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于下午两点在阿瓦隆州议会大楼圆形听证厅准时开始。
艾薇穿着白色法医制服站在证人席上，左胸口袋上别着她父亲留下的州立医学院徽章。那枚被勋爵改过的基金会徽章已经被她拆掉了，换回了父亲当年的旧徽章，边缘磨得发亮，但显微镜镜头的浮雕仍然清晰。她面前的证物台上排列着从猎场收集的全部证据——从001号安迪·科尔文的尸检密文，到009号里奥的水泥封存遗体，到菲利克斯的日记，到哈特曼的木片诊断书，到藏在瓦尔特标本罐里的微缩胶片，到北方掩体里父亲留下的第三套解剖器械，到埃德蒙·克罗夫特在暗河里消失前留给她的那张照片和照片背面那三个字。
州总检察长凯瑟琳·斯通坐在公诉席上，穿着深蓝色套装，面前摊着一份由艾薇整理的长达三百页的证据摘要。她的表情在整场听证会中一直保持着一个检察官应有的冷静，但当艾薇呈递那份毒理学报告——莫兰体内猎场碱残留量超标四十七倍的数据——她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弟弟马库斯·斯通。斯通戴着手铐，由两名州警押着，但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他对他姐姐微微点了点头。
霍勒斯·克劳福德是第一个被传唤的证人。他没有穿法袍，只穿了一件旧羊毛开衫，和艾薇在枫树街书房里见到他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走上证人席时步伐很慢，但脊背挺得笔直。州总检察长问他是否承认在三十一年间利用阿瓦隆州最高法院大法官的职权多次驳回对克罗夫特基金会的搜查令申请、阻挠对猎场失踪人口的司法调查。他回答：“我承认。”问他是否承认在得知儿子托马斯被定向分流进猎场后没有向警方报案。他回答：“我承认。”问他是否承认为了保护儿子死后的名誉默许了猎场继续运行三十一年。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说：“我承认。我承认我让其他十七个孩子在我儿子的墓前继续死去，因为我不敢让人知道托马斯·克劳福德是编号003。我用了三十一年才明白，他不是编号003——他是托马斯。他是一个会在上学第一天往书包里塞一本鸟类图鉴的男孩。他喜欢观察松鸦，他想成为鸟类学家。我为他感到羞耻——不是因为他在猎场里做过什么，而是因为我一直在用沉默否认他存在过。”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哭泣。艾薇没有回头看是谁。她的目光停留在克劳福德法官手背上那个已经跟随他三十一年的弩箭疤痕上。那个疤痕的边缘在自然光下泛着旧银色，和她在父亲骸骨里取出的金属碎片属于同一种合金。
第二个被传唤的是马库斯·斯通。他穿着囚服站在证人席上，手铐在身前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没有律师。他放弃了交叉质询的权利，直接对着公诉人陈述了自己在猎场里担任特勤队副队长期间参与的全部狩猎活动、他在配电室里目击弟弟马蒂亚斯·帕尔默割开自己颈部静脉的过程，以及他在账本第十九页上看到的伪造化名。他说：“我姐姐从来没有进过猎场。勋爵伪造了她的签名，用它控制了我十一年。我为了保护一个不存在的秘密，杀了三个试图逃跑的猎物，协助处决了至少十个男孩，然后我弟弟为了替我赎罪，在我面前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申请以一级谋杀罪被起诉。不是过失杀人，不是职务犯罪——是一级谋杀。我清醒地、有预谋地、在没有受到任何药物影响的情况下，猎杀过三个活人。猎场碱也许能解释003号的行为，但它不能解释我的。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选择继续做下去。”
公诉席上，凯瑟琳·斯通放下了笔。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流泪。她站起来，用检察官的标准语调向委员会申请将马库斯·斯通的证词纳入对克罗夫特猎场案的正式司法记录，然后坐下，把手放在桌上，和弟弟之间隔着整个听证厅的距离。
第三个被传唤的是莫兰。他走上证人席时手里握着那把猎刀——马丁·韦勒为他打的猎刀，刀柄上刻着斯蒂芬的名字缩写。他把刀放在证物台上，然后卷起左袖，露出那组青黑色的数字。州总检察长向他提问时用了全名：斯蒂芬·马丁·韦勒。他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没有任何颤抖。
他陈述了自己作为猎场碱长期受试者在药物作用下担任守猎人二十三年间参与的所有狩猎季——十四次，安排过四十七名猎物的入场顺序，把最慢的孩子放在最容易追到的位置。他说：“我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人。但我比任何一个猎人都更清楚怎么让猎物跑不掉。我是猎场的守门人，也是它的核心零件。我不请求宽恕——宽恕不能改变过去。我只请求一件事：把我手臂上的003号烙印从档案里删除。我是编号004。真正的003号是托马斯·克劳福德。他不应该被一个伪造的编号继续困在这个案子里。他应该用他真正的名字被记住。”
艾薇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将托马斯的档案袋递到莫兰手里。莫兰接过档案袋，把它放在那把猎刀旁边，用自己的手掌按在档案封面上，低下头静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面向听证委员会全体成员，用所有人能听到的清晰声音说：“斯蒂芬·马丁·韦勒，编号004，自愿接受因违反阿瓦隆州刑法第120条、第125条及第203条所涉全部指控。”
傍晚时分，加雷斯从猎场遗址赶回听证厅。他制服上沾着沼泽地的泥浆和松针，脸上被北侧围墙的铁丝网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走到艾薇身边压低声音说：“德拉梅尔在六号竖井通风口被发现了。他设了陷阱，在通风口周围埋了绊线——用的是监狱战术分队的标准布雷模式。但011号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那片沼泽。他从侧面绕过所有绊线，在我们赶到之前把德拉梅尔堵在了井口。他没有杀他，只是把他的双手铐在通风口铁栅栏上，在他面前放了一样东西——萨姆在掩体里画的那张画，用铅笔头画在卫生纸背面，画的是两个火柴人牵着手，上面写着‘哥哥’。”
加雷斯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德拉梅尔跪在六号竖井通风口的铁栅栏前，双手被铐住，面前放着一张被塑封好的卫生纸画。他的脸没有受伤，但他的眼神——那种在州监狱典狱长办公室掌控一切三十年的冷酷——已经完全消失了。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右肩上有烧伤疤痕，下颌轮廓和萨姆一模一样。011号本杰明站在沼泽边缘看着德拉梅尔被州警押走，然后转身朝向莫兰。两个人在北侧围墙的铁门前对视了片刻，然后本杰明把一颗已经磨得光滑的乳白色牙齿放进了莫兰的掌心——那是他三年前翻过围墙之前在沼泽地里捡到的，里奥的牙齿。不是009号里奥的遗物，是更早之前埋在那里的——另一个失踪男孩的牙齿，是猎场第一个受害者、连编号都没有的第一批对照组实验品之一。
莫兰把牙齿还给本杰明，说：“你去州立儿童保护中心。萨姆在等你。”
夜幕降临，艾薇站在议会大楼外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三百页证据摘要的副本。听证会委员会刚刚宣布了对克罗夫特猎场案的全部三十七项指控启动正式司法调查的决议。旁听席上的记者已经涌向出口准备发稿，州总检察长凯瑟琳·斯通站在台阶下方被一群话筒包围，她对着镜头说：“阿瓦隆州司法部将对过去三十一年间所有涉及克罗夫特基金会、阿瓦隆州立收容所定向分流系统、以及州监狱在押人员非正常死亡的案件进行全面刑事调查。调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多重谋杀、非法拘禁、危害人类罪、大规模非法人体药物实验、伪造司法文件、妨碍司法公正。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其当前职位——均将被依法追究。”
加雷斯靠在她旁边的石柱上。他制服上的泥浆已经干成了灰褐色的硬块，但他没有去擦。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新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从德拉梅尔私人服务器上打印出来的地址列表。列表第一行写着：北方州立森林，废弃伐木区，掩体内，待处理遗体编号：000。编号000没有出现在猎场任何档案里，没有在冷藏柜上，也没有在骨灰罐上。那是猎场在北方森林时期的第一个受害者——一个从未被记录、从未被编号、从未被任何人寻找过的孩子。
“明天我去。”她说。她把证物袋收进口袋，走下台阶，穿过记者群，走进正在亮起路灯的米德维尔街道。明天她将再次去北方森林，带着新的搜查令和新的证据。父亲的第三套工具还在那间掩体里等着她，编号000的遗骸也还没有被找到。但这些只是尚未完成的工作——不是未完的猎杀，不是未解的谜题，而是一个法医对死者的承诺。而那个承诺，从父亲在六号竖井井壁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开始，传到了她手里，现在将由她继续。
一周后，北方森林的雪彻底停了。艾薇带着一支法医挖掘队在废弃伐木区掩体西北角冻硬的腐殖土层下方三米处找到了一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儿童骸骨。骨骼呈仰卧位，双手交叠在胸前，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伤骨折，但颅骨后侧有一处已经愈合的线性骨裂——这个孩子在死前几个月曾遭受过钝器击打，伤口被简单包扎过，没有接受专业治疗。他在掩体里被关押了至少半年，死因是肺炎导致的呼吸衰竭。他没有被焚烧，没有被编号，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档案里。他只是被埋在掩体最深处的冻土下，被遗忘。
艾薇把他的遗骨小心地移到裹尸袋里，在标签栏写上：编号000，身份待确认。在掩体里整理证物时，她在父亲留下的那套第三套解剖器械的箱盖内侧发现了一行用手术刀刻下的字。字迹是她父亲的——斜体，向左微倾，每一个字母都像在迎风行走：致艾薇。这套工具从来没有被使用过，因为它是留给你的。不是留给猎场，不是留给证据，不是留给任何死者——是留给你。我见过太多死亡，以至于差点忘了活着的人也需要工具。你用我留下的证据完成了起诉。现在用这套工具继续做你的工作。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猎场，不是为了任何尚未安葬的死者——是为了每一个明天你会站在解剖台前替他们说话的人。我爱你。爸爸。
她把箱盖合上，抱在怀里，在北方森林寂静的雪地上站了很久。加雷斯站在挖掘坑边缘，没有催她。莫兰站在松林边缘，手里握着那把猎刀，刀刃上沾着松针的碎屑。远处，米德维尔市的方向隐约传来教堂正午的钟声，在冬日的晴空下被风送出很远，越过克罗夫特山焦黑的峰顶，越过沼泽地正在结冰的水面，越过北侧围墙已经永久断电的电网，一直传进这片被大雪覆盖的森林深处。
她抬起头，把工具箱放进巡逻车后备箱，然后拉开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惊起一只松鸦从枝头飞向淡蓝色的天空。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只鸟飞远，忽然想起了托马斯·克劳福德——那个喜欢观察松鸦、想成为鸟类学家的男孩。他的骨灰罐今天上午已经被克劳福德法官从实验室密室里接走了。法官在签署认罪协议之前提出的唯一请求，是亲手把儿子的骨灰罐埋在枫树街后院的枫树下，旁边放着一本鸟类图鉴。
艾薇挂上挡，驶出森林。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碎石路，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一把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切开最后一层筋膜。后视镜里，北方森林的轮廓在冬日的阳光下渐渐缩小，最终和克罗夫特山的暗影融为一体，沉入地平线以下。她收回视线，看着前方通向米德维尔市的笔直公路，脚踩在油门上，没有回头。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