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车队的头车是一辆哑光黑色的防弹越野车,车头插着克罗夫特家族的雄鹿头旗标。艾薇坐在后座,身旁是勋爵的私人安全顾问帕尔默——不是拿公文包的那个律师帕尔默,而是他的弟弟,一个沉默寡言的前陆军军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每隔几分钟就用眼角余光扫一眼她白大褂口袋的位置,那里装着她父亲股骨里取出的那卷微缩胶片。
车队驶出米德维尔市区,穿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区,然后拐上一条没有路标的碎石路。两旁的松林越来越密,树冠将月光切割成碎片,斑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艾薇注意到路边每隔两百米就竖着一根伪装成枯树干的监控杆,红外摄像头在黑暗中发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晕。
“从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是猎场了。”帕尔默的弟弟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围墙在更深处。你现在看到的松林是外围缓冲区,用来过滤误入的徒步者和野生动物。”
“怎么过滤?”
“运动传感器加自动拨号警告系统。”他指向车窗外一根不起眼的灰色电杆,“任何人进入缓冲区,系统会在十五秒内向其手机发送紧急疏散通知,同时自动呼叫最近的巡逻队。如果有人继续深入,系统会升级响应——不是呼叫警察,是呼叫猎人。”
艾薇想起了莫兰说过的话。自动拨号系统的底层代码被改写了,表面上用来催收政府债务的豁免条款,实际上成了猎场的预警网络。每一个打进阿瓦隆州居民手机的自动语音电话,都可能是一次猎场活动的入场券,或者是一道驱逐令。法律的语言被翻译成了猎杀规则,而联邦通信委员会的监管盲区则成了最好的保护伞。
车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围墙。不是普通的庄园围墙——那是一道高约四米的钢筋混凝土屏障,顶部嵌着螺旋刀片铁丝网,墙体外侧喷涂着一层哑光黑的吸波涂料,在夜视设备下几乎不会产生反光。墙上的唯一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闸门,门框上方镌刻着一行已经斑驳的铜字:克罗夫特青少年自然教育基地。
自然教育基地。艾薇在心里把这三个词拆开又拼回去。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是对的——自然,教育,基地。但把它们连在一起读,就是猎场。
闸门在液压系统的低沉嗡鸣声中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车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地面铺着碎石子,车灯扫过时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白色光泽。如果不看围墙上的刀片铁丝网,不看每隔五十米就出现一座的瞭望塔,这条路看起来确实像一条通往贵族庄园的迎宾大道。
“勋爵喜欢把表面做得漂亮。”帕尔默的弟弟像是读出了她的想法,“他说过,越丑陋的东西,越要配上好看的包装。他在州议会就是这么说的——青少年行为矫正项目需要远离城市喧嚣,需要与自然接触。没有人反对。谁敢反对帮流浪儿找归宿的慈善家?”
艾薇没有说话。她在心里数着瞭望塔的数量。从闸门到庄园主楼大约两公里,路过了八座瞭望塔。每座塔的顶端都有两个持枪的人影,其中一个架着夜视狙击步枪,另一个操作着一台带热成像仪的控制台。这些塔不是用来防御外人的——是用来确保里面的人逃不出去的。
车队在主楼前的环形车道上停下。主楼是一栋新哥特式风格的石头建筑,常春藤爬满了北侧的整面墙,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暖黄色的灯光从彩绘玻璃窗里透出来,远远看去像一座正在举行圣诞弥撒的教堂。但艾薇注意到,每一扇窗户的铁制护栏都被做成了装饰性的卷草花纹——好看,但间距窄得连一个孩子的手都伸不出去。
勋爵从第二辆车上下来,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夜风。他走到艾薇面前,伸手指向主楼侧面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小径由碎石子铺成,蜿蜒通向松林深处,入口处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夜间禁止通行。
“今晚不走地面。”勋爵说,“地面以上的部分是你明天参加新实验室剪彩仪式时要参观的地方——教室、宿舍、心理咨询室、餐厅、图书馆。一切按照青少年教育机构的高标准建设。州教育委员会上个月刚给我们颁发了年度最佳寄宿制学校的奖牌。”
“地下呢?”
“地下是猎场。”勋爵没有回避这个词,“你父亲当年就是从地下进入的。我带你去见他。”
他走向主楼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用指纹锁开门。门后不是走廊,而是一部直通地下的大型货梯。电梯四壁是未经装饰的钢板,角落里堆着几捆麻绳和两桶工业用润滑油,顶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防爆灯。勋爵按下唯一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没有楼层显示,没有到达提示音,只有一种低沉的轰鸣声从脚底传来,像一只巨兽在几百米深的地下翻身。
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金属和消毒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宽敞的地下走廊,两侧墙上每隔三米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成扭曲的形体投在水泥地面上。走廊的地面铺着防滑钢板,但钢板表面有多处明显的刮痕——那是鞋底和钢板无数次摩擦后留下的痕迹,有些刮痕旁边还有已经干涸发黑的滴落状印记。
“地下通道总长度大约两英里。”勋爵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连通了主楼、猎人休息室、祭坛、地下掩体和猎场核心区。上面的人听不到任何声音。松林的根系和土壤是最好的隔音层。”
艾薇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右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手术刀的刀柄。帕尔默的弟弟跟在最后,脚步很轻,但他的影子在壁灯的光线下始终笼罩着她。她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眼球却不停地移动——她在记路。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通风口,每一条岔道,都在她脑海里拼成一幅比父亲手绘地图更精确的地下迷宫。
他们经过了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泄出惨白的日光灯。艾薇侧头扫了一眼,看到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医疗室:一张野战手术台,一台老旧的麻醉机,墙上挂着一排骨科手术器械——骨锯、骨钻、持骨钳,型号齐全,排列整齐。手术台旁边的推车上摆着几个无菌包装的血浆袋和一个插满手术刀的消毒盒。
“猎场需要医疗室?”她问。
“狩猎难免会有意外。”勋爵没有停下脚步,“有时候猎人追得太投入,会踩到自己设的捕兽夹。有时候猎物反抗得太激烈,需要先处理一下外伤才能继续。不过你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完成最后一次尸检的。他躺在你现在看到的那张手术台上,自己划开了自己的腹腔。”
艾薇的脚步顿了一瞬间。她很庆幸勋爵走在前面看不到她的脸。那卷微缩胶片在她口袋里轻微硌着她的肋骨,像一枚正在倒计时的定时器。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合金防爆门,门口的刷卡器亮着红色的待机灯。勋爵刷了指纹,又输入了一串十六位的密码,防爆门在一阵气压泄放的声响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天花板至少有二十米高,穹顶形状的岩壁被人工打磨成光滑的弧面,上面用荧光涂料画着一幅巨大的天球图——星座、星云、银河,绚烂而精确,仿佛把夜空搬进了地下。穹顶正下方是一座圆形石台,直径约五米,台面由一整块黑色玄武岩打磨而成,表面刻满了艾薇看不懂的符号和几何图案。石台四周的地面上插着十七根半人高的铸铁火炬,火炬已经熄灭了,但灯芯上还有残余的油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松脂燃烧后留下的焦味。
祭坛。
她父亲的笔记里标注的那个红圈,此刻正铺展在她眼前。
勋爵走到石台前,用手掌抚过光滑的台面,然后转向艾薇。他的脸在火炬残光的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陷入阴影,金边眼镜反射着穹顶的星图,看起来像戴着一张镶满星辰的面具。
“猎场的核心,所有规则从这里诞生。”勋爵的声音在地下空间的穹顶效应下变得厚重而悠远,“每年狩猎季开始前,猎物会聚集在石台周围,接受体能测试和心理评估。猎人会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挑选他们感兴趣的猎物。如果你看过赛马场的亮相圈,就能理解这套流程——先看牙口,再看肌肉线条,最后看面对压力时的反应。”
“然后呢?”
“然后猎物被放归地下掩体,猎人回到休息室。钟声敲响三次,猎物进入森林,猎人在一小时后出发。剩下的事情,你已经从003号的证词里知道了。”勋爵转过身,指向石台后方一条被铁栅栏封住的隧道,“这条隧道通往地下掩体。掩体里现在有八个男孩。年龄最小十二岁,最大十六岁。他们都被告知自己是来参加野外生存训练的——如果你现在去问他们,他们会告诉你这里的生活比收容所好得多。”
“就像当年的003。”
“是的。就像当年的003。”勋爵走向石台旁边的一扇侧门,用手掌按在门边的触摸屏上。屏幕识别了指纹,门锁弹开,“现在,你想见的两个人都在这里面。”
侧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布置舒适的书房。真皮沙发、实木书架、羊毛地毯、一台正在播放古典音乐频道的古董收音机。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莫兰坐在沙发上,手被反绑在背后,嘴角有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痕,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松弛,仿佛不是在囚禁中,而是在等一场漫长的会议结束。沙发另一头,珍妮特蜷着腿,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茶杯,眼睛红肿,但看到艾薇的瞬间,她坐直了。
“医生!”
“她没事。”莫兰替艾薇回答了,声音沙哑但稳定,“斯通把她从通风口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说服了他的手下。”他抬起被绑的双手,指了指壁炉上方,“证据在火里。”
艾薇转头看向壁炉。壁炉的炉栅上堆着一团焦黑的灰烬,灰烬中还残留着没被完全烧毁的纸张边缘。莫兰的加密U盘——那些二十三年积累的数据、名单、资金流水——已经变成了一堆炭灰。
“斯通逼你烧的?”
“我自己烧的。”莫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在斯通拔掉珍妮特第一片指甲之前,我把U盘扔进了火里。勋爵已经读到了你的DNA报告,已经知道州总检察长启动了调查。如果再加上这份完整的参与者名单和资金流水,他会直接屠掉整个掩体,抹掉所有活口。与其让他灭口,不如先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底牌。”
他偏过头,看着艾薇。
“我现在只剩一张底牌了。就是你口袋里那卷微缩胶片。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艾薇还没来得及回答,书房的另一个角落里响起了勋爵的掌声。他站在门口,用两根手指轻轻拍击掌心,发出的声响在狭小的书房里像两声闷雷。
“真是感人。”勋爵走到壁炉前,用火钳拨了拨灰烬,确认U盘已经完全烧毁,然后转身面对艾薇,“现在你们可以团聚了。不过003号需要留下来完成他未完的对话——关于他欠我的二十三季猎期。至于珍妮特小姐,斯通副队长会送她回地面,交给加雷斯警探。她对猎场没有价值。”
“条件。”艾薇说。
“交出你口袋里那卷微缩胶片。”勋爵伸出手,掌心朝上,“在你父亲的骸骨里,你找到了金属碎片、一卷胶片,以及一组刻在肋骨内侧的地理坐标。金属碎片是猎枪弹头的外壳碎片——那个不重要,不足以匹配任何一把具体的枪。地理坐标也没用——它指向的地址是克罗夫特庄园的地面部分,这里是合法的私人地产。但那卷胶片——我不知道你父亲在上面写什么。可能是猎场的结构图,可能是参与者名单的备份,可能是某种密码。不管是什——”
他话没说完,因为艾薇已经把那卷微缩胶片掏出来,放在他的掌心里。
勋爵收拢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接过一件易碎的瓷器。他走到壁炉前,将胶片扔进火堆。微缩胶片的塑料基片在高温中迅速卷曲、发黑、熔化,最后化为一缕刺鼻的黑烟,消失在烟囱的抽力中。
“很好。”勋爵转向门口,“斯通,带珍妮特小姐离开。003号留下。布雷克医生——我带你去掩体,见你想见的那八个男孩。明天早上,新实验室剪彩仪式后,我们还有一份合同要签。”
他走出书房,艾薇跟在他身后。经过莫兰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莫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壁炉的火光中交汇了不到一秒钟。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艾薇用唇语说了两个词。
胶片。肋骨。
莫兰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那种慵懒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他靠在沙发背上,用绑着的双手比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只有一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收到。
艾薇转身走出书房。勋爵在走廊里等着她,脸上的微笑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温和。他伸手指向前方那条被铁栅栏封住的隧道。
“掩体在这边。你的新病人们在等他们的新医生。顺便说一句——他们中间有一个特别的孩子。编号017,今年十二岁。他跑步的姿势,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他父亲是谁?”
“你见过的。”勋爵推开铁栅栏的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009号。那个被封进水泥里送到你面前的少年里奥。他以为把儿子送进收容所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收容所和猎场签有定向分流协议。十七年前,我把编号009烙在里奥的小腿上。十七年后,他儿子睡在同一张铁架床上,用同一个号码。”
艾薇站在隧道入口处。隧道深处传来隐约的童声——不是哭声,不是喊叫,而是某种更让人心碎的声音。他们在唱歌,一首她听不太清楚歌词的民谣,调子在湿润的地下空气中飘荡,被隧道壁反弹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欢迎来到回音猎场,艾薇·布雷克。”勋爵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你父亲用死亡给我留了一封信。现在轮到你给我写信了——用你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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