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温区在联邦首都的西北角,是那种地图上不太会被标注的区域。红砖街的名字来源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用炼钢废渣烧制的暗红色铺路砖,如今那些砖块已经碎裂成大小不一的锯齿状碎片,像某种皮肤病一样覆盖在路面上。街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到四层的老式砖楼,外墙的水泥砂浆在几十年的酸雨侵蚀下呈现出斑驳的灰黄色。一楼临街的铺面有一半空着,另一半开着铁皮卷帘门,里面卖的是过期的进口罐头和来路不明的汽车零件。
三十七号是一栋窄长的四层建筑,夹在一家废弃的洗衣店和一家招牌灯管只剩一半亮着的当铺之间。一楼的门面被一块落满灰尘的墨绿色卷帘门封死,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亚克力招牌,上面印着“马尔凯蒂医疗行政服务——为您的诊所保驾护航”。招牌的右下角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个潦草的红色叉号,油漆顺着墙面淌下来,像凝固的血迹。
莉娜在街对面的一辆灰色厢式货车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车是她从一家租车行用假身份租的,车型是那种最不起眼的旧款货运车,侧面没有任何标识,适合用来送面包或者搬家具——或者盯梢。她把座椅调到了一个勉强舒服的角度,膝上放着一台连接了高增益天线的信号扫描仪,屏幕上的波形曲线像心电图一样稳定地跳动着。
“街面清静。三十七号楼内没有检测到主动信号源。”她对着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麦克风说,“但二楼西北角的窗户里有固定电话线的信号反射。电话还在用。”
耳机里传来凯恩的声音:“电话公司的记录显示那条线路在过去三天里接过两次来电。一次是联邦调查局科尔温分局的公开号码,一次是一个预付费手机号,基站定位在首都中心区的议会大厦附近。”
“福克的人已经来过了。”
“或者还在。”
莉娜从仪表盘上的杂物箱里取出一副折叠望远镜,透过货车后窗的深色玻璃观察三十七号的二楼窗户。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推窗,玻璃内侧贴着磨砂膜,但从一个特定的倾斜角度能看到房间里模糊的天花板轮廓。她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一块不规则的水渍,边缘发黄,中心呈深褐色——那是楼上漏水长期渗透留下的痕迹。
她调整焦距,沿着那扇窗户的边框仔细扫描。窗框的右上角缺了一小块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窗台外侧的水泥台面上搁着三个空花盆,花盆里的泥土早已干裂成坚硬的块状物。但三个花盆中,中间那个的摆放角度和另外两个不一致——它旋转了大约十五度,而且盆底边缘的水泥台面上没有积灰。
“有人近期动过那个花盆。”她说。
凯恩没有回应。他已经进了楼。
三十七号的后巷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锁早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点被人撬开过。凯恩推开门,闪身进去,铁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面前是一条窄长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混凝土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走廊尽头是通往楼上的楼梯,梯级上铺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被压抑的沙沙声。
他上到二楼,停在一扇漆面剥落的木门前。门上钉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的刻字已经被刮花,但依稀能辨认出“马尔凯蒂医疗行政服务”的字样。门把手下面有一个标准的弹子锁,锁芯周围有细小的划痕——近期被撬开过,但后来又被人重新锁上了。
凯恩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皮革小包,展开,里面是六根不同规格的钩针和两把张力扳手。他选了其中一根中等粗细的钩针,单膝跪在门前,将工具插入锁孔。十二秒之后,锁芯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他收好工具,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所有窗户都被厚重的深色窗帘遮住了,只有几道细如刀刃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狭长的光带。空气中悬浮着大量灰尘颗粒,在那些光线中缓慢翻涌。凯恩站在门口,用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
这是一间大约四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堆放着文件夹、打印纸和几个已经干涸的墨水瓶。左侧墙壁前立着三排铁制文件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右侧是一排书架,但书架上放的不是书,而是更多的文件夹和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和被打翻的办公用品,像是有过一场仓促的翻找。
但翻找的人不是为钱来的。凯恩注意到,办公桌抽屉里的一个铁皮钱箱还在,里面有几张联邦马克和一把硬币,甚至还有一条金链子。闯入者要的不是值钱的东西。
他走向办公桌,戴上一双薄薄的羊皮手套,开始查看桌上散落的文件。大部分是常规的行政文件——诊所营业许可证的申请表格、医疗废物处理合同、年度卫生检查报告。每份文件上都盖着州卫生部的官方印鉴,签名栏里的名字都是索菲亚·马尔凯蒂。
但这些文件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已经存档的副本,原件应该在州卫生部的档案室里。马尔凯蒂把这些副本放在自己办公室的桌上,说明她最近在反复查阅它们。
她在找什么?
凯恩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按字母顺序归档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他快速浏览标签——A到C是已完成特许权申请的诊所,D到F是待审批的,G到L是各种医疗器械供应商的名录。他抽出标着“G”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塞壬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的产品手册,纸张的边角已经发黄,封面上印着塞壬公司那个著名的漩涡状标志。手册的出版日期是二零一五年三月。
塞壬医疗。
凯恩把文件夹放回去,关上抽屉。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三年前消失在黑暗里的那家生物科技公司,半年后以各种零碎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联邦的医疗黑市中。塞壬的专利被拆解出售,研发数据被拷贝到至少七家不同的影子公司的服务器上,核心技术人员中两个失踪、一个死得不明不白。而雷纳德·福克的名字,始终像一条若隐若现的蛛丝,缠绕在这堆废墟的边缘。
现在这条蛛丝又出现了。在马尔凯蒂的办公室里,在那些她死前反复翻阅的行政文件里,在她伪造特许权所用的二零一五年版印模的溯源路径上。
二零一五年。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一年。
凯恩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这个抽屉比其他几个更重,里面没有挂文件夹,而是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银行对账单、几份被退回的挂号信、一个裂了角的塑料相框。他拿起相框,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下端详。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一栋灰色建筑的门前,冲着镜头笑。其中一个凯恩在法医报告的照片里见过,是索菲亚·马尔凯蒂,比现在年轻几岁,脸颊更圆润,眼睛里没有防备。另一个女人个子更高,深棕色短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得比马尔凯蒂收敛,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
他翻过相框,背面的标签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圆珠笔字迹仍然清晰——
“索菲亚与埃莉诺。塞壬医疗行政部。二零一五年六月。”
凯恩盯着那个名字。埃莉诺。
埃莉诺是谁?马尔凯蒂在塞壬医疗工作过?还是她认识在那里工作的人?
他刚要把相框放回去,走廊里忽然传来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个人的衣料摩擦过墙壁的沙沙声,极轻极短,如果不是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根本不可能听到。
凯恩的动作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凝固了。他把相框无声地放进大衣口袋,右手滑向腰带内侧——那里别着一把碳纤维刀柄的折叠刀,刀刃只有三厘米长,但足以割开任何有弹性的材料。他没有把刀拔出来,只是调整了手腕的角度,让刀柄的位置更靠近手指。
他退到办公室最内侧的角落,身体贴着文件柜和墙壁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从他的位置能看到门口,但从门口看过来,他的身影完全被文件柜遮住了。
沙沙声又响了一次。更近了。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不是撬锁——是用钥匙。
有人在开门。
门锁转了两圈半,咔嗒一声弹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停顿了两秒,然后被完全推开。一个人的轮廓出现在门口,背光,看不清面容,只能判断出是一个身材中等的人,穿着深色的长外套,右手提着一个公文包。
那个人走进办公室,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像是在让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光线。然后他径直走向文件柜,步态稳定,目的明确,不像是一个偶然闯入的人。他停在凯恩刚才翻过的那个抽屉前,弯下腰,拉开抽屉,开始翻找里面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小手电,叼在嘴里,双手在抽屉里快速地搜寻。手电的光束扫过那些银行对账单和挂号信,然后停在那沓橡皮筋捆着的纸张上。他把橡皮筋扯掉,一张一张翻过去,速度很快,显然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他翻到第五张时停下来。手电的光束定格在那张纸上。凯恩从缝隙里能看到纸张的背面,上面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圆形图章,边缘是连续的锯齿状花纹,中央的文字被纸张的厚度遮住了。
那人把这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内袋里。然后他把抽屉里剩下的东西胡乱塞回原位,关上抽屉,站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响的是那种最原始的单音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异常刺耳。那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两秒,然后接起来。
“拿到了。”他说。声音低沉,四十岁左右,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压力下的人才有的沙哑质感。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凯恩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那人的呼吸节奏在变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渐渐发白。
“我知道。”他说,“我会处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放回口袋。然后他转向窗户的方向,手电的光束在地面上划出一条弧线,照亮了办公桌的一角。就在那一瞬间,凯恩看到了他的侧脸。
四十岁出头,方下巴,鼻梁上有一道旧伤疤,眉毛很粗,眼窝深陷。这张脸凯恩见过。在联邦调查局的外勤特工公开信息库里,在科尔温分局的人事档案照片墙上——虽然凯恩记不起这个人的确切名字,但他知道这张脸属于联邦调查局。
那人没有多做停留。他提着公文包,快步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锁芯弹回原位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一楼后巷铁门关闭的沉闷声响彻底截断。
凯恩从文件柜后面走出来,站到刚才那人站过的位置。他低头看着那个被重新关上的抽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拉开它。
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翻乱了,但那个塑料相框还在他口袋里。他把相框拿出来,借着窗帘缝隙的微光再一次端详照片上那两个女人。
索菲亚·马尔凯蒂与埃莉诺。塞壬医疗。二零一五年六月。
联邦调查局的人在找什么东西。马尔凯蒂在死前反复查阅那些不该在她手里的卫生部文件副本。雷纳德·福克三年前在塞壬医疗的合同上签过字。而那个叫埃莉诺的女人,现在成了所有这些线索的交汇点。
他按下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
“莉娜。”
“在。”耳机里马上传来回应。
“刚才有人从后巷离开。四十岁左右男性,深色外套,手提公文包。应该走了西南方向。你看到了吗?”
莉娜沉默了三四秒。她在货车里调出了车尾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回放。
“看到了。”她说,“他出了后巷,往西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深蓝色轿车。车牌号是联邦调查局的公务牌照,前缀代码指向科尔温分局。”
联邦调查局科尔温分局。确认了。
“他拿走了抽屉里的一张纸。上面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圆形图章,中间有文字。”凯恩说,“我需要你查一下,科尔温分局最近三个月里有没有针对红砖街这片区域的搜查令申请记录。”
“你想知道他拿走的文件是不是合法取得的。”
“我想知道是谁派他来的。”凯恩说,“以及,一个联邦探员为什么要赶在我们之前到这里翻一个死人的抽屉。”
他把相框小心地放进大衣内袋,最后扫视了一圈办公室。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块不规则的水渍上。水渍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张地图上的半岛,边缘模糊,中心深陷。他突然想起莉娜在外面描述过的那三个花盆——中间那个被人动过。
“你还在货车里?”
“当然。”
“下来。到后巷来。”他说,“带上便携式光谱灯。”
莉娜没有多问。她关掉扫描仪,把装备收进一个双肩包里,推开车厢的后门,跳下车。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红砖街上特有的铁锈和煤气混合的气味。她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拐进后巷,推开那扇没锁的铁门。
凯恩已经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等她。他指了指天花板。
“水渍上面是什么房间?”
“三楼的。”莉娜抬头看了看,“三十七号的三楼是另一个门牌,租户是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但据我所知,那家事务所三个月前就搬走了,现在空着。你问水渍干什么?”
“漏水是从三楼渗下来的。”凯恩说,“但水管在墙里。真正漏水的地方应该在三楼地板下面、二楼天花板上面那个夹层空间里。如果漏水持续了很久,而且渗到楼下了,说明夹层里有水源。”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停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前。这扇门比其他的门更小更窄,上面没有铭牌,只有一个简单的铜把手。他把手放在把手上,推了一下——锁着。
但锁是新换的。把手的镀铬表面还很亮,螺丝上没有锈迹,和走廊里其他老旧的五金件完全不是一个年代的东西。
莉娜从包里取出便携式光谱灯,对准门缝底部。蓝紫色的光柱从门缝下面照进去,没有触发任何可见的发光物质——没有荧光粉末,没有化学痕迹,没有生物残留。
但光束扫过地板和门框的接缝处时,莉娜注意到一个细节:门框左侧的踢脚板,有一小段和周围的踢脚板颜色不一样。那段踢脚板比旁边的略浅,而且表面没有积灰。
“这里被撬开过。”她说。
凯恩蹲下来,手指沿着那段踢脚板的边缘摸索。他找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然后用力一按——踢脚板弹开了,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部预付费手机。
是最老式的翻盖机型,外壳上贴着廉价的水钻贴纸,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的图案。凯恩把手机拿出来,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电池还有两格电。
主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短信的预览。
发信人是一串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时间是三天前。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不会想让福克找到那封信。”
凯恩看完这行字,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后盖,取出SIM卡,交给莉娜。
“查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和通话记录。”
莉娜接过SIM卡,低头看着那条短信预览。三天前。马尔凯蒂是两天前死在阿德莱德办公室的。也就是说,这条短信是在她死前最后几个小时收到的。发信人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谁会给她发这种警告?”莉娜低声问。
凯恩把那部翻盖手机放回凹槽,又把踢脚板按回原位。
“一个人。”他说,“那个叫埃莉诺的人。索菲亚在塞壬医疗的同事。那个所有线索最终都会指向的名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在联邦调查局找到她之前,”他说,“我们要先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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