间,但后续的麻烦值得他花九百万去解决。”
莉娜转向埃莉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和这个女人从未见过面,但她看过塞壬医疗的旧档案,看过马尔凯蒂的尸检报告,看过福克三年前签署的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她知道这个深棕色短发的女人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的重量。
“你是格雷夫斯。”莉娜说,不是疑问句。
“是。”埃莉诺说。
“你手里有能钉死福克的东西。”
“现在在凯恩大衣里。”
莉娜看向凯恩。凯恩从大衣夹层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莉娜打开信封,取出那两份文件,在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下逐页翻阅。她的表情在翻阅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但当她翻到那份备忘录的第三页、看到三个签名并排排列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百五十万。”她说。“这笔钱的数字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从塞壬医疗的离岸账户汇到奥克伍德研究所,中间经过了至少三层壳公司和一家在巴伦西亚自由邦注册的慈善基金会。这种洗钱路径不是塞壬的人自己能设计出来的。必须有懂金融合规和法律漏洞的人帮忙。”
她抬头看向凯恩。
“福克的妻子。”
凯恩点了点头。阿黛尔·福克。联邦排名前五的税务律师,专精领域是跨境资产配置和离岸信托架构。她的客户名单从来不对外公开,但行业内的人都知道,半个联邦议会的议员都通过她的手把资产转移到海外。她设计一条让三百五十万从塞壬流到奥克伍德、中间不被任何监管系统捕捉到的路径,用不了一天时间。
“所以福克全家都参与了。”凯恩说。“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从莉娜手里拿过那份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菲利普·克莱蒙特的签名上。
“关键问题在这里。菲利普·克莱蒙特——奥克伍德研究所所长,大法官莉迪亚·克莱蒙特的丈夫——在这份备忘录上签了字。这意味着他不仅知道这三百五十万的用途,而且是这笔交易的直接参与方。如果他在最高法院关于艾薇塔诊所案的裁决中不回避,那么联邦历史上将出现第一桩大法官配偶参与案件利益输送的丑闻。”
“他不会回避。”埃莉诺忽然开口。
货车里的两个人都看向她。她坐在装备箱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背带的金属扣。她的脸色在电脑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声音是稳定的。
“菲利普·克莱蒙特三年前在一场学术会议上公开说过一句话:‘司法回避制度最大的漏洞,在于它只审查法官本人的利益关联,而不审查法官配偶的利益关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台下坐着福克。当时的会议记录在奥克伍德研究所的官网上还能查到。那不是一句无意的评论。那是他在为自己三年后不回避提供法理依据。”
莉娜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奥克伍德研究所三年前的会议档案页面。页面上果然有一段标注了时间的会议视频,视频时长大约四十分钟,莉娜拖动进度条到埃莉诺说的位置——菲利普·克莱蒙特站在讲台上,对着麦克风说了那句话,说完后微微一笑,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画面角落里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前排靠走道的位置,银灰色头发,深蓝色西装。即使画面模糊,那个轮廓也足以辨认。
雷纳德·福克。
“他们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莉娜低声说。“不是针对最高法院。是针对所有可能的司法审查路径。从研究报告到资金路径到回避制度的漏洞,每一个可能挡住福克的东西,都被提前拆掉了。”
凯恩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备忘录放回信封,将信封重新塞进大衣内侧的铅箔夹层。然后他拿起莉娜面前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份空白的地图软件,在上面标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是科尔温区红砖街三十七号——马尔凯蒂的办公室。
第二个点是科尔温区老磨坊路十四号——埃莉诺的公寓。
第三个点是首都中心区议会大厦——福克的总部。
“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这三个地点之间发生了四件关键的事。”凯恩说。“第一,马尔凯蒂把备份证据寄给埃莉诺,第二天死在阿德莱德办公室。第二,联邦调查局科尔温分局重启了塞壬医疗的旧案调查,并在没有通知上级分局的情况下申请了对埃莉诺公寓的搜查令。第三,福克的人在联邦调查局到达之前抢先搜查了马尔凯蒂的办公室,拿走了一张我们还没看到内容的协议。第四,今天晚上,福克和两个生意伙伴在慈善晚宴上碰头,讨论的内容涉及大法官克莱蒙特的回避问题。”
他在屏幕上又标了两个点。
第五个点,联邦最高法院。
第六个点,阿德莱德州卫生部。
“五天之后,最高法院将宣布对艾薇塔诊所案的裁决。不管裁决结果如何,福克都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如果裁决维持法案,他将是联邦保守派的政治英雄,明年竞选总理的筹码直接翻倍。如果裁决推翻法案,他手里有大法官克莱蒙特的把柄,可以利用这个把柄在媒体上攻击裁决的公正性,把司法失败转化为政治胜利。”
“所以无论最高法院怎么判,”莉娜说,“福克都是赢家。”
“在他的计划里是这样。”凯恩说。“但他的计划有一个弱点。”
他点了一下屏幕上代表埃莉诺公寓的那个标记。
“他没有预见到索菲亚·马尔凯蒂会在死前把证据寄给另一个人。他以为只要除掉马尔凯蒂,就再没有人能活着讲述三年前那笔交易的全部真相。但现在有两个人知道——一个在车厢里,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在哪里?”莉娜问。
凯恩没有回答。他关掉地图软件,打开了一份文档——是莉娜下午整理出来的塞壬医疗旧案完整时间线。时间线从二零一五年三月塞壬注册成立开始,到二零一六年二月塞壬申请破产保护结束,中间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关键节点:专利申报日期、临床试验启动日期、州卫生部许可审批日期、以及那些后来失踪或死亡的核心技术人员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日期和地点。
他的目光停在时间线倒数第七行的位置。
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塞壬医疗地下实验室。一名化名“卡罗尔”的前女演员以患者身份进入诊所接受手术,实际身份是塞壬雇佣的秘密调查员,负责测试非法生物组织采集流程的安全性。她在手术后未能如约离开,被保安扣留在地下实验室的观察室内将近四十八个小时。最终她被释放,但她的全部医疗记录和身份证明被塞壬销毁。三天后,塞壬的一名初级研究员私下联系了她,提供了一份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正是那份三百五十万转账的原始审批文件。
提供文件的研究员在两周后失踪。
“这个初级研究员叫什么名字?”凯恩问。
莉娜翻了一下屏幕上的资料。“档案上没有全名。塞壬的旧人事记录里只留了一个缩写——‘E.G.’。”
E.G.
埃莉诺·格雷夫斯。
凯恩转头看向坐在装备箱上的埃莉诺。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手指停止了攥弄背包带的金属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幅中世纪的肖像画——安静、克制、但画框里的眼睛在燃烧。
“埃莉诺这个名字不是你的真名。”凯恩说。
沉默在货车货舱里蔓延了几秒钟。莉娜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夜班巴士的刹车声。
“不完全是假的。”埃莉诺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缓慢浮上来的气泡。“我的全名叫埃莉诺·格雷夫斯。但进入塞壬医疗之前,我在另一个领域有过一段短暂的职业经历——四年,不算成功,所以履历上没有保留。那段经历给了我一些技能,比如知道怎么在一栋陌生建筑里找到通风管道,怎么分辨一把手枪的弹簧是否老化。”
她看着凯恩。
“你觉得索菲亚把那份文件寄给我,真的是因为我是她的前同事吗?”
凯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划了一下,调出了另一个档案页面——是联邦调查局失踪人口数据库里的一条记录。记录的创建时间是二零一六年二月,正好是塞壬医疗破产的那个月。失踪人姓名栏里写着“埃莉诺·格雷夫斯”,职业栏写着“塞壬医疗行政专员”,案件状态栏写着——
“未结案”。
“六年前你被报失踪。”凯恩说。“谁报的?”
“索菲亚。”埃莉诺说。“她知道只有让我在法律意义上‘消失’,塞壬的人才会停止追我。她在被解雇那天帮我填了失踪人口申报表,通过一个她认识的警局内勤把档案挂进了联邦调查局的系统。从那天起,埃莉诺·格雷夫斯就不再租房、不再缴税、不再在任何需要登记身份的地方出现了。只有索菲亚知道我还活着。只有她一个人。”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埃莉诺重复道。
莉娜从电脑前抬起头,在冷白色的屏幕光里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从不流露真实目的的骗术师,一个是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死了六年的人。他们的影子被笔记本电脑的光源投射在货车货舱的内壁上,巨大而扭曲,像是某种正在合拢的双翼。
“福克还不知道你还活着。”凯恩说。“联邦调查局以为你是一起旧失踪案的当事人,而不是目击证人。在他们弄清楚你的真实身份之前,我们有一段窗口期。足够做完两件事。”
“第一件是做什么?”埃莉诺问。
凯恩合上笔记本电脑,货舱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然后莉娜打开了头顶的一盏小功率阅读灯,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他们三个人之间狭窄的一小片区域。
“找到那个给索菲亚提供内部备忘录的研究员。”凯恩说。“E.G.。如果这个缩写是你的名字,那就不是你。但如果这个缩写恰好和你的名字一样,而索菲亚故意选了你的名字来做这份文件的来源标注——那她是在用你的身份保护一个真正的人。一个还活着的人。”
埃莉诺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研究员。你是说不是我自己提供了那份备忘录给索菲亚?”
“你在行政部工作。你发现的是废料运输异常。你没有权限接触到三百五十万转账的原始审批文件。那份文件需要董事会级别的权限才能看到。”凯恩说。“索菲亚手里的备忘录原件一定来自另一个人。一个在董事会会议室里进出过的人。一个知道福克签了字、知道克莱蒙特签了字、知道那笔钱全部来龙去脉的人。他把文件复印之后交给了索菲亚,然后索菲亚在文件上标注了‘E.G.’——不是给外人看的,而是给接收者看的。她留给埃莉诺的暗号,意思是,保护这个人。”
他靠在货舱的金属壁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放有信封的大衣口袋。
“索菲亚被杀,不只是因为她是知情人。而是因为她在死前开始行动了。她给埃莉诺寄材料、给联邦调查局寄举报信、还接触了某个我们目前不知道的人。福克的人嗅到了她的动作,在不确定她把证据扩散到了多少人手里的情况下,选择了灭口。但他们杀她杀得太急了。急到没时间先问清楚,她到底把原件藏在哪里。”
莉娜皱起眉头。“如果原件真的在塞壬医疗某个前董事会成员手里,而索菲亚是唯一知道那个人身份的人——那她死了,福克就永远找不到原件。他只能追着每一个可能收到复印件的人跑。”
“所以他的人今晚翻遍了埃莉诺的公寓。”凯恩说。“他们不只是在找人。他们在找那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原件。而他很快就会意识到,比起复印件,他更应该担心的,是那个还活着、还持有原件、还可能在法庭上开口说话的人。”
埃莉诺站起来。货舱高度太低,她不得不微微弯着腰。她的影子投在金属内壁上,随着阅读灯的微微晃动而颤动。
“我知道谁是E.G.。”她说。
莉娜和凯恩同时看向她。
“不是名字。”埃莉诺说。“但我记得一张脸。索菲亚离开塞壬之前最后一周,有一次我和她在公司后门吸烟区碰到了一个人。男的,不到三十岁,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里面衬衫的领子没翻好。他递给索菲亚一个信封,说了一句‘看完烧掉’。然后他就走了。索菲亚认识他。她也认识索菲亚。而且他说话的声音很紧张,像是在被人追。”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莉娜问。
“我记得他的眼睛。”埃莉诺说。“左眼比右眼微微低一点,像是出生时就长成那样。还有他手腕上有一块疤痕,是旧烫伤,从手腕背面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
凯恩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联邦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这个体貌特征的人。他又查了塞壬医疗的旧人事档案里所有男性的照片,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屏幕上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的证件照,肤色偏深,黑发,眼睛确实有轻微的不对称——左眼比右眼低了大约两毫米,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他的职位是“高级研究员助理”,名字叫马库斯·伊顿。入职日期是二零一五年五月,离职日期写的是“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原因:辞职”。
十二月。正好是索菲亚拿到那份备忘录的同一时间。也是卡罗尔被非法扣押在地下实验室的同一段时间。是第一批塞壬核心团队成员失踪的时间。
马库斯·伊顿。在塞壬的正式记录里,他辞职了。但他的名字还出现在另一个数据库里——一个凯恩花了大半年时间、通过各种渠道从联邦金融监管局和多家银行后台系统中拼接出来的隐秘数据库。这个数据库记录的是一些不同寻常的财务活动:在某个特定时间突然中断所有消费记录的人,账户余额却从未被提取。
马库斯·伊顿的名字出现在这个数据库里。日期是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那天下午,他从塞壬医疗的工资账户里收到了最后一笔薪水,金额是三千二百联邦马克。当天晚上,这笔钱被全额取出,取款地点是首都东区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的自动取款机。此后五年零十个月,他的银行账户没有任何交易记录,他的手机号码再没有通过任何基站的信号,他的联邦公民身份芯片最后一次被扫描,是在首都中心区一座地铁站的闸机口。
那座地铁站的出口,正对着联邦最高法院。
“他还活着。”凯恩说。“至少他消失的方式不是在逃避追杀,而是在主动躲藏。如果真的被处理掉了,就不会有那些故意留下的数字痕迹——地铁闸机、自动取款机、这些记录太干净太刻意,干净得像是在告诉某个他知道会来找他的人:我还在这里。”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下一个目标是找到他。”
“为什么是他?”莉娜问。“我们有埃莉诺的证词、有马尔凯蒂留下的文件、有大法官丈夫签字的备忘录复印件。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在舆论上足以扳倒福克。”
“舆论扳倒不了福克。”凯恩说。“三年前做不到,三年后也做不到。你忘了他怎么对付马尔凯蒂的?他用法律做武器,我们就必须用同样的武器。联邦调查局需要一个能在法庭上作证的直接证人,一个能证明福克亲手签署了那份备忘录、知道那笔钱真实用途的人。埃莉诺不行,因为她的身份在法律上已经死了。马尔凯蒂的复印件在法庭上会被质疑证据来源的合法性。只有马库斯·伊顿——只有他能在法庭上看着福克的眼睛说:我给了他那份备忘录,我看着他在上面签了字。”
货舱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埃莉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狭小的金属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找到他之后呢?把他送上证人席,让福克的律师团把他撕成碎片?让媒体把他六年来的躲藏说成是精神疾病和妄想症?让福克站在法院台阶上对镜头说‘这是政治迫害’?”她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驱散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你刚才说,在你的计划里,法律是武器。但法律也是福克的武器。他比任何人都更擅长在法庭的灰色地带里游泳。如果你用他的方式和他打,你一定会输。”
“那你打算怎么赢?”凯恩问。
埃莉诺从装备箱上站起来,弯着腰走到莉娜的一台电脑前。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打字的速度不慢,指尖在按键上跳跃的动作带着一种肌肉记忆式的熟稔。屏幕上跳出了塞壬医疗三年前的破产拍卖记录。她将记录往下拖,拖到一页标着“生物样本库——竞标者列表”的页面。
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洁净未来集团。
“你说过福克在慈善晚宴上和两个人碰了头。”埃莉诺说。“一个是安泰不动产的德拉诺,另一个是谁?”
“瓦尔特·科瓦奇。”莉娜说。“洁净未来集团的首席执行官。”
埃莉诺用手指在屏幕上的名字处轻轻画了一个圈。
“三年前,塞壬破产的时候,科瓦奇用极低的价格买走了所有的生物样本。那些样本来自福克控制的诊所,在没有患者同意的情况下采集。如果科瓦奇到现在还在用那些样本来赚钱,那他和福克之间一定还有协议——不是三年前签署的旧合同,而是持续更新的、把非法样本转化为合法利润的、至今仍然生效的协议。如果能证明这份协议的存在,那么福克最大的法律武器——时间——就会反过来变成他的敌人。”
凯恩看着她。在昏黄的阅读灯光下,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慢慢地从深处浮上来。那不再是冷静,不再是压抑的愤怒,而是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近乎于饥饿的光芒。
“你想从科瓦奇下手。”凯恩说。
“索菲亚试图从福克下手。她从正面进攻,用的是最直接的武器——证据、举报、程序。但她失败了。因为福克在正面战场上准备了太久,他的防线太坚固,每一个漏洞都预先封死了。”埃莉诺的声音在货车货舱的金属墙壁之间回荡,低沉而清晰。“他唯一没有加固的,是他的后方。是他和科瓦奇之间那条用来分赃的秘密通道。”
她从屏幕前转过身,面对凯恩。阅读灯的昏黄光晕在她身后,将她的面容罩在一片柔和的暗影之中,但她的眼睛却在暗处亮得不正常。
“给我一个身份。”她说。“一个能进入科瓦奇商业帝国的人设。一个让他觉得值得亲自来见的人。如果你想要一场骗局,我可以做你的演员。”
莉娜看着凯恩。凯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装备箱里拿起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单词。他把便签纸推过货舱地板,停在埃莉诺脚边。
便签上写的是——卡罗尔。
埃莉诺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甲在牛仔裤的布料上抓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三年前,一个叫卡罗尔的女演员以患者身份走进塞壬的地下诊所。”凯恩说。“她被扣留了四十八小时,所有的身份记录被销毁,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除了那个给她提供备忘录的马库斯·伊顿。马库斯以为卡罗尔只是一个受害者。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更不知道她的脸可以成为我们想要的样子。”
他站起身,货舱的高度迫使他像埃莉诺一样微微弯腰。两个人的影子在阅读灯的照射下在金属壁上重叠在一起。
“福克想要一个幽灵。”凯恩说。“那我们给他一个。不是逃命的幽灵。是回来收债的。”
埃莉诺弯腰捡起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把某件很重的东西放进一个很小的空间。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凯恩拉开货舱的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极深极暗的蓝——那是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即将褪去的颜色。科尔温区的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远处的天际线上,工业区的烟囱正吐出第一缕灰白色的烟柱。
“现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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