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妹妹的战争

萨哈拉中心图书馆坐落在老城区和新城交界的地方,是一栋殖民时期留下的三层石砌建筑,外墙上爬满了老藤,在雨季里散发出潮湿的苔藓味。这里很少有人来——萨哈拉的富人区有更新的私立图书馆,而米纳村的居民大多不识字。普丽雅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管理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阅览室在二楼。”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瘦削男人,声音平淡,“进门登记。”

普丽雅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激动——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图书馆。祖父教她识字的时候说过,书是唯一不会因为你的种姓而向你关闭大门的東西。但祖父没有告诉她,通往书的路本身就是一道门。

她花了三天时间,在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找到了关于瓦尔马集团的报道。《萨哈拉财经报》、《纳伦德拉商业周刊》、还有几份已经停刊的地方报纸——她把能找到的都翻了出来,用铅笔在本子上做摘录。她的字写得很大,因为纸不够,每一页都要写满正反两面。

瓦尔马集团成立于四十年前,创始人不是维克拉姆·瓦尔马,而是他的父亲、已经去世的钢铁大亨希夫拉姆·瓦尔马。集团主业是房地产和基建,在萨哈拉新区拥有至少六座商场、三个豪华住宅区,以及一段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建设合同。但普丽雅注意到一个规律——在关于瓦尔马集团的报道旁边,常常会出现另一类新闻:贫民窟火灾、强制拆迁冲突、拆迁户抗议被驱散。

她把两份不同的报纸并列放在桌上。左手的头版是维克拉姆·瓦尔马在上议院发表演讲,倡导“城市建设与人权并重”。右手的内页是一条短讯:萨哈拉东部米提普尔村发生强制拆迁冲突,三名居民受伤,警方介入调查。两个版面之间隔了不到五页。

普丽雅把这两则消息都剪了下来。

她把它们贴在日记本的同一页上。左面是维克拉姆的微笑,右面是米提普尔村一位老妇人坐在废墟上哭泣的背影。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把我们赶出家园,然后在报纸上说他们在建设未来。

第四天,卡维塔约她在图书馆附近的茶摊见面。

老城区的茶摊和米纳村的不一样——这里的茶用陶瓷杯子装,一杯的价格够米纳村一家人吃一天。卡维塔已经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她看到普丽雅,招了招手。

“我查到一些东西。”卡维塔开门见山,“你哥哥的案子被分配到了一个叫拉姆·普拉萨德的法官手里。这个人——这么说吧,他在过去五年里审理过六起涉及瓦尔马集团的案子。六起,全部以原告撤诉或者败诉结案。”

普丽雅握着陶瓷杯子的手指收紧。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卡维塔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打印纸,“出事那晚,米纳村路口附近有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那辆车的画面——我说的是那辆黑色轿车。我托人拿到了监控截图。”

普丽雅的心跳加快。她接过打印纸。画面很模糊,但可以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经过加油站的时刻——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车头没有损坏。

第二张截图是在更早的时间:午夜十二点三十二分。画面显示一辆黑色轿车驶向米纳村方向。车头完好。

普丽雅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卡维塔指着时间戳,“如果肇事发生在米纳村路口,撞击应该会造成前保险杠和引擎盖变形。但十二点四十七分的截图显示车头完好。也就是说,要么肇事发生在那之后,要么——这辆车在十二点三十二分到十二点四十七分之间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警察说肇事时间在十二点二十分左右。”

卡维塔没有回答。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普丽雅。

普丽雅明白了。警察说的肇事时间是伪造的。那辆黑色轿车可能根本就不是在米纳村路口撞的人。它只是被人放到了那里,用来编织一个故事。

“如果加油站拍到的这辆车和肇事车不是同一辆——”普丽雅的声音很低,“那么真车在哪里?”

卡维塔合上文件袋。“这就是我们需要找的东西。但前提是,我们要找到一个人——那个安保主管,基尚·亚达夫。他是瓦尔马集团的安保负责人,那天晚上在现场处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如果能撬开他的嘴——”

“他不会说的。”普丽雅说,“他是他们的人。”

“每个人都会有弱点。”卡维塔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我来调查基尚。你继续查瓦尔马集团。我们分头行动。”

她转身要走,然后又停住。她看着普丽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我去见过阿马尔。他让我告诉你,不要再为他到处跑了。他说……”卡维塔斟酌着措辞,“他说那些人很危险。他不希望你因为他的事受到伤害。”

普丽雅低下头。她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削的女孩,头发因为没有足够的发油而有些毛躁,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深。

“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不去反抗的。”她说,“如果他不想我受到伤害,那他就应该活着出来。不然——”

她没有说完。

那天晚上,普丽雅在日记本里写下了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她写道:“哥哥,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害怕我变成和你一样——被他们碾碎,然后丢进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但我不怕变成你。我只怕你变成我们祖父说过的那种人——被驯服的人。祖父曾经说,低种姓的人可以被杀死,但不可以被驯服。被杀死的会在泥土里长出新芽。被驯服的连泥土都不是。我会找到证据。不管要多久。”

她停下笔。煤油灯的火焰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曳。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米纳村的夜晚永远不安宁——狗吠声、远处的争吵声、收音机里飘出来的广播声,都在证明这里还活着。

她又在日记末尾写了一行:

“今天那个叫卡维塔的女记者对我说,每个人都会有弱点。我想她说得对。那么瓦尔马家族的弱点是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普丽雅开始在萨哈拉医学院门口摆摊的同时,观察马路对面的一栋建筑。那是瓦尔马基金会办的一家私立医院,专门接待中上种姓的患者。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有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从车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精致的手工纱丽,身上戴着沉甸甸的金饰。她每次都会在医院里待一个小时左右,然后被一辆黑色的轿车接走。

普丽雅从医院的清洁工口中打听到,这个女人是因德拉妮·瓦尔马——维克拉姆的妻子,拉维的母亲。她每周都会来基金会医院做慈善活动,拍照,探望病患,然后离开。

清洁工叫苏妮塔,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自和米纳村相邻的另一片贫民窟。普丽雅用两罐药膏换来了这个信息,还有更多。

“那个女人从来不和病人多说话。每次都带电视台的人来,他们在走廊里拍一会儿就走了。她连手套都不戴,怕弄脏手——我们给病房消毒的时候,她从来不进消过毒的房间。”苏妮塔一边用抹布擦医院门廊的地砖,一边压低声音说,“但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这份工作是我跪着求来的。”

普丽雅点头。她蹲下来,帮苏妮塔拧干抹布。动作自然,像两个在井边打水的邻居。

“那个基金会医院里,有没有一个叫基尚的人来过?”

苏妮塔愣了一下。她看着普丽雅,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你怎么知道基尚?”

“你认识他?”

“他负责这里的安保。每个月会来巡视一次。他以前是萨哈拉警局的——我丈夫以前在警局当清洁工,见过他。说是收了钱被开除了。”苏妮塔把抹布在水桶里浸了浸,“那个人不好惹。他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块肉。”

普丽雅把手里拧干的抹布递给苏妮塔。“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他女儿在这家医院住院。”苏妮塔站起身,四处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凑近普丽雅,“老毛病了,肾脏。每个月都要来做透析。基尚表面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但他女儿的医药费——据说是个无底洞。”

普丽雅的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她告别苏妮塔,回到自己的摊位前。她没有急着收摊回家,而是坐在折叠椅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

他女儿的医药费是个无底洞。

卡维塔说过,每个人都会有弱点。基尚的弱点不是钱——他可以从瓦尔马家族拿到足够多的钱。但他的女儿,躺在透析室里等待肾源的女儿,这个弱点是用钱填不平的,因为肾源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尤其是在纳伦德尔,器官配型名单永远优先高种姓。

普丽雅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女儿。

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列出接下来要做的事:第一,通过苏妮塔拿到基尚女儿的病历信息(即使只是碎片);第二,等待基尚的下一次巡视;第三——去找卡维塔。

这一页的最下面,她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如果敌人的敌人是朋友,那么敌人的亲人的痛苦,是不是一扇可以推开的门?”

这句话后来被阿马尔在多年后读到。他用手指摩挲着纸面上的墨水痕迹,仿佛能触碰到妹妹写下这些字时手指的温度。普丽雅在写这句话时,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或者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与此同时,在萨哈拉城另一侧,瓦尔马家族的白色大理石别墅里,因德拉妮·瓦尔马正在书房里接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找到那个女孩了?医学院门口摆摊的那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先不要动她。太显眼了。阿马尔还在牢里,他翻不出什么浪。但是——如果她继续和那个记者来往,我们就需要采取一些措施。”

她放下电话,走到窗边。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座大理石喷泉。夜色中,喷泉的水声像是某种均匀的呼吸。

她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信息。

“拉维,安心读书。家里一切都好。”

英格尔此刻正是下午。拉维·瓦尔马在一家咖啡馆里收到母亲的短信,看完,放下手机,继续和同学讨论周末去哪里滑雪。他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留学生没有区别。

没有人会把这个年轻人和一个雨夜的肇事逃逸联系起来。

更没有人会把他和远在数千公里外一个正在摊位上熬药膏的女孩联系起来。

但那个女孩此刻正在合上日记本,吹灭煤油灯。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明天,她要第一次主动走进那家基金会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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