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母亲之死

苏米特拉的弟弟叫拉朱·乔汉。他的打印店开在萨哈拉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夹在一家摩托车修理铺和一间香料店之间。店面的卷帘门上喷着歪歪扭扭的店名——“乔汉速印”,蓝色的油漆已经褪成了灰白,最后一个字还被路过的小孩用石头刮掉了一半。

普丽雅和塔拉在一天下午出现在店门口。塔拉换下了平时穿的手工纱丽,穿了一件和普丽雅相似的素色棉布库尔塔,头发编成辫子。她看起来不像瓦尔马家族的女儿了——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会在老城区巷子里买东西的女孩。普丽雅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式也变了:在庄园里她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但在老城区的街上,她抬起头,步伐坚定,像是一个终于脱掉了盔甲的人。

拉朱正在给一叠传单过塑。他比普丽雅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手指上全是油墨渍。他听到门口的风铃响,抬起头,先认出了塔拉,然后是普丽雅。他的眼神在普丽雅身上停留了一秒——那种眼神普丽雅很熟悉,是低种姓在辨认同类的眼神,通过皮肤的深浅、颧骨的高低、手指关节的粗细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可以信任的。

“塔拉姐。今天不是月底,不用交租。”拉朱放下手里的活计,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

“我不是来收租的。”塔拉说。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把巷子里刺眼的午后阳光挡在外面。打印店里暗下来,只剩下复印机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指示灯。“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她叫普丽雅·达斯。”

拉朱的表情变了一下。达斯这个姓氏在老城区不常见,但在贫民窟很常见。低种姓的姓。他看着普丽雅,眼睛里有警惕,也有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期待。

“你是那个——在慈善晚宴上发邮件的人。”他说。

普丽雅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老城区所有人都在传。有人在萨哈拉最有钱的女人脸上泼了一盆脏水,那个人是个贫民窟的女孩。”拉朱拉了两把破椅子过来,示意她们坐下,“但大家不知道你现在嫁进了瓦尔马家。你的婚礼没有登报。他们刻意低调。”

普丽雅坐下来,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打印店。墙上贴满了打印样张——海报、名片、传单、结婚请柬。角落里堆着几箱打印纸,一台老旧的胶印机在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这种气味让她想起卡维塔的公寓——那些堆在地板上的文件和照片。

“我来找你是关于你的姐姐。”普丽雅说,“苏米特拉·乔汉。”

拉朱的手停了下来。他把那块破布放在桌上,慢慢叠好,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缓冲时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睛里的警惕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埋藏了很久的、接近腐烂的伤痛。

“三年了。警察说是自杀。学院发了一份吊唁信,说她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他们为她的不幸离世感到痛心。然后所有人都忘了她。除了我。还有塔拉姐。只有我们两个人还记得她。”

“还有我。”普丽雅说,“虽然我来晚了三年。”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部按键机,把屏幕转向拉朱。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维克拉姆·瓦尔马书房第三个保险柜里的那份警方调查报告,夹着黄色便签纸的那一页。拉朱低头看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张便签上写的,和我的姐姐有什么关系?”

普丽雅深吸一口气。“这份报告是关于机场高速B标段坍塌事故的。事故发生在六年前,七名工人死亡,十二人受伤。你父亲——”

“我父亲是其中一个受伤的。”拉朱打断她,声音突然变硬了,像是一块被烧过的砖,“他摔断了脊椎。从那天起他就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我母亲白天去医院给他端屎端尿,晚上去别人家洗衣服赚钱。我和姐姐靠奖学金读书。我们以为只要读完书,就能从这个坑里爬出来。”

“你姐姐没有从坑里爬出来。”普丽雅说,声音很轻,“因为她试图讨要你父亲的工伤赔偿金。她去了瓦尔马集团总部。他们把她轰了出来。然后有人跟踪她。三天后她死在了运河里,而法医报告上的死因写的是‘干性溺水’。”

拉朱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复印机旁边的一个铁柜子前面,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本日记——封面上印着萨哈拉女子学院的校徽,边角磨损,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这是她的日记。她死之前放在我枕头下面。除了我没有人读过,连警察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把日记递给普丽雅。普丽雅翻开第一页——苏米特拉的字写得很好,工整中带着一种急迫感,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她开始读,一页一页翻过去。前半本是学业笔记和日常琐事,偶尔提到她和一个叫塔拉的同学之间的友情——她写道:“塔拉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因为我的种姓而压低声音说话的人。她是瓦尔马家族的女儿,但她每次和我一起在食堂吃饭,都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那张桌子是留给低种姓学生的。她说那边光线好。”

普丽雅抬眼看了塔拉一眼。塔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在微微颤抖。

普丽雅继续翻。日记的后半本变了一副模样——字迹开始潦草,页面有被擦过的水渍痕迹,有几页被撕掉了一半。其中一页写着:

“他今天又出现了。校门口那个骑摩托车的人。上次在集团总部把我轰出来的也是他——他手上有纹身,骑一辆没有牌照的红色摩托车。他从校门口跟着我一直到公交站,在我后面慢慢开。他说了一些话,我不写下来了。我不想想起来。”

普丽雅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写于苏米特拉死前三天:

“有人半夜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我继续纠缠工伤赔偿的事情,我弟弟在大学里的位置会有麻烦。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戳。他们知道我在哪里。他们知道我弟弟在哪里。他们什么都知道。塔拉让我去找她,她说她可以保护我。但塔拉也在他们手里。她不知道很多事情。我不想把她拖进来。我不想拖任何人。”

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明天我去运河边的集市给他买药。爸说他的腿有感觉了,也许是药起作用了。我不确定。但我只能相信药。就像我只能相信——在某个地方,有比这座城市的权力更大的东西。也许那是神。也许不是。”

普丽雅合上日记本。她的手指紧紧压在封面上,指节发白,但她没有让自己流泪。拉朱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东西——也许是确认,确认他姐姐的日记终于被另一个人读懂了,确认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知道苏米特拉不是死于干性溺水,而是死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封信——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你还有吗?”

拉朱摇了摇头。“警察来的时候翻了我的房间,什么都没找到。但那个骑红色摩托车的人——我知道他是谁。苏米死后,我花了两年时间去找。他叫维诺德·夏尔马,以前是萨哈拉警局的交通警察,后来被开除,现在在瓦尔马集团安保部工作。在基尚·亚达夫手下。”

普丽雅猛地抬起头。基尚。那个在雨夜现场处理肇事车、然后又把它拍下来藏在怀里的人;那个在会见室里把安贾莉的照片推过桌面、手指颤抖的人;那个女儿还在某家偏远医院的透析室里等待肾源的人。

“你确定?”

“我有他的照片。他每周五下午会去新城的一家台球厅。我偷拍的。”拉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骑红色摩托车的中年男人,左手臂上有纹身,纹的是湿婆神的三叉戟。“我跟踪了他三个星期。他不认识我。苏米死的时候,我在外地考试,回来时葬礼已经结束了。他以为没人记得他的脸。”

普丽雅看着照片。又是一条线,从巴布鲁到基尚到苏米特拉到维诺德·夏尔马,所有线都通向同一个地方。瓦尔马集团。或者更精确地说,瓦尔马家族的权力之网。

“拉朱,”她说,把日记本还给他,“我会找到那封恐吓信。它在某个地方的某个文件柜里,被某个人当做战利品存着,就像他们存着巴布鲁的信一样。他们会存起来的——因为他们不相信这些东西有一天会被翻出来。等我把所有证据凑齐了,我会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出庭作证。带着你姐姐的日记。你会这么做吗?”

拉朱沉默了很久。打印店里只有胶印机嗡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躲在墙里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唤。他站起来,走到姐姐的遗像前——那是贴在复印机上方的一张小照片,照片里苏米特拉穿着学院的校服,圆脸,浓眉,笑容灿烂。

“你知道吗,她死前一个星期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拉朱,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能做的事情太少了。但至少我们可以不做胆小鬼’。”他转过身,眼睛是干的,“我没有勇气不做胆小鬼。我花了两年才敢去跟踪那个杀她的人。但如果有一个人在法庭上需要我站在那里,拿着她的日记本,读最后一页——我可以做到。我可以读出来。哪怕读完就死。”

普丽雅站起来,握住拉朱粗糙的手。这只手每天在胶印机里穿梭,被油墨和纸张磨得硬邦邦的,但它还有力量——握上去有一种她在庄园里不曾感受到的温度,那是贫穷的温度,也是反抗的温度。

“你不会死的。”她说,“我们都不会。”

离开打印店时,塔拉走在前面,普丽雅跟在后面。走出那条窄巷子后,普丽雅突然拉住塔拉的手腕。

“维诺德·夏尔马。你认识他吗?”

塔拉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这个名字我听过。我在我爸的书房里听到过,他和基尚通话的时候提过一两次——像是在说某个需要处理的‘问题’。但基尚来了之后他就走了。我妈不太喜欢他,说他太显眼,容易惹麻烦。”

“那他现在在哪里?”

塔拉摇了摇头。普丽雅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和所有其他的问题放在一起。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条线——拉维在哪?维克拉姆什么时候回萨哈拉?基尚的女儿怎么样了?卡维塔还好吗?阿马尔的案卷有没有被重新修改?所有线都在延伸,还没有到收拢的时候。

那天晚上普丽雅回到庄园时,发现西厢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塔拉,不是阿迪亚,也不是仆人。是一个陌生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她房间门口,像是等了很久。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左肩微微比右肩低。普丽雅在走廊的光线中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年轻的脸,也不是老脸,一张被生活压过很多次但还没有碎的脸。

基尚·亚达夫。

普丽雅停下脚步,和他隔了五步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远处厨房里仆人们刷洗祭祀餐具的水声。

“你不应该在这里。”普丽雅说,“如果因德拉妮看到你——”

“她不在。今晚不在。她和维克拉姆去参加市政府的晚宴,凌晨才回来。”基尚的声音比上次在会见室里更沙哑了,像是喉咙里有东西磨了很久。“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安贾莉——她不在医院了。我被安排到外地出差一个星期,回来之后发现她被转院了。没有人告诉我转去哪里。我找了四天,最后在北边一个镇上的公立医院里找到她。”

他停了一下,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普丽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的软肋被自己效忠的主子当作筹码时的表情。

“那个医院没有透析设备。只有老式的腹膜透析液,护士一个星期来换一次。我女儿躺在病床上,身上全是管子,脸色是灰的。她认得我,但说不清话。”

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普丽雅看着他,想起了阿马尔在探视室里说过的话——没有人会为了我们这种人背叛瓦尔马家族。但现在站在这条走廊上的基尚·亚达夫,离背叛只差最后一道裂缝。那道裂缝的名字叫安贾莉。

“我需要你的帮助。”基尚说,声音压得很低,“帮她转到一家能治病的医院。可以不在萨哈拉——不,最好不要在萨哈拉。只要离开这座城市,只要在一个她不会被当做耗材的地方。”

普丽雅沉默了很久。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所有碎片:卡维塔在银行保险柜里的巴布鲁文件备份,基尚那份夹着肇事事照片的档案,拉朱姐姐的恐吓信和那辆红色摩托车,塔拉储物箱里堆积如山的家族污点。她手上有笔,有照片,有日记,有证人。她需要的已经不是更多的证据。

是一杆枪。而基尚·亚达夫可能就是那把枪。

“我帮你。”普丽雅说,“但我有条件。安贾莉转院之后——你帮我做一件事。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在米纳村路口的每一秒。不是报告上的版本,不是被剪辑过的监控。是你亲眼看到的全过程。我需要真实完整的证词——你,维诺德·夏尔马,还有那辆车的车头凹陷是怎么被人用锤子敲回去的,又是怎么出现在报废厂里的。每一点,每一滴,我要录音。”

基尚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发出的决绝。“成交。”

“周五。拉朱拍到的维诺德会在新城台球厅。你带我去见他。”

基尚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后楼梯的暗影里。普丽雅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衣角。那串檀香木手链在她腕间轻轻作响,银铃铛撞在一起,发出微小而清亮的声音,像遥远寺庙里被风拂过的风铃。

她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四柱床上。普丽雅走到窗前,看到那个老花匠又在修剪树枝。芒果树的枝条被剪掉了大半,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她想问他为什么在深夜里修剪一棵树,但她没有开口。她知道这座庄园里每一颗被剪断的枝条都有它的原因,有的是为了明年长得更好,有的是为了不让它伸进不该去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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