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走进解剖室的时候,带着一股雪松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
不是医院里那种刺鼻的氯系消毒剂,而是某种更昂贵的东西——私人诊所里用来擦拭皮质检查台的那种。艾薇关上门的瞬间辨认出了这个味道。十年前她在克罗夫特慈善医疗中心的地下档案室偷阅父亲旧档时,走廊里弥漫的就是同样的气息。
“箱子。”艾薇把工具箱放在不锈钢台面上,手指按在锁扣上,“你打开过。”
这不是疑问句。
莫兰站在解剖台另一侧,隔着那具蜷缩的尸体与她对视。他已经收起了走廊里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表情——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旧旗,边缘已经磨损,但还没从旗杆上降下来。
“三次。”他说,“第一次是刚拿到的时候,想找那封信。第二次是三年前,想确认里面有没有被植入追踪器。第三次是昨晚。”
“为什么是昨晚?”
“因为昨天下午,我在庄园安保系统的监控日志里发现了一条异常记录。勋爵私人猎区的红外感应器在凌晨三点零七分被触发,警报响了四秒后被手动关闭。”莫兰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屏,递过解剖台,“关闭人的操作ID是——已注销。”
艾薇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克罗夫特庄园安保系统的后台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坐标数据中,一条红色标记格外刺眼。操作ID栏显示的名字是:Brack, Linus。权限等级:首席法医顾问。最后登录时间:三十年前。
她父亲的权限账号至今没有被注销,而且昨天晚上被人使用了。
“猎场。”艾薇抬起头,“你用这个词,不是狩猎区,不是后山,而是猎场。我父亲在信里用的也是这个词。”
“因为在克罗夫特庄园内部,所有人都这么叫。”莫兰从怀里掏出一只磨损严重的牛皮笔记本,放在解剖台边缘。封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左上方斜贯到右下角,像是曾经有人试图用刀把这本笔记钉在什么东西上。
“你父亲留下的。藏在他解剖室的空心墙砖里。我花了六年时间才找到机会把它取出来。”
艾薇打开笔记本。
父亲的笔迹扑面而来——那种她熟悉的左手斜体,每一个字母都微微向左倾斜,像整页文字都在迎风行走。第一页没有日期,只写了五个字:回音猎场,活着进去,死者回声。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父亲留给她的信。
信不长,字迹比前面的笔记潦草得多,有些字母已经穿透纸背。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句子前停下来:水泥不是用来掩埋尸体的,是用来传递信息的。他每杀一个人,就会在尸体上留下下一张地图的碎片。
“009身上有编号。”艾薇合上笔记,声音稳定得异乎寻常,“被刺在皮肤里层,用荧光剂,手法很专业。我父亲提到的碎片在哪儿?”
莫兰没有回答。他绕到解剖台侧面,将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掏出的不是纸,而是一张X光片。他把胶片举到无影灯下。
“昨晚我第三次打开箱子时,在底层海绵垫下面发现的。压在解剖刀和肋骨剪之间的夹层里。”
艾薇接过胶片。影像显示的是一块人体左肩胛骨,上面有一个规则的圆形贯穿孔,边缘光滑。但这张X光片拍摄的不是009号尸体——骨密度的灰度分布略有不同,骨孔的位置偏上三毫米。
“001号。”她几乎在说出这个编号的瞬间就确定了,“安迪·科尔文。我父亲三十年前解剖的第一具尸体。这张X光片和009号的骨伤——拍自同一个人吗?”
“不是。两个人,同一把凶器。”莫兰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把他父亲留下的肋骨剪,翻过刀柄,让内侧面朝上。雄鹿头标记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角上缠绕的锁链雕刻得极为精细,每一节链条都清晰可辨。
“这是一把定制工具,市面上买不到。刀身上的钢材是瑞典产的手术级不锈钢,但刀柄的雕刻是阿瓦隆本地的手艺。你父亲死前三个月去过一次旧城区的定制刀具作坊,用化名订做了这套工具中的几把。肋骨剪不是他订做的——是有人送给他的。”
“谁?”
“埃德蒙·克罗夫特勋爵。在他宣誓就任阿瓦隆州慈善联合总会主席的那天晚上,当着全州三百名宾客的面,把这套定制解剖器械送给了你父亲,感谢他多年来为青少年救助事业提供的无偿尸检服务。”
艾薇的手指在肋骨剪的刀柄上收紧了一分。金属的寒意透过橡胶手套渗进皮肤,那把剪刀的重量比看起来更沉,像是吸收了太多年月里的血渍和沉默。
“所以猎场里的凶器,是用我父亲名义下的定制刀具制造的。”
“不。”莫兰把X光片从无影灯下取下,小心地卷起来,塞回信封,“凶器不是用你父亲的名义。就是用的你父亲的手。这把肋骨剪在001号的尸检之后就被人掉了包。你父亲一直在寻找真正的第二把剪刀,直到死。”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帕尔默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那种法律文书特有的干燥语调,正在向什么人汇报这里的情况。莫兰偏头听了片刻,脸色微微变了一瞬。
“勋爵亲自来了。”他说。
艾薇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小窗往外看。走廊尽头,电梯门刚打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私人安保先走出来,接着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披着深棕色羊绒大衣,发丝银白,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砖的长度,不紧不慢,仿佛整栋建筑都在配合他的节奏。
埃德蒙·克罗夫特勋爵。
他走到解剖室门口,对帕尔默微微颔首,然后转向那扇紧闭的铁门,像是能透过门看到里面的人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但艾薇读懂了他的口型。
好久不见,艾薇。你现在拿在手里的东西,是我送给你父亲的礼物。
艾薇转身走向档案柜,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左轮手枪。枪是她父亲的遗物,保险柜交接清单上写着:个人防卫武器,阿瓦隆州警局配发,编号已注销。她把它放进白大褂的口袋,口袋很浅,枪管从边缘露出半截。
珍妮特看到这一幕,脸白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敲门声响起。这次是两下,间隔很短,手法和莫兰那缓慢的三下截然不同。
“布雷克医生。”帕尔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埃德蒙·克罗夫特勋爵专程到访,代表克罗夫特慈善基金会向州立医学院捐赠一套全新的法医病理学实验室。他想当面感谢您多年来在青少年受害者鉴定方面的杰出贡献。”
捐赠。
艾薇几乎要笑了。勋爵此刻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用一张足够大的支票把整个事件包裹起来,把谋杀伪装成慈善,把罪证掩埋在地基下面。如果她收下捐赠,这间解剖室以后每一次开关无影灯,都是在勋爵恩赐的光线下工作。
“开门吗?”珍妮特的声音发紧。
“开。”艾薇说,“但先帮我把009号推到旁边冷藏柜里。另外,把今天所有的器官样本全部换成备用的教学标本。真的那份放进——”
“冰箱夹层。我知道。”
珍妮特的手虽然抖,动作却很利落。不到一分钟,真的胃内容物样本已经被封进了冰箱后壁的暗格,解剖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标准教学用的猪源性器官样本。艾薇把父亲的笔记和那张X光片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埃德蒙·克罗夫特勋爵站在门口,比新闻画面里看起来更高一些。他的脸保养得很好,银发在荧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灰蓝色的,像冬天下过第一场薄冰的湖面。
“布雷克医生。”他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得像深夜电台的主持人,“我早该来拜访的。你的父亲是我最敬重的同行之一。他走后这些年,每次路过医学院,我都会想起他。”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一件必定会被归还的物品。
艾薇没有握他的手。她靠在门框上,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握住那把左轮手枪的枪柄。
“勋爵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捐款吧。”
“当然不是。”埃德蒙收回手,完全没有被冷落的难堪,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我是来申请查阅一具无名男尸的尸检档案。死者可能在生前参与过我们基金会的庇护项目。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有责任协助警方确认身份。”
他的措辞滴水不漏。查阅,不是调取。协助,不是干预。每一个词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能在法庭上站住脚,能在报纸头版上显得体面。
“尸检尚未完成,身份也还没确认。等比对结果出来后,我会正式通知你们。”艾薇的语气同样平稳,像两个下棋的人在开局前互相试探着落子的顺序。
埃德蒙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解剖室。他的目光扫过不锈钢台面上的教学标本,扫过空无一人的三号解剖台,最后落在珍妮特身上。珍妮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你的助手很年轻。”勋爵收回目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艾薇面前,“这是克罗夫特基金会今年的法医学奖学金申请表。我特别为你预留了一个名额,可以资助你的助手去北方的州立实验室进修半年。机会难得。”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给珍妮特一张船票,让她离开这间解剖室半年,让艾薇失去最信任的助手。如果拒绝,就等于当众抹了勋爵的面子,基金会法务部门有的是合法的手段找麻烦。如果接受,就相当于在这个案子上自断一臂。
艾薇接过信封,用两根手指,像捏着一片落在桌面上还不知有没有毒的叶子。然后她转身,走回解剖台边,从托盘上拿起莫兰留下的那只牛皮笔记本。
“勋爵认识这本笔记吗?”
埃德蒙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注意不到——他的瞳孔在某个瞬间收缩了半毫米。然后笑容又恢复了。
“不,我没见过。不过封面上的刀痕倒是很明显。”他的语气轻松得恰到好处,“看起来是一本有故事的本子。”
“是我父亲的遗物。”艾薇把笔记本平放在解剖台上,翻开扉页,露出父亲那行倾斜的字:回音猎场,活着进去,死者回声。“第一页写了五个字。勋爵既然长期从事青少年救助,应该见过很多失踪案例。请问,在什么情况下,一个救助机构会把受助者称为‘死者’?”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四秒。帕尔默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被埃德蒙抬手制止。
“莱纳斯是个诗人。”勋爵说,“他给解剖台上的每一具尸体写诗。你在他的笔记里读到的任何字,都可以理解为一位老法医对死亡的沉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说完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帕尔默带来的捐赠文件上签了字。字迹工整,每一个字母都是正楷。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回口袋,向艾薇微微颔首。
“捐赠在新实验室落成后即刻生效。我诚挚地希望,能在开工仪式上和你共进午餐。另外——”他走到艾薇面前,压低声音,“如果你父亲生前真的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那也只是他一个人的悲剧。悲剧是不需要续集的。”
勋爵离开了。帕尔默和安保们鱼贯而出,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电梯门合上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艾薇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站了很久。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左轮手枪,放在解剖台上。又从外套内侧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那封信的最后一页,重新读了一遍。
信的末尾是一行极小的字,她第一遍读时并没有注意到。墨水颜色和前面不同,颜色更浅,显然是在干燥之后又补上去的:艾薇,不要相信莫兰。他是猎场的守门人。
无影灯闪了一下。荧光灯管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
艾薇抬起头,看向莫兰。
他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解剖室。此刻他仍然站在三号解剖台旁边,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依旧松弛。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暗,更安静,像一处深到了某个临界点的水潭,水面上不再有任何波纹。
“你是猎场的守门人?”艾薇把笔记本转向他,手指指着那行字。
莫兰沉默了很久。久到珍妮特放下记录板,久到走廊外的自动感应灯都熄灭了,久到那只工具箱里的仪器似乎都在等待。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是。但这个门,是用来放人进去的——不是杀人,是让人逃出去。”
他卷起左手的袖子。
小臂内侧,刺着一组青黑色的数字:003。
“三十一年前,我是你父亲从猎场里拖出来的第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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