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白手套议会

雷纳德·福克站在落地镜前,调整领结的角度。

镜子是十九世纪末的古董,边框镀金,镜面因为氧化而微微泛黄,让镜中人看起来像是隔着一层陈年的清漆。福克端详着自己的倒影——五十六岁,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定制西装剪裁得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腰腹的赘肉,袖口的白衬衫露出一截恰到好处的长度。他的脸在政客中算得上好看,下巴的线条还保持着年轻时的锐利,眼角的皱纹则被精心控制在“有经验的智者”和“衰老的官僚”之间那条微妙的分界线上。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他的私人秘书霍夫曼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亮着三个未接来电的提醒。

“先生,车已经到了。”霍夫曼说。他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瘦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像是在用最少的肌肉运动完成必要的沟通。

福克没有回头。他从镜子里看着霍夫曼。

“科尔温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东西已经取回来了。”霍夫曼停顿了一下,“但有一点意外。我们的人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不是警方——警方的现场勘查在马尔凯蒂死前就结束了,而且他们没有发现那个抽屉。”

福克的手指在领结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调整。

“少了什么?”

“目前不确定。我们的人只取了那张协议,其他的东西他来不及清点。但从现场痕迹判断,在我们之前进去的人,也翻了同一个抽屉。”

福克放下手,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霍夫曼。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接近金属的冷光。此刻卧室的水晶吊灯正好提供了那种光线。

“有趣。”他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有趣的意味。“你觉得是埃莉诺?”

“不排除。”霍夫曼说,“但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不直接去联邦调查局?她手里应该有足够的材料,不需要再去翻一个死人的抽屉。”

福克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窗外是首都中心区的夜景,议会大厦的穹顶在泛光灯的照射下像一颗搁浅在建筑群中的巨大珍珠。再过两个小时,他将在议会大厦的宴会厅里出席“生命尊严基金会”的年度慈善晚宴,和联邦最有权势的捐赠者们共进晚餐,发表一篇关于保护生命、捍卫尊严的演讲。

他想起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在塞壬医疗的地下实验室里,他看着一排不锈钢容器里浸泡的标本,对身边的合伙人说了一句话——“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它们是什么,而在于它们能证明什么。”

三年过去了。合伙人有的失踪,有的死了,有的变成了联邦调查局的污点证人。而他,雷纳德·福克,站在议会大厦的穹顶下,即将竞选联邦总理。

“找到埃莉诺。”他说。“不管她手里有没有那些东西,我不想在下个月的总理候选人提名听证会上有任何意外。”

霍夫曼点了点头,退出房间。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防弹轿车停在议会大厦的东门。福克下车时,闪光灯立刻像暴雨一样砸过来。他露出那个练习了二十年的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角的皱纹微微加深,既显得和蔼可亲,又不失权威。他朝人群挥手,动作的幅度被精确控制在既不冷淡也不张扬的范围内。

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大约三百人。男人们穿着差不多的深色正装,女人们穿着各色晚礼服,像一群在深色礁石间游动的热带鱼。香槟杯碰撞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响声、以及上流社会特有的那种压低音量的交谈声,混合成一种低沉而华丽的背景噪音。

福克穿过人群时,不时停下来和熟人打招呼。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莫顿握着他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明天的小组表决没问题,票数够了”。联邦医学会会长布莱恩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夸他上个月在《论坛报》上发表的那篇专栏文章“说到了整个医学界的心坎上”。还有三位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夫人,站在一起组成一个小小的社交圈,优雅地向他举杯致意。

但福克真正在意的,是站在宴会厅西北角落地窗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奥斯特拉尼亚联邦最大的医疗地产投资集团——安泰不动产的董事长马丁·德拉诺。六十岁出头,身材高大,一头银发梳成大背头,穿着剪裁考究的燕尾服,看起来像是从十九世纪版画里走出来的银行家。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面在杯壁上缓缓晃动。在过去的五年里,德拉诺的公司以极其精准的节奏,在每一次州卫生部收紧特许权审批标准后,低价收购了大量被迫关闭的私人诊所的房产,然后改造成高级医疗中心,出租给那些撑过了审批的幸存者。

另一个人更年轻,大约四十五岁,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随便从衣架上拿下来的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和满屋子的精致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的存在本身比任何定制西装都更引人注目——因为他是瓦尔特·科瓦奇,联邦第一大生物废料处理企业“洁净未来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他的公司在全联邦范围内运营着四十七座医疗废物焚烧厂,处理从手术纱布到过期药品再到病理组织样本的一切废料。三年前,他从塞壬医疗的破产拍卖中,以不到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了塞壬的全部生物样本库。

福克走向那两个人,沿途又交换了几次微笑和握手。当他走到落地窗前时,德拉诺率先开口。

“雷纳德,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德拉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深夜电台的主持人。

“愿闻其详。”

“你的时机感。”德拉诺举起酒杯,朝窗外议会大厦的穹顶做了个虚碰的动作,“三年前你让我们投资那些诊所的时候,很多人说那是自杀。现在呢?最高法院还有五天就要裁决了。不管九位大法官怎么判,那些已经关掉的诊所不会复活,而我们手里的房产和牌照,每平米的价格已经翻了四倍。”

福克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抿了一口。气泡在他舌尖上炸开,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感。

“最高法院会维持阿德莱德的特许权法案。”他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留下任何讨论的余地。“我有足够的信息。”

科瓦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哼。他没有端酒杯,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盯着窗外。

“你的信息最好靠谱。”科瓦奇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的木板,粗糙而低沉。“我手下的人告诉我,联邦调查局科尔温分局昨天重启了对塞壬医疗旧案的调查。他们翻出了三年前的财务流水,正在追查一笔从塞壬账户转移到某位时任卫生部官员私人基金会的款项。你觉得那笔款项的终点在哪里?”

福克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一点。那个动作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德拉诺注意到了。

“放轻松,瓦尔特。”德拉诺用他那安抚人心的声音说,“联邦调查局每年都会翻几次旧案,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源头干净——”

“源头已经不干净了。”科瓦奇打断了他,“马尔凯蒂死了。那个中介知道太多东西。她手里有塞壬和卫生部之间的每一份转账记录,包括那笔‘特许权加速审批服务费’。如果她在死前把那些东西交给了别人——”

“她交给谁了?”福克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科瓦奇终于转过头,直视福克。

“一个女人。她在塞壬医疗时期的同事,行政部的。我们查过人事档案,名字叫埃莉诺·格雷夫斯。二零一五年六月入职,二零一六年二月离职。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但她离开塞壬之后,在医疗行业里找不到任何后续的就业记录。她消失了。”

埃莉诺·格雷夫斯。

福克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但没有找到对应的面孔。塞壬医疗在他记忆里是一堆合同、数字和利益的组合体,不是一群有名字的人。他只见过那些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听汇报、签字、离开。行政部的人更是从未进入过他的视线。

但这个女人活在他视线的盲区里,活到了现在。

“她手里有什么?”福克问。

科瓦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福克打开,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转账日期是二零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金额是三百五十万联邦马克,付款方是塞壬医疗的离岸账户,收款方是一个叫“奥克伍德健康政策研究所”的机构。

这个研究所的名字,福克很熟悉。

因为它的所长一职,在三年前由当时的州卫生部副部长——现任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莉迪亚·克莱蒙特——的丈夫担任。

而莉迪亚·克莱蒙特,正是负责审理“艾薇塔诊所诉阿德莱德州案”的九位大法官之一。

“这份记录是马尔凯蒂留下的。”科瓦奇说,“她在死前两周从塞壬医疗的旧档案里翻出了它,把它复印了三份。一份放在自己的办公室,一份寄到了联邦调查局的匿名举报信箱,还有一份——”

他停了一下,目光移到福克身后。

“还有一份,我们不知道在哪里。”

福克把那张复印件慢慢折好,放回科瓦奇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埃莉诺·格雷夫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查清楚她离开塞壬之后去了哪里。如果她还活着,我要在最高法院宣判之前见到她。如果她死了——我要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话的方式很平静,像是在布置一项日常的行政工作。德拉诺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科瓦奇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在欣赏某件超出预期的艺术品。

“你变了很多,雷纳德。”科瓦奇说。“以前你会先说‘不能用粗暴手段’之类的话。”

福克从侍者的托盘上拿起一杯新的香槟,对着灯光看了看酒液的颜色。

“以前我们还有时间。”他说。

晚宴在半小时后正式开始。福克被邀请上台发表主旨演讲。他站在讲台上,聚光灯将他镀成一座金色雕像,他身后的巨大屏幕上投映着“生命尊严基金会”的徽章——一双捧着烛光的手,象征对生命的守护。他的演讲持续了二十五分钟,内容涉及生命伦理、社会责任、以及对贫困女性的关怀。当他讲到“每一个未出生的生命都值得被保护”时,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捕捉着他眼眶微红的瞬间。

但在这个画面之外,在宴会厅最后排靠近紧急出口的一张不起眼的圆桌旁,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男人正安静地收拾着已经没人用的酒杯。

他戴着一副平光眼镜,头发染成了不起眼的深棕色,下巴上粘了一层薄薄的假胡须。他的动作和所有侍者一样麻利而低调,面容在宴会厅昏暗的光线下毫无辨识度。

但他耳朵里塞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微型耳机。而耳机线连着的接收器,藏在他制服马甲的内袋里。

凯恩端起托盘,走向后厨的通道。在没有人注意的黑暗角落里,他按了一下耳机上的按钮。

“莉娜。”

“我在。”耳机里马上传来回应。她在离议会大厦三个街区外的那辆灰色货车里,面前的三台屏幕分别显示着宴会厅内部的音频波形、福克身上手机的信号强度以及议会大厦周边所有的警用频道。

“福克刚才和两个人有过深入交谈。一个是安泰不动产的马丁·德拉诺,一个是洁净未来集团的瓦尔特·科瓦奇。查一下这两个人和塞壬医疗之间的所有财务关联。”

“已经在查了。”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福克的手机在过去十分钟里发出了三次加密信息。我们截获不了内容,但我追踪到了接收端的物理位置。其中两个信号在首都中心区,德拉诺和科瓦奇的办公室。但第三个——”

她停了一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地响了一阵。

“第三个接收端的定位在科尔温区,靠近红砖街。就是昨晚我们发现马尔凯蒂办公室被人翻过的同一片区域。信号接收者目前处于静止状态,很可能是在室内。”

凯恩把托盘放进厨房的清洗槽,脱下侍者围裙,从后门走出议会大厦。深秋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即将到来的冬天的气息。他沿着大厦外侧的石墙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才按掉耳机上的静音键。

“具体地址。”

“科尔温区老磨坊路十四号,一栋六层的旧公寓楼。楼里有大约四十个住宅单元,大部分是长租的廉价公寓,租户身份不需要登记。信号来自五楼东侧的一个单元,窗户朝向内院,门牌号是五零三。”

凯恩在巷子尽头找到他提前停好的一辆旧摩托车,发动引擎。摩托车在安静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你继续盯着福克的通讯。”他说,“我先去看一眼五零三的窗户。”

“凯恩。”莉娜的声音忽然压低,“在你去之前,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联邦调查局科尔温分局的那个探员——就是昨天在我们之前翻过马尔凯蒂抽屉的人——他今天下午查了塞壬医疗的旧人事档案。和科瓦奇查的是同一份,查询目标也是同一个名字。”

“埃莉诺·格雷夫斯。”

“对。联邦调查局也在找她。而且他们比我们早了一步拿到了她在塞壬医疗的入职登记表。表格上有一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号码,是科尔温区老磨坊路十四号五零三室的座机。”

凯恩在红灯前停下车。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铺在前方空无一人的斑马线上。

联邦调查局的人也在找埃莉诺。科瓦奇和福克也在找。而所有人都在科尔温区老磨坊路上找到了同一条线索。

这不是巧合。这是捕蝇草的味道。

他思考了两秒,把摩托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熄了火,停在路边。然后重新打开耳机。

“莉娜,查一下五零三室的座机号码最近一周内的通话记录。”

键盘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莉娜的声音回来了,但声调变了——她发现了什么让她意外的东西。

“五零三室的座机在三天前打过一次电话。唯一的一次。通话时长是四十六秒。接收号码的基站定位在——”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系统显示的数据没有出错。

“议会大厦。”她说。“接收电话的号码,是议长办公室的前台座机。”

凯恩握着摩托车把手的手指慢慢收紧。

三天前。马尔凯蒂死前最后几个小时。她藏起来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你不会想让福克找到那封信。”同一天,埃莉诺的公寓给福克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四十六秒。

他不是在追捕一个失踪者。他是在追一个正在移动的幽灵。一个把马尔凯蒂的命和福克的秘密系在同一根绳索两端的幽灵。

而那个幽灵,此刻可能就坐在五零三室里,等着看第一个推开门的是联邦调查局、福克的手下——还是某个她还没见过的人。

凯恩重新发动了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在狭窄的巷道里像某种沉郁的鼓点。他朝着科尔温区的方向驶去,车灯划破首都郊区的黑暗,在他身后留下一道迅速被夜色吞没的光痕。

老磨坊路在科尔温区的最东边,紧挨着一片废弃的纺织厂区。六层的旧公寓楼孤零零地立在街角,外墙的涂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楼梯间的窗户有一半是碎的,另一半里面亮着昏黄的光。整栋楼看起来像一颗坏掉的牙齿,被遗忘在城市更新的口腔里。

凯恩把摩托车停在两个街区之外的便利超商停车场,步行接近公寓楼。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建筑的背面,在内院找到了那扇五零三室的窗户。

窗户亮着灯。

窗帘是拉着的,但边缘有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房间里的一部分——一面挂着墙毯的墙壁,一个摆着几本书的旧书架,以及一只放在窗台上的玻璃杯。

玻璃杯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

刚才有人拿起来过。也许还在喝。也许此刻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外面的黑暗。

凯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莉娜发来的加密消息。

“福克的人刚从议会大厦出发,方向科尔温,两辆车,四到六人。大约二十分钟到达你的位置。”

他刚读完这条消息,又一个信号传进来。这次不是莉娜,而是他设在他摩托车上的运动传感器——有人刚刚经过了摩托车停靠的位置,而且停了一下。

凯恩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抬头再次看向五零三的窗户。灯光灭了。

那只玻璃杯还在窗台上,但窗帘的缝隙已经合上了。

老磨坊路十四号的楼道里,响起了从五楼传来的、轻轻的、锁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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