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骸骨的声音

阿瓦隆州司法委员会听证会定于上午九点在州议会大楼的圆形听证厅举行。艾薇在清晨六点抵达医学院证据整理中心，开始将全部证物按提交顺序装箱。加雷斯从州警局调来了一辆装甲运证车停在楼下，后备箱里铺着防震泡沫垫，每一只证物箱都被编了号，对应着听证会上她将逐一呈递的顺序。

她在工作台前核对最后一份清单时，莫兰推门进来。他已经换掉了那件从庄园安保室衣柜里拿的执勤夹克，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遮住了左臂的编号。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的淤青已经完全消退，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猎场里走出来的守猎人，更像一个准备出庭作证的普通公民。但艾薇注意到他右手握着一把猎刀——马丁·韦勒木屋里那把，刀柄上刻着斯蒂芬的名字缩写，刀刃被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无影灯的冷光。

“你父亲留给我的录音带B面。”莫兰把猎刀放在工作台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台已经停产多年的老式随身听，耳机线整齐地缠在机身上，“我昨晚听完了整面。他在最后一段提到了一个名字——那个把托马斯送进猎场的人。不是克劳福德法官，不是勋爵，不是任何一个在账本上签过字的猎人。那个人从来没有人记录过。”

“是谁？”

“州立收容所前所长，现任阿瓦隆州监狱典狱长，马库斯·斯通的直接上司——文森特·德拉梅尔。”莫兰把随身听放在工作台上，按下播放键。莱纳斯·布雷克的声音从单声道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而疲惫，但在说到这个名字时每一个音节都异常清晰：“德拉梅尔在三十一年前签署了托马斯·克劳福德的定向分流协议。他把这个男孩从州立收容所直接送进了克罗夫特庄园，没有通知家属，没有在收容所档案里留下任何记录。克劳福德法官在发现儿子失踪后追查到了收容所，德拉梅尔告诉他托马斯被一个匿名家庭领养了，拒绝提供领养文件。克劳福德信了。他花了三年才查到真相。当他查到的时候，托马斯已经死了。而德拉梅尔——德拉梅尔被勋爵提拔为州监狱典狱长，负责管理猎场的‘后续处置’：所有从猎场里活着出来的男孩，如果表现出任何想要揭发猎场的意图，就会被送进他的监狱，以莫须有的罪名无限期关押。003号的三个E——三个逃跑者——只有一个真正逃走了。另外两个被德拉梅尔抓回来，在监狱里关了两年之后死于狱中，死因被记录为自杀。”

艾薇把证物清单放下。名单上那三个标注着E的编号——逃跑者——莫兰曾经说过有三个男孩成功逃出了猎场。她一直以为那三个人还活着，在某处改名换姓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但他们没有。德拉梅尔把他们抓回去了。两个死在监狱里，第三个——唯一真正逃走的那个——至今下落不明。

“第三个逃跑者是谁？”

“011号。”莫兰关掉随身听，“我在斯通给我的加密U盘完全烧毁之前备份了其中一部分数据。011号的原始身份是萨姆的哥哥。萨姆不是一个人被送进猎场的——他有一个比他大四岁的哥哥，名叫本杰明。兄弟俩一起从收容所被分流进克罗夫特庄园。本杰明在三年前的一次狩猎季中成功翻过了北侧围墙，消失在沼泽地深处。德拉梅尔派了两队人去追，没有找到。萨姆不知道他哥哥是死是活。他只知道哥哥在翻墙之前对他说了一句话——我会回来接你。萨姆在掩体墙上刻正字，不是在记自己被关了多久。他是在记他哥哥走了多久。九十三天。”

艾薇闭上眼睛，只用了半秒。然后睁开，把011号的档案从证物堆中抽出来，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萨姆现在在州立儿童保护中心。他需要知道他哥哥还活着。”

“他还活着。”莫兰说，“我昨晚用你父亲在录音带里留下的加密算法，查到了德拉梅尔私人服务器的远程登录日志。服务器里有一个被隐藏的文件夹，名字是E-011。里面只有一份文件——一张三个月前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脸部被遮挡了一半，但从下颌轮廓、耳廓形态和右肩上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来看——他就是本杰明。照片的GPS坐标显示拍摄地点在米德维尔市旧城区，距离州立儿童保护中心不到五公里。他一直在附近。他等了三年，找机会兑现对弟弟的承诺。德拉梅尔一直在追踪他。他不知道011号已经回来了。”

加雷斯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三份刚打印出来的法院文件，脸色比昨天在北方森林里更加凝重。“州总检察长凯瑟琳·斯通刚刚签署了三份逮捕令。第一份给霍勒斯·克劳福德，涉嫌妨碍司法公正和伪造失踪人口档案。第二份给马库斯·斯通，涉嫌多重谋杀和滥用职权。第三份——给文森特·德拉梅尔，涉嫌绑架、非法拘禁、虐待被监禁人员、以及两项一级谋杀。但德拉梅尔今天早上没有出现在州监狱的例行点名中。他的办公室从内部反锁，电脑硬盘已经被格式化，所有纸质档案都被碎纸机碎成了纸条。典狱长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便条，只有一行字：”我会回来接你。‘——他知道了。他知道011号在找他。他不知道011号已经回来了。“

“这是011号给德拉梅尔留下的警告。他把德拉梅尔从监狱里引出来，让他主动脱离自己的权力范围。”艾薇从工作台上拿起011号的档案，翻开扉页，看着那张被遮挡了一半脸的照片。三年前翻过北侧围墙消失在沼泽深处时还不到十八岁的男孩，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他用被掩体铁架床磨出的老茧、被猎场沼泽黑水泡过三年后仍然残留着泥炭痕迹的指甲、被北侧围墙电网烧焦的左肩疤痕，在旧城区某个出租屋里等了九十三天。然后他走进了州监狱，在典狱长的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纸条，用那个典狱长三十一年前亲手抹掉的承诺，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德拉梅尔会去哪里？”加雷斯问。

“同一个地方他去过太多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掌控一切。”艾薇把011号档案放进证物箱最上层，合上箱盖，“他会去猎场遗址。因为他相信那里仍然是他的地盘——所有的地下通道、所有的掩体、所有的焚化炉，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怎么在里面藏匿证据。但他不知道勋爵已经把整个地下结构烧干净了，也不知道北侧围墙的电网已经被斯通永久断电。他只知道011号在找他，而在他看来，猎场是他唯一可以反过来设伏的地方。他要在那里结束这个三十一年前他亲手开始的追杀。而011号也会去那里——因为他弟弟最后一次被关押的地方，就是掩体。”

她把手按在证物箱上，目光转向加雷斯：“听证会推迟到下午两点。我需要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最后一块拼图放进证据链。州警局派一队人去猎场遗址北侧围墙，不要进掩体，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守住外围。如果011号和德拉梅尔同时出现，不要阻止011号。但不要让德拉梅尔活着离开。他已经杀了两个逃跑者，手上还有两名被关押者的命。他不会束手就擒——他也不会自杀，他没有勋爵那种对死亡的浪漫幻想。他会战斗。他会用他在州监狱战术分队指挥了三十年的经验把猎场变成他最后一个堡垒。而011号——他在猎场里学会了在猎人的规则下生存，但他从来没学过怎么在不变成猎人的前提下战斗。”

“你担心他会成为下一个莫兰。”莫兰说。

“我担心他会成为下一个菲利普。”艾薇把手从证物箱上移开，“哈特曼在木头上的诊断评估里写过一句话——猎场碱不是人格分裂的成因，它只是压制主人格的抑制剂。每一个吸入猎场碱的人，都可能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短暂的分离性身份障碍。011号在猎场里生活了将近两年，他的体内积累了足以影响神经递质的化学残留。如果他在面对德拉梅尔时承受的压力足够大——他的人格可能会短暂地切换成他见过的最强势的猎人。那就是你。”

她转头看着莫兰，目光和他手臂上那组数字平行。莫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猎刀，把它插进腰带上的皮鞘，动作和他二十三年来每一次在猎场里拿起猎刀时的动作完全不同——这次很慢，很轻，像是在拿起一件不属于他却必须由他亲手交还的东西。

“我去猎场。我知道011号会在哪个位置等德拉梅尔——他会在六号竖井的通风口。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弟弟的位置，也是他逃出猎场前最后一次回头的地方。”他走到门口，握着门把手，转过头看着艾薇，“你父亲在录音带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说——艾薇已经完成了她的工作。剩下的部分，让我来做。他三十一年前就替我们分好了工。你负责把死人变成证据。我负责把活人从猎场里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