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电源启动的瞬间,解剖室里所有的仪器同时发出重启的嗡鸣声。
艾薇看着莫兰手臂上那组青黑色的数字,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拧紧。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直觉,像猎物在密林中忽然嗅到了捕食者的气息。003。她父亲的笔记里标注着字母E,代表逃跑。但这个人没有逃。他花了二十三年时间,把自己重新埋进了那片杀死过他的猎场。
“我需要你回答三个问题。”艾薇把录音笔往莫兰的方向推了半寸,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第一,猎场现在还有多少活着的猎物?第二,除了勋爵,还有谁参加狩猎?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解剖台的不锈钢台面上敲了两下。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莫兰把左臂的袖子放下来,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在布料下轻轻按压着那组数字,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处。
“第一个问题:目前猎场里有八名正在被训练的潜在猎物,都是过去半年内从州立收容所分流过来的男孩。年龄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不等。勋爵管他们叫‘新芽’。第二个问题:参与狩猎的固定成员有十一人,涵盖阿瓦隆州政界、司法界和商界的核心层。我不方便在这里说出全部名字,因为每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能让你在说出第二个字之前被吊销法医执照。”
他从西装内侧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极其工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和参与次数。艾薇扫了一眼,在名单第五行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名字——阿瓦隆州最高法院大法官霍勒斯·克劳福德,旁边标注着:参与次数,十七次。最早一次,二十六年前。
“这个人三周前刚在州司法伦理委员会的听证会上驳回了关于克罗夫特基金会财务违规的全部指控。”艾薇说。
“因为他是猎场的常客。”莫兰把名单翻到背面,露出另一组数据,“克劳福德大法官最喜欢的武器是猎弩。他不用枪,觉得枪声太吵,不够优雅。你父亲在尸检记录里描述的那种圆形贯穿伤,就是他惯用的碳纤维弩箭造成的。直径八点二毫米,箭头带倒钩,射进去之后如果硬拔,会把整块肌肉组织一起扯出来。”
艾薇的目光落在三号解剖台上。009号少年肩胛骨上的那个规则圆孔,直径就是八点二毫米。她现在知道凶器的型号了,知道它的主人是谁,知道主人穿什么样的法袍,坐在什么样的高背皮椅上敲下法槌。
但她还没有证据能把这些信息钉在法庭的公告板上。
“第三个问题。”莫兰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像一台正在减速的录音机,“你父亲的死。”
他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打开箱盖。那套排列整齐的解剖器械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冷光。他用手指拨开最上层的解剖刀和量尺,从底层海绵垫下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艾薇。
纸很薄,是医院病历档案专用的那种半透明硫酸纸。展开后,上面是一幅手绘的庄园平面图。不是地产中介那种漂亮的彩色户型图,而是用铅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工程结构图,标注了每一层楼的承重墙、通风管道、电梯井、配电室,以及地下部分的三条暗道。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标注着:祭坛。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这是我父亲画的。”
“是。他在混进庄园当检修员的那几天里画的。他把这张图缝在我外套的内衬里,告诉我如果他被抓了,把图交给州警局重案组。”莫兰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央那个红圈上,“但他没有被抓。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艾薇抬起头。
“他混进猎场之后,没有被发现。他本可以全身而退。但在撤退路线上,他遇到了一个正在被猎杀的孩子。”莫兰说到孩子这个词时,声音出现了微不可查的颤抖,“编号014,一个十二岁的土著男孩,被三只猎犬围在沼泽边上。你父亲用麻醉枪放倒了猎犬,把男孩扛上肩膀,准备一起翻墙出去。”
“但他没有成功。”
“没有。因为在他到达北侧围墙之前,有人关闭了所有电子围栏的电源,同时用自动拨号系统向全州范围内发送了一条匿名警报,说有一名持枪歹徒闯入了克罗夫特庄园,挟持了一名未成年人。州警特勤队在八分钟内抵达,包围了整个猎场。”
莫兰把手伸进西装最里层,掏出一个老旧的磁带录音机,那种需要放卡带的便携式机型,外壳已经磨得露出底层的黑色塑料。他按下播放键。录音带转动,发出一段持续的白噪音,然后是一个男人急促的呼吸声。
“我是莱纳斯·布雷克,阿瓦隆州首席法医病理学家。我没有挟持任何人。重复,我没有挟持任何人。”父亲的声音。艾薇的脊椎瞬间僵直。
录音里传来背景的狗吠声和远处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接着是另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被电磁干扰扭曲了一部分,但依然能听出那种温润的、深夜电台般的语调。
“莱纳斯,把男孩交出来,我可以保证特勤队不开枪。”埃德蒙·克罗夫特勋爵的声音,“你把孩子放下,自己走出来,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是阿瓦隆州最好的法医,我尊重你。我们不需要闹成这样。”
“你尊重的是死亡,埃德蒙。因为你以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转头对着肩膀上的男孩说话,“捂住耳朵,孩子。不管你听到什么,不要睁眼。”
然后是一声枪响。不是警用步枪,是猎枪。霰弹击发时的爆裂声震得录音机的扬声器发出刺耳的啸叫。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犬吠声达到了顶峰,然后一切声音突然消失——不是录音带被掐断,而是所有声源都在同一时刻被某种更巨大的寂静吞噬了。
磁带还在转动,白噪音持续了整整两分钟,最后是勋爵的声音,清晰得像法庭上的结案陈词:“特勤队报告:嫌疑人已被击毙。未成年人安全获救,移交克罗夫特慈善医疗中心进行心理评估。”
录音结束。艾薇没有说话。她把录音机放在解剖台上,手指按在停止键上,久久没有移开。珍妮特站在角落里,眼眶发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
“那个编号014的男孩。”艾薇终于开口,声音稳定,每一块骨头都撑住了该撑的重量,“现在在哪里?”
“改名换姓,被送去了北方。勋爵对外宣称他受到了严重心理创伤,需要长期隔离治疗。实际上他只是被注销了,就像注销一个不再使用的资产编号。”莫兰关掉录音机,把磁带退出来,放在名单旁边,“二十三年后,那个男孩长大了。他改了一个新的身份,学会了穿西装和打领带,学会了怎样对勋爵微笑。然后他回到了猎场。”
他再次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那组数字。
“编号014。在成为003之前,我曾经是014。你父亲用命换回来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解剖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荧光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艾薇的目光从莫兰手臂上的数字移到他的脸,再从他的脸移回那组数字。003和014。同一个人,两组编号。一组是作为猎物的编号,一组是作为守猎人的编号。勋爵让每一个从猎物变成猎人的人重新编号,就像重新格式化一块硬盘——旧数据被覆盖,但底层的物理痕迹永远无法抹除。
“你父亲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莫兰把袖子放下,“是对对讲机说的。他说:”你会被自己的回声杀死,埃德蒙。猎场里的每一声枪响都会反弹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艾薇站起来,走到三号解剖台旁边,掀开白布的一角。009号少年的面庞在灯光下显得无比年轻,睫毛卷翘,嘴角微微向下。里奥。没有姓氏,至少莫兰不知道他的姓氏。擅长跑步,跑起来像一头小鹿。勋爵最喜欢跑得快的人,因为追起来才有意思。
“009号体内的那枚指甲。”艾薇把白布重新盖上,转向莫兰,“DNA比对需要样本。我需要你提供一份口腔粘膜拭子。”
“你已经怀疑了。”
“对。”艾薇从工具盘里拿起一支无菌棉签,“我父亲在001号胃里发现的第一枚指甲,属于当时还活着的006号,一个叫马修的男孩。三十年后,我在009号胃里发现了第二枚指甲。如果猎场里的规则三十年来没有变过——勋爵会让每一个选择成为猎人的人,亲手从上一个猎物身上留下标记。”
她把棉签递向莫兰。
“009号胃里的指甲,是不是你的?”
莫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张开嘴,让艾薇把棉签伸进去,在口腔内壁刮了三圈。棉签上沾着透明的唾液和微量粘膜细胞,放进密封袋,贴上编号标签,和那两只培养皿一起被推进了DNA分析仪的送样口。
分析仪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响。结果需要等待四十分钟。
在等待的时间里,珍妮特泡了三杯速溶咖啡。莫兰接过纸杯,用掌心暖着,但没有喝。他看着那台正在运转的分析仪,眼神像在看一座正在缓慢蓄水的堤坝,水位一寸一寸地上涨,而他对堤坝另一侧的地形一无所知。
四十分钟后,打印机吐出一张热敏纸报告。艾薇撕下来,在无影灯下读了一遍,读第二遍,然后递给莫兰。
报告显示:009号胃内容物中提取的指甲碎片DNA,与莫兰的口腔粘膜拭子DNA序列完全匹配。确定率99.97%。
“勋爵在009号体内留下了你的指甲。”艾薇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解剖室里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这不是证据。这是一封邀请函。”
莫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食指的指甲完好无损,边缘整齐,显然是最近刚修剪过的。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又翻回去看手心,像是在寻找一个自己从未注意过的旧伤。
“三十年前,”他缓缓开口,“我第一次从猎物变成猎人的那天晚上,勋爵让我选一把刀。我选了你父亲工具箱里那把肋骨剪。然后他让我伸出手,按住我的左手食指,用手术钳把整个指甲一片一片地拔了下来。”
他把食指举到灯下。在无影灯的强光下,才能看到甲床上有细细的纵向疤痕——那是旧甲被拔除后新甲重新生长时留下的永久痕迹。
“他说,你的指甲会替你留在猎场里。它会进入下一个人的身体,成为他的遗物,被下一个法医发现,被放进显微镜,被拍成照片塞进档案袋。它会像回声一样,永远在猎场里回荡。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你就是猎场。猎场就是你。”
DNA分析仪发出一声提示音,进入待机状态。打印机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比对结果的红字还在闪烁。荧光灯管在这时又闪了一下,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剧烈,然后彻底亮了——不是那种有气无力的冷白色,而是一种刺眼的、全功率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光。
“灯修好了。”珍妮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对劲。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帕尔默那种小心翼翼的皮鞋声,而是更沉重、更有力的军靴声,不止一双。脚步声在解剖室门外停下,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声响——有人从外面把门锁死了。
然后,灯又灭了。
这次不是灯管故障。是整个医学院大楼的电源被切断了。备用电源没有启动。应急灯也没有亮起。黑暗是一种绝对的、实实在在的物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裹住了每个人的皮肤。
艾薇在黑暗中摸到了那把左轮手枪的枪柄。冰冷,沉重,装满了父亲留下的子弹。
黑暗中,莫兰的声音从解剖台对面传来,很低,很稳,像一根锚抛进了深海。
“他们来了。”
手机屏幕的光忽然亮起,是珍妮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自动语音转文字的短信。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瞳孔里的恐惧照得纤毫毕现。屏幕上显示的发件人是一串零,内容只有一行字:
“新的狩猎季开始了。这次的目标在解剖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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