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马基金会医院的大厅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栀子花混合的气味。地板是象牙白的大理石,擦得能照见人影。普丽雅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很熟悉,像是在判断一件商品值不值得摆上货架。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哥哥入狱前给她买的那件淡蓝色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平整。头发也用发夹别了起来,露出整张脸。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像病人——基金会医院不收低种姓住院病人,这是苏妮塔告诉她的潜规则。但她可以假装来找人。
“我找苏妮塔。”她对前台护士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对方听到,又不显得畏缩。
护士上下打量她。“你是她什么人?”
“表妹。家里有急事。”
护士不耐烦地挥挥手,指了指走廊尽头。“清洁工休息室在底层。走楼梯下去,别坐电梯——电梯是给病人用的。”
普丽雅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她没有生气。在萨哈拉,一个低种姓女孩被要求走楼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愤怒是一种奢侈品,而她现在的处境连必需品都快买不起了。
地下室的光线昏暗许多,走廊两侧堆满了床单和消毒水桶。苏妮塔正在休息室里吃午饭——一块面饼和一小碟腌菜。看到普丽雅出现在门口,她差点噎住。
“你怎么来了?”苏妮塔放下手里的面饼,迅速瞥了一眼走廊两侧,然后把普丽雅拉进休息室,关上门。“你疯了?被人看到你和我在一块,我这份工作就没了。”
“你上次说的那个女孩——基尚的女儿。”普丽雅没有绕弯子,“她在哪个病房?”
苏妮塔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而是恐惧混合着某种复杂的怜悯。她盯着普丽雅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这个女孩是不是疯了,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哥哥的事我听说了。全村都在传。但你这么做不是帮他——你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告诉我病房号,我就走。”
苏妮塔沉默了很久。休息室里只听得见水管在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最后她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三楼东区,透析室旁边的私人病房。门口有保安,你进不去。”
“她叫什么名字?”
“安贾莉。安贾莉·亚达夫。十四岁。”苏妮塔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个女孩很可怜。每次透析完脸都是灰色的。她母亲两年前去世了,基尚一个人带着她。他做的那些事——我是说,他在瓦尔马集团做的那些事——我不觉得他是什么好人。但他对女儿,是真心疼的。”
普丽雅记住了这个名字。安贾莉。十四岁。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两罐药膏,放在苏妮塔的饭盒旁边。“一罐是治你丈夫腰疼的,另一罐——如果安贾莉的关节也疼,这个可以敷。”
苏妮塔看着药膏,又看着普丽雅。“你究竟想要什么?”
普丽雅没有回答。她推门离开。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拼凑着新的信息碎片。基尚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患有肾衰竭,在这家医院做透析。他有弱点——一个需要用大量金钱和资源来维持生命的弱点。瓦尔马集团可以给他钱,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肾源。比如时间。
她需要更多关于安贾莉的信息。需要知道她的血型、配型进度、在移植等待名单上的排位。这些信息对于普通人来说是隐私,但在萨哈拉,总有一些不那么正规的渠道。
普丽雅想起了米纳村的老药剂师纳雷什,那个七十岁的老头在村里的药铺后面存着一台破电脑,据说是他在城里当程序员的外甥送的。纳雷什平时用它看病历档案,偶尔也会帮村里人去一些“不好进的网站”找东西。
她决定今晚去拜访他。
但在此之前,她要先去见另一个人。
卡维塔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四层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普丽雅爬到三楼的时候就闻到了煮咖啡的味道——在萨哈拉,咖啡是中上种姓和知识分子才喝的东西。米纳村的人喝茶,廉价的红茶末,泡到发苦再喝。
卡维塔开门时,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头发用一支笔随便绾在脑后,桌上铺满了文件和照片。她的公寓很小,但每个墙面都钉着书架,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中间只留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通道。
“你来得正好。”卡维塔把普丽雅让进屋里,指着桌上一张放大的监控截图,“看到了吗?这个是加油站第二个摄像头拍的画面,在入口方向。时间戳显示凌晨十二点四十一分,这辆黑色轿车驶入加油站加油。但你看这里——”
她用手指点着画面的一个角落。普丽雅俯身细看。在加油站的便利店玻璃门上,隐约反射出一个人的侧影。那个人站在油泵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身形偏胖,穿着深色夹克。
“这个影子。”普丽雅轻声说,“是基尚。”
卡维塔点头。“我找技术部的朋友做了影像增强。对比了基尚·亚达夫在警察档案里的照片——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也就是说,肇事发生前不到半小时,基尚就在距离米纳村路口两公里的加油站打电话。他打给谁?打完电话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警方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
普丽雅的心脏跳得很快。她和卡维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基尚当时就在附近,那么他极有可能目击了肇事经过,甚至可能参与了事后处理。
“这说明——”普丽雅试图组织语言,“要么他是被派来现场处理事故的,要么他压根就是在那辆肇事车里。”
“或者两种可能都有。”卡维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紧锁,“但光凭这些不够。截图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尤其是在萨哈拉的法庭上,法官可以用证据来源不合法为由拒绝采纳。我们需要的是人证——需要基尚本人开口。或者需要另一份铁证——比如肇事车辆。”
“那辆车。找到了吗?”
卡维塔摇头。“交通局的记录显示,瓦尔马家族名下登记有五辆车。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和你哥哥描述的一致。但这辆车据说在出事后的第三天就被送去报废厂了——理由是发动机故障。我让人去报废厂查过,车架号已经被切割机销毁,引擎也砸烂了。”
一个清晰的行动链条在普丽雅脑海中浮现:撞人、逃逸、找来安保主管处理现场、三天内销毁车辆、嫁祸给一个恰好在雨夜出现在现场的贫民窟青年。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我不明白。”普丽雅说,“他们要掩护拉维,完全可以找一个找不到替罪羊的借口——车祸而已,死者是流浪汉,没有家属,按照萨哈拉的惯例,花几万卢比就能把案子压下去。为什么非要找一个人顶罪?”
卡维塔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老城区杂乱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当她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沉重。
“因为拉维·瓦尔马不只是一个富家子弟。他是维克拉姆·瓦尔马的独生子,瓦尔马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如果他的档案里有一桩肇事逃逸的记录,哪怕只是嫌疑,他的留学签证、未来在海外的发展、集团与外国公司的合作——都会受到阻碍。维克拉姆需要的是一个干净的替身,彻底替他儿子承担法律责任。”
她转过身,看着普丽雅。“你的哥哥,只是这个机器里面的一个零件。”
“他不是一个零件。”普丽雅的声音很低,但像刀刃一样锋利,“他是一个人。”
卡维塔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女孩——一个靠卖草药膏为生、住在铁皮屋里、每天要走四公里路去摆摊的贫民窟女孩,她的眼睛里有某种连瓦尔马家族的权势都无法碾碎的东西。
那天晚上,普丽雅去了纳雷什的药铺。
老药剂师的店开在米纳村最老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纳雷什药铺——祖传草药,兼营西药”。店面不到十平方米,货架上摆满了玻璃罐,里面泡着各种颜色的药酒。纳雷什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花白胡子垂到胸口,正在用一台外壳发黄的旧电脑下象棋。
看到普丽雅,他摘下老花镜。“你哥哥的事我听说了。瓦尔马家干的?”
普丽雅点头。
纳雷什叹了口气,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药柜后面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这是我能找到的瓦尔马基金会医院的内部通讯录,三个月前的。里面有各科室的分机号、部分病房的床位分配表。不一定准确,但至少能让你知道那栋楼里面长什么样。”
普丽雅接过文件夹,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问纳雷什是怎么弄到这个的。在米纳村,纳雷什的人脉比大多数中种姓商人还要广——他不靠钱,靠的是几十年来免费给穷人看病攒下的名声。
“还有这个。”纳雷什递给她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这个人叫拉杰·卡普尔,以前在基金会医院的信息科工作。去年因为和主任闹矛盾被开除。他欠我的人情——他母亲的关节炎是我治好的。你去找他,提我的名字,他应该会帮你查安贾莉的移植等待排位。”
普丽雅把纸条揣进口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纳雷什鞠了一躬。
纳雷什摆摆手。“别谢我。谢你祖父。他活着的时候救过我女儿——用那副草药方子治好了她的哮喘。我就是把命搭上,也还不清这个情。”
普丽雅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米纳村的狗远远地吠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她推开门,点亮煤油灯,坐在缝纫机旁边的地上,翻开日记本。
她写道:
“今天我离仇人又近了一步。近到我可以在医院走廊里闻到他们身上的香水味。那个香水叫栀子花,我在萨哈拉百货店的橱窗里见过,一小瓶的价格够我们全家吃三个月。但我发现了一件事——他们也有恐惧。他们销毁车辆、掩盖证据、派人跟踪我,都是因为恐惧。恐惧什么?恐惧我们这样的人不愿意低头。恐惧真相有一天会像雨季的积水一样,从地下渗出来。”
她顿了顿笔,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罗列新的信息:
“一,基尚·亚达夫,安保主管,案发时在现场附近,有女儿安贾莉(14岁,肾衰竭,三楼东区透析室)。二,肇事车辆已被销毁,车架号切割,引擎砸烂——有人不想让这辆车被找到。三,维克拉姆·瓦尔马需要替罪羊,目的是保护儿子的档案背景。四,卡维塔手中有监控截图的增强版,但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她看着纸上这些文字,像是看着一张不完整的地图。地图上有很多空白,但每一条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在页脚加了一行:“明天去找拉杰·卡普尔。”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在草席上。屋顶的裂缝已经被她用旧布条塞住了,雨水不再滴进来。但她知道,雨季还远没有结束。
在萨哈拉另一端,同一轮月亮照着瓦尔马家族的白色别墅,照着萨哈拉中央拘留所的铁窗,照着英格尔大学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拉维·瓦尔马正在那里复习期末考试,桌上放着一杯拿铁,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刚发来的照片:家族在慈善晚会上与一名高官的合影。
照片里没有人提到阿马尔·达斯,也没有人提到一个女孩在深夜的米纳村点着煤油灯写日记。
但阿马尔在监狱的铁床上辗转反侧,梦见了妹妹。梦里普丽雅站在萨哈拉医学院门口,身后是六层楼高的白色大楼,她抬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
隔着铁窗,隔着雨季,隔着整个萨哈拉最深的沟壑。
他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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