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奥斯特拉尼亚联邦最高法院,台阶上挤满了人。
凯恩·维斯特站在街对面一栋旧公寓的四楼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他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指尖感觉不到瓷杯的温度。楼下的人群分成两片海——左边举着白色标语牌,右边举着黑色标语牌,中间隔着一道由联邦宪兵组成的蓝色细线。标语牌上的字他从这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念出声来。他对口号没有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人群里那些不说话的人。
那个戴着灰色羊毛帽的中年男人,站在白色阵营的边缘,手里的标语牌举得有气无力,但眼睛一直盯着对面一个戴红色围巾的女人。那个穿深蓝色风衣的年轻女人,站在黑色阵营第三排,每隔十几秒就用手机拍一张照片,但她拍的既不是演讲台也不是人群,而是最高法院大门左侧的侧门入口。
还有那个推着清洁车从侧门进进出出的老头,穿着灰色的物业制服,动作慢吞吞的,看起来像是已经在法院干了二十年。但他脚上那双鞋太新了,鞋底的纹路从凯恩这个角度都能看到橡胶的反光。
“三个。”凯恩低声说。
坐在房间角落沙发上的莉娜·克劳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财务流水单,右手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薄荷烟的滤嘴。她今年三十四岁,比凯恩小三岁,但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更年长一些。她曾经是联邦金融监管局最年轻的鉴证会计师,直到她发现自己的上司正在替三个不同的离岸账户做假账。
“三个什么?”莉娜问。
“三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凯恩放下咖啡杯,拉上百叶窗的拉绳,让叶片之间的缝隙合得更紧一些,“灰帽子、红围巾、清洁工。要么是卧底,要么是中间人。”
莉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他肩后看了一眼窗外。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跟着凯恩干了四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对等的观察力。凯恩能看到的东西,往往在她被点破之后才变得显而易见。
“福克的人?”她问。
“清洁工的手腕上有一块老式军表,表带内侧刻着联邦海军陆战队第三师的徽章。福克在海军情报局干过八年,他的安保团队里有一半是陆战队的退役老兵。”凯恩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另外两个我不确定是谁的人。但不管是谁,他们都不是来看热闹的。”
莉娜回到沙发上,拿起最上面的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具尸体呢?”她问。
“什么尸体?”
“你让我查的那个。”她把屏幕转向他,“今早运进阿德莱德办公室的无名女尸。联邦法医中心刚把初步报告发给了我们在那里的人。”
凯恩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抬头印着奥斯特拉尼亚联邦法医中心的徽章,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专业术语。他跳过那些描述尸体腐烂程度和尸斑位置的技术段落,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鉴定摘要。
死者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二岁之间,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前。死因是后脑遭到钝器击打,凶器很可能是一根直径约两厘米的圆柱形金属物体。尸体被发现时面朝下趴在州卫生部长阿德莱德办公室的洗手间地板上,右手紧紧攥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
打印纸的内容是一份“艾薇塔女性健康诊所特许权”的复印件。
“她叫什么名字?”凯恩问。
“索菲亚·马尔凯蒂。三十岁。在科尔温区的红砖街上经营一家小型医疗中介,专门帮私人诊所处理行政审批和资质认证的手续。”莉娜从烟灰缸里捡起一根只抽了一半的薄荷烟,重新点燃,“六个月前,她的中介公司被列入了州卫生部的重点监控名单,理由是涉嫌为三家地下堕胎诊所伪造特许权文件。”
“涉嫌?”
“还没有正式起诉。但州卫生部的调查科已经对她盯了很久了。”莉娜吐出一口烟雾,“阿德莱德那个老巫婆在三个月前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公开说过,要拿马尔凯蒂做一个典型。她要让所有人看到,违反《生命尊严法案》的代价是什么。”
凯恩把电脑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钟。
“但她不是阿德莱德杀的。”他说。
“当然不是。”莉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冷,“阿德莱德的确想让马尔凯蒂死,但她要的是法律的刀,不是真正的刀。她需要的是一个公开审判、一个定罪、一个可以当作竞选广告的判决书。一具死在她办公室地板上的无名女尸,对她来说一文不值。”
“所以有人帮她杀了马尔凯蒂,然后故意把尸体丢在阿德莱德的地盘上。”凯恩说,“这不是谋杀,这是一封邀请函。”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窗边。这一次他没有去动百叶窗,只是透过缝隙看着对面那座白色的新古典主义建筑。最高法院的圆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峻的青灰色光泽,巨大的科林斯柱廊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脚下的喧闹。台阶上的人群还在喊口号,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一种模糊的、海浪般的低吼。
这桩案子已经撕裂了整个联邦。
三个月前,阿德莱德州颁布了《生命尊严法案》,要求任何提供终止妊娠服务的医疗机构,其执业医师必须在距离诊所三十公里范围内的综合医院拥有住院特许权。支持者说这是为了保护女性健康,反对者说这是变相禁止堕胎。十一周前,艾薇塔女性健康诊所将阿德莱德州告上联邦最高法院。整个联邦的目光都集中在最高法院即将作出的裁决上。六天之后,九位大法官将宣布他们的决定。
然后一具尸体出现了。
“那份特许权文件。”凯恩转过身,“查过了吗?”
“伪造的。”莉娜把烟掐灭,“而且伪造得很专业。纸张的克重、水印的位置、签名的防伪底纹,几乎和真正的州卫生部特许权文件一模一样。但法证鉴定科的人用显微成像扫了一遍,发现印章上的字母排列有一个极细微的偏差——真正的特许权文件用的是州卫生部二零一七年版的官方印模,而这份伪造品用的是二零一五年版的。两版之间只有两个字母的间距差了零点三毫米。”
“这说明什么?”
“说明伪造这份文件的人,手里有州卫生部二零一五年的印模样张。那种东西不是随便哪个街边的造假贩子能搞到的。”莉娜看着凯恩,“这东西来自内部。要么是卫生部的现任官员,要么是曾经在那里工作过的人。”
凯恩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房间另一头的衣帽架旁,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烟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排着六根手卷的深色雪茄。他取出一根,在指尖转了转,没有点燃。
“你知道马尔凯蒂最后那家中介公司的注册股东是谁吗?”莉娜突然问。
凯恩把雪茄夹在耳后,示意她继续。
“两年前,她的公司做过一次股权变更。新增了一个持股百分之三十的隐名股东,名字叫‘雷纳德·福克’。”
雷纳德·福克。
联邦众议院议长,阿德莱德州在联邦议会中最有权势的代表人物,也是《生命尊严法案》最狂热的推动者。他的政治声望在过去三年里像火箭一样蹿升,媒体已经开始在社论中讨论他竞选下一届联邦总理的可能性。
但凯恩知道福克的另一面。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在首都西区一家不对外挂牌的私人俱乐部里。凯恩当时正在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做一场完全不同的事,但他碰巧看见福克在一间包厢里,和三个他不应该认识的人签了一份他不应该存在的合同。那份合同涉及的金额,足够让福克在联邦监狱里度过余生。
凯恩当时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但他把那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
“福克持有马尔凯蒂公司的股份。”凯恩慢慢说,“而马尔凯蒂专门为地下诊所伪造特许权文件。现在马尔凯蒂死了,带着一份伪造文件死在《生命尊严法案》署名人的办公室里。在最高法院宣判前六天。”
“所以这不是一封邀请函。”莉娜说。
凯恩点燃了雪茄。火柴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逝,映出他脸上那个极淡的、几乎不算是笑的表情。
“这是一封战书。”他说,“有人在对福克说——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也知道你和地下堕胎诊所之间的关系。最高法院的判决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因为你那张政治脸皮马上就要被撕下来了。”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凯恩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他嘴角缓缓溢出,缠绕在天花板的石膏线脚上。他的目光越过莉娜,落在她身后那三台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分别显示着福克的个人财务流水、州卫生部的内部通讯记录、以及联邦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的社会关系网络图。
这三张网叠加在一起,就是整个联邦最值钱的东西。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凯恩说。
莉娜等着。
“不是那些承认自己是坏人的混蛋。至少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他把雪茄灰弹进烟灰缸,“我最讨厌的,是那些明明在做世界上最肮脏的交易,却非要给自己披一件道德袍子的人。福克就是这种人。他推动法案限制穷人的选择,同时从地下诊所的非法利润中抽成。他在公开场合高喊生命至上,背地里连替他扛活的中介都要灭口。”
“马尔凯蒂是他杀的?”
“不确定。”凯恩说,“但就算不是他亲手动的手,他也一定知道是谁。而这具尸体放在阿德莱德的办公室里,意味着有人已经掌握了足以把福克送上绞刑架的证据。”
“那个人是谁?”
凯恩没有回答。
他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站起身,走到房间最里面的一扇紧闭的门前。这扇门通向这间公寓的暗室——一间没有窗户的、用隔音材料改造过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铁制操作台和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壁。
但他没有推开门。
他站在门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漆面的门板,若有所思。
“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在首都遇到的那个失踪案吗?”他突然问。
莉娜皱了皱眉。她记得。那个案子涉及一家突然破产的生物科技公司,所有的研发数据和专利文件在一夜之间消失,三个核心技术人员中有两个失踪,第三个被发现死在酒店浴缸里,死因是“意外溺水”。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塞壬医疗。
而塞壬医疗破产前一天签署的最后一份商业合同,甲方签名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名字——
雷纳德·福克。
“你觉得这和现在的事有关?”莉娜的声音低了半度。
凯恩终于推开了暗室的门。里面没有开灯,黑暗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从门框里涌出来。他站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没有走进去。
“马尔凯蒂的伪造文件用了二零一五年的印模。”他说,“而那一年,正好是塞壬医疗刚成立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莉娜,昏暗的房间里他侧脸的轮廓被客厅的台灯勾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有人花了三年时间,一直在收集福克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现在这个人决定不再等了。他把马尔凯蒂的尸体放在福克最好的盟友脚下,等于告诉福克——游戏开始了,而你已经输了。”
莉娜感到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觉压得很低。
“那我们怎么办?”
凯恩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通往黑暗的门,面向客厅里那三台荧荧发光的电脑屏幕。
“福克在恐惧。”他说,“恐惧的时候,人会做出愚蠢的决定。而他手里握着的每一分钱、每一张选票、每一层保护伞,都会变成他的弱点。”
他顿了顿。
“既然有人已经摆好了棋盘,那我们不介意做第三个玩家。”
窗外的口号声忽然拔高了,像海啸撞上礁石。有人在用扩音器嘶吼,有人在尖叫,宪兵的哨子刺耳地响起来。防暴盾牌碰撞的沉闷声音像心跳一样传上来。
最高法院门前的那道蓝色细线,终于开始碎裂了。
莉娜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个戴灰色羊毛帽的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戴红色围巾的女人挤到了人群最前面,正举着手机对准混乱的中心。而那个穿物业制服的清洁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法院侧门的阴影里。
“他们已经进去了。”莉娜说。
凯恩也走过来,站在她身旁。两个人并肩看着楼下那片即将沸腾的人海。
“他们进去了。”凯恩说,“但他们还不知道,真正要进去的不是他们。”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他自己在三天前弄到的东西,一份最高法院旁听席的入场凭证。
“六天之后,”他说,“我们也会进去。但不是旁听。”
他转身走向暗室,这次他走了进去。黑暗把他整个吞没。
莉娜站在门口,听见他在黑暗中移动的声音——打开铁柜、翻动纸张、用手指敲击某个金属物体。
然后凯恩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像某种判决:
“福克以为这场游戏的战场在最高法院。但他错了。”
一张照片从暗室里飞出来,落在客厅的光线下。照片上是一座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阿德莱德州卫生部”的铭牌。
“战场在这里。”凯恩说。
莉娜弯腰捡起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日期是后天。
地址是科尔温区红砖街三十七号。
索菲亚·马尔凯蒂的中介公司。
“在我们去最高法院之前,”凯恩的声音从黑暗中再次响起,“我们得先去拜访一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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