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杰·卡普尔住在萨哈拉新城边缘一栋廉价公寓的七楼。电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普丽雅只能爬楼梯。每上一层,楼道里的气味就变一次——三楼是炒洋葱,五楼是猫尿,七楼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沉寂。
她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他穿着领口松垮的T恤,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掉在门槛上。
“拉杰·卡普尔?”
“谁找你?”
“纳雷什让我来的。他说你欠他一个人情。”
拉杰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拉开门,让普丽雅进屋。公寓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三台显示器占据了全部空间。显示器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普丽雅看不懂,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东西。
拉杰坐到转椅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像是在暂停某个程序。然后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普丽雅。
“你比我想象中小。纳雷什说你是来查人的。”
“安贾莉·亚达夫。十四岁。瓦尔马基金会医院,三楼东区,肾衰竭患者。我要知道她在移植等待名单上的排位,还有她的血型和配型进展。”
拉杰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知道侵入基金会的数据库是什么罪吗?按照纳伦德尔的信息安全法——”
“我不知道什么罪。”普丽雅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只知道我哥哥被关在中央拘留所,被指控撞死了一个他根本没有撞到的人。而真正撞死那个人的凶手现在正在英格尔留学。你母亲的关节炎是纳雷什治好的。我祖父的配方。”
拉杰沉默了。烟在指间燃着,烟灰越积越长。他把烟蒂摁进一个易拉罐做的烟灰缸里,转身面向显示器。
“安贾莉的血型是B型阴性。”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数据窗口一个个弹出,“在萨哈拉地区肾移植等待名单上排第一百三十四位。配型难度很高——B型阴性在纳伦德尔人群中占比不到百分之二。加上她是低种姓,优先级会被高种姓患者不断挤占。说白了——她可能要等十年。”
普丽雅看着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十年。对于一个需要靠透析维持生命的十四岁女孩来说,十年意味着永远。
“基尚知道他女儿的处境吗?”
“当然知道。他去年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想从黑市买肾源,结果被骗了。从那以后他就死心塌地跟着瓦尔马集团干。”拉杰又抽出一支烟,但没点,“在萨哈拉,一个失去老婆、女儿又病重的男人,要么信神,要么信钱。基尚选了后者。”
普丽雅沉默了很久。她来之前对基尚的全部想象是一个帮凶、走狗、权贵的打手。但现在,一个新的形象正在覆盖旧的那层——一个在深夜里坐在女儿病床旁的父亲,握着女儿的手,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出卖灵魂。
她站起来。“谢谢你。纳雷什的人情你还清了。”
拉杰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她。
“这里面是基金会医院过去两年的器官移植分配记录。你可能看不懂,但那个记者——卡维塔——她应该能看懂。里面有一些分配不符合规定的案例。高种姓患者通过‘特别通道’提前获得器官,而低种姓患者永远在等待名单最下面。”
普丽雅接过U盘,手指攥得很紧。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拉杰点着了那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因为他们也害过我。被开除不是因为和主任闹矛盾,是因为我拒绝删除一批数据。就是U盘里那些。”他转过身,坐回显示器前面,不再看她,“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普丽雅把U盘放进围裙内侧的口袋里。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下楼的时候,阳光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她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卡维塔的公寓。
卡维塔花了一整夜分析U盘里的数据。普丽雅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断断续续地睡着又醒来,每次睁开眼都看到卡维塔伏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映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凌晨四点,卡维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
“有三起明显违规的分配。其中一个特别典型——一个六十五岁的高种姓男性,患有糖尿病肾病,按标准应该在等待名单中段,但他在登记后仅仅两周就获得了肾源。而同时等待名单上有十九名低种姓患者已经排队超过三年。负责签字的人——你猜是谁?”
普丽雅坐直身体。她不需要猜。
“因德拉妮·瓦尔马。基金会医院伦理委员会主任委员。”卡维塔把屏幕转向普丽雅,“这个女人的签名出现在每一起违规分配的审批表上。她操纵器官分配,把稀缺的肾源优先分配给高种姓患者,甚至是和瓦尔马集团有生意往来的家族。”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普丽雅脑中迷雾。她一直以为瓦尔马家族的权力只体现在房地产、政界和警察系统里,但现在,那张权力之网已经延伸到医院的器官移植名单上——伸向了决定一个十四岁女孩生死的地方。
“基尚的女儿还在等待名单上。”普丽雅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也就是说,一个为瓦尔马家族卖命的人,他自己的女儿却被他主子操控的系统压在最底层。”
卡维塔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她们同时明白了同一件事:基尚的忠诚是一堵可以攻破的墙。墙的裂缝就是安贾莉。
“我们要怎么做?”
卡维塔关上电脑。“先不要打草惊蛇。这些数据是我们手上的王牌,但什么时候出牌很重要。太快了,会被压下去;太慢了,时效性会丧失。最好的时机——是等他们先行动。”
“你的意思是?”
“他们在暗处观察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巷口的两个男人、医院门口保安的眼神——这些都说明他们开始在意你了。当他们发现你比预想中更危险时,他们会采取行动。那种行动往往是冲动和草率的,会有破绽。”
卡维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老城区从黑暗的轮廓中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张正在显影的底片。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继续搜集证据,把瓦尔马集团的每一个漏洞都记录下来。第二——”她转过身,看着普丽雅,“保护你自己。他们迟早会来找你。”
第二天下午,卡维塔的预言应验了。
但不是以她们预料的方式。
普丽雅在医学院门口摆摊时,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穿浅金色纱丽的中年女人。她的头发挽成高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步态从容,每一步都像是预先排练过的。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私人保镖。
因德拉妮·瓦尔马没有进医院。她穿过马路,径直走向普丽雅的草药摊。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普丽雅抬起头,两个女人隔着堆满药膏罐的折叠桌对视。因德拉妮看起来比报纸照片上更精致,皮肤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暴露了年龄。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味浓烈得让普丽雅想打喷嚏——那就是她在地下室里闻到过的味道。
因德拉妮拿起一罐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动作优雅,像是将军在巡视战场。
“我听人说起过你。”她的声音低沉平和,带着一种从出生起就被培养出来的从容,“你是那个——阿马尔·达斯的妹妹。在为我儿子的车祸奔走喊冤。”
普丽雅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她知道这句话的每一个词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她儿子的车祸,不是她儿子撞的人。喊冤,而不是伸冤。
“那不是车祸。”普丽雅说,“是肇事逃逸。”
因德拉妮微笑了一下。那种微笑不像是面对一个低种姓摊贩,倒像是在看一个说错话的孩子。“你很勇敢。勇敢的姑娘值得被帮助。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提议。”
她从保镖手里接过一个信封,放在药膏罐旁边。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厚厚一沓纸币的边缘。不是旧的,不是皱的,是新钞,散发着油墨味。和阿马尔在那个雨夜捡到的钱包里的钞票一样的味道。
“这里有十万卢比。足够你在萨哈拉盘一家小店,不用再在这条街上风吹日晒。条件很简单——接受你哥哥的案件已经定论的事实,签一份谅解声明。我们会通过内部渠道让你哥哥在三年内获得假释,之后他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你们都可以重新开始。萨哈拉很大,米纳村太小。”
普丽雅盯着信封。十万卢比。她一辈子没摸过这么多钱。阿马尔被抓走时,她的草药罐被警察摔碎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撑不过三个月的雨季。这笔钱可以让她活下去,让阿马尔在三年后回家。
但三年后回家的阿马尔是一个背负着“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罪名的犯人。她要在每一个夜晚面对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将永远留着监狱的阴影,而她将永远知道,这笔交易是她签的。
“如果我说不呢?”
因德拉妮的微笑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微微调整了零点几度。“那我会很遗憾。年轻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城市里,有些门一旦关上,就永远不会再打开。”
她示意保镖收回信封。普丽雅却伸手按住了信封。
因德拉妮的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轻蔑。但普丽雅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没有料到。
“钱我不要。但如果你想谈条件,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普丽雅抬起头,直视着因德拉妮的眼睛,“让我哥哥无罪释放。全名恢复,档案清零。作为交换——我可以公开声明是我弄错了,然后永远离开萨哈拉。”
因德拉妮看着她。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药膏罐的影子。良久,她开口:“你的条件我会转达给我的丈夫。但我要提醒你——在这个城市里,讨价还价的资格,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她转身走了。白色轿车驶离医学院门口,尾气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灰雾。
普丽雅摊开手掌,发现指甲已经掐进掌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红印。
她没有收下那笔钱,也没有拒绝所有谈判的可能性。她在铤而走险——用自己仅剩的一点筹码和萨哈拉最有权势的家族面对面地摊牌。卡维塔不会同意她这么做。哥哥也不会。
但她没有别的路。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道:
“今天我握了一个魔鬼的手。她的手保养得很好,戒指很贵。她对我说,萨哈拉很大,米纳村太小。我想她是对的——这个城市确实很大,大到可以让一切罪恶都被摩天大楼的阴影吞没。但她也错了。米纳村不嫌小。小到每一片铁皮屋顶都能反射阳光,小到每一个人的死亡都能被邻居记住名字。我需要让基尚知道真相。不是为了利用他——而是因为一个父亲的绝望不应该被另一个父亲利用。明天我去基金会医院,我要走进那间私人病房,要和安贾莉说几句话。如果在这座城里找不到正义,也许我可以在那些同样被碾碎的人那里找到答案。”
她合上日记本,吹灭煤油灯。墙上的裂缝已经被她用新的布条重新塞好,今夜没有漏水。但她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裂缝正在扩大。
因为第二天她到达基金会医院三楼东区时,安贾莉的病房门口多了一个保安。不是普通的值班保安,而是基尚·亚达夫本人。他站在病房门前,身材比照片上更高大,肩膀宽厚,左肩果然比右肩微微低一些——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
他看到普丽雅从电梯里走出来,眼神像刀一样慢慢滑过她的脸。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普丽雅站在原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但她的声音出奇平静。
“我想看看你的女儿。”
基尚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竟然知道自己女儿的事。他向前迈出一步,普丽雅没有退缩。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扇病房门的距离。门后面传来透析仪有节奏的嗡鸣声,像一个十四岁女孩微弱而顽强的呼吸。
“那个雨夜。”普丽雅说,“那个雨夜你在现场。你知道是谁撞死了那个流浪汉。你帮他们处理了现场,销毁了车辆,然后在警察面前做了伪证。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那个真正肇事的人可以飞到大洋彼岸去留学。而他们给你什么?工资?职位?这些能治好你的女儿吗?”
基尚的下巴肌肉绷紧了。他的手握成拳头,指关节发白。
但普丽雅没有停下。
“安贾莉的血型是B型阴性。她在等待名单上排一百三十四位。她可能要等十年。但是你效忠的那个女人——因德拉妮·瓦尔马——她坐在伦理委员会的办公桌后面,把本来可以配给安贾莉的肾源优先分配给了高种姓患者。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我手上有证据。我想你也许想知道,你卖命守护的那个家族,他们的手是从你女儿身上榨取的每一滴血。”
空气凝固了。走廊里只有透析仪嗡鸣的声音。
基尚·亚达夫的手从胸前缓缓放下。他没有说话,没有反驳,没有把她赶走。他只是转过身,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
普丽雅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病床上的安贾莉——一个瘦得几乎透明的女孩,头发稀疏,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基尚坐在她床边,把女儿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所有的防御在一瞬间全部坍塌。
门慢慢合上了。
普丽雅转身离开。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出来。没有人注意到她。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雨又开始下了。细密而安静,像是天空在说什么。
普丽雅撑开随身带的破油纸伞,走进了雨里。她没有回家。她要去中央拘留所。距离上一次探视被拒绝已经过去了十四天。今天,无论如何,她要见到阿马尔。
她要告诉他——她找到了一条裂缝。在那个看上去无懈可击的权力之墙上,她找到了一条裂缝。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裂缝的另一端,也在向她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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