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账本
车子在夜色里继续前行,没有人说话。李秉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你女儿呢?”
他想起妞妞的脸,想起她伸出小拇指说“拉钩”。他想起林慧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你答应我的,活着”。
孙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他们又威胁你?”
李秉直没说话。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年轻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声音发抖:“我们现在去哪儿?”
孙建国想了想,说:“去我另一个地方。那里安全。”
“你还有地方?”
“干我这行的,狡兔三窟。”孙建国苦笑了一下,牵动伤口,嘶了一声。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城中村里。这里的房子密密麻麻,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孙建国带他们走进一栋自建房,爬上四楼,打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着,看起来很隐蔽。
孙建国躺在床上,大口喘气。李秉直看着他的伤,说:“你需要去医院。”
“不能去。”孙建国说,“医院有他们的人。”
“那怎么办?”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打电话给这个号码。说老孙找他。”
李秉直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他拨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
“老孙让我找你。”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在哪儿?”
李秉直报了地址。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来,背着一个医药箱。他看见孙建国,什么也没问,开始处理伤口。
李秉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中村的夜很安静,偶尔有狗叫。他想着林慧和妞妞,她们现在在哪儿?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睡?妞妞晚上要抱着那个布娃娃才能睡着,那个布娃娃还在家里。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医生处理完伤口,对孙建国说:“你命大。再晚两天,这些伤口感染了就麻烦了。”
孙建国点点头。“谢了。”
医生收拾东西,看了李秉直一眼,没说话,走了。
孙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抱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秉直走过来,坐在床边。
“那个U盘,”他说,“我们得公开。”
“公开了,你女儿怎么办?”
李秉直沉默。
孙建国看着他,说:“他们会撕票的。”
“我知道。”
“那你还公开?”
李秉直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不公开,会有更多的人死。钱锋,刘建国,周建国,他们不能白死。”
孙建国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那就公开。但公开之前,我们要找到她们。”
“怎么找?”
孙建国从床上坐起来,忍着疼。“他们抓人,总要有个地方关着。白崇文在省城有几处房产,我知道其中几个。我们一个一个查。”
“就我们两个?”
“还有他。”孙建国指了指年轻人。“他叫小亮,当过兵,能打。”
小亮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光。
李秉直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他们开始行动。
第一个地方是城东的一栋别墅。孙建国说这是白崇文情妇的住处,以前他来过。他们潜伏在别墅外面,观察了很久,没发现异常。小亮翻墙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摇头。
第二个地方是城南的一处高档小区。孙建国说白崇文的儿子在这里有一套房子,但很久没人住了。他们等到半夜,看见有人进出,但不是林慧和妞妞。
第三个地方,第四个地方,第五个地方。
三天过去,他们跑了七个地方,什么都没找到。
李秉直越来越焦躁。他每天晚上都收到那条短信——“你女儿很好”,配一张妞妞的照片。照片里,妞妞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脸上没有笑容,但还好好的。
他知道这是在逼他。逼他放弃,逼他崩溃。
但他不能崩溃。
第四天晚上,他们回到城中村的住处,刚坐下,李秉直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经理。
“李记者,好久不见。”
李秉直的手一紧。
“你妻子和女儿,在我手里。”
“你想怎样?”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王经理说,“你手里有那个U盘,对吧?”
李秉直没说话。
“把U盘给我,我就放了她们。”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只能相信我。”王经理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城东那个化工厂。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李秉直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孙建国走过来。“他怎么说?”
“用U盘换人。”
“你信他?”
“不信。”李秉直说,“但我没得选。”
第二天下午两点,李秉直出发了。U盘藏在他鞋底,和之前那个手机一起。
孙建国想跟他去,被他拒绝了。
“他让我一个人。”
“那是陷阱。”
“我知道。”李秉直说,“但如果我不去,她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走进城中村的巷子,穿过密密麻麻的房屋,消失在人流里。
两点五十五分,他到了那个化工厂。还是那片废弃的区域,还是那个仓库。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走进去,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人。
王经理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两个男人。角落里,林慧和妞妞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封着。
妞妞看见他,拼命挣扎,呜呜地叫。林慧也在挣扎,眼泪流了满脸。
李秉直的心揪紧了,但他没动。
“李记者,守信用。”王经理笑着说,“东西呢?”
李秉直从鞋底拿出U盘,举起来。
“先放人。”
王经理笑了。“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你可以抢。”李秉直说,“但我可以捏碎它。”
他作势要捏。王经理的脸色变了变,挥了挥手。两个男人走过去,解开林慧和妞妞的绳子。
林慧冲过来,抱住他。“秉直——”
妞妞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
李秉直蹲下来,紧紧抱住她们。他的眼眶发热,但他忍着没哭。
“走。”他说,“快走。”
林慧看着他。“你呢?”
“我随后就来。”
林慧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了什么。她摇摇头。“我不走。”
“林慧——”
“我不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要死一起死。”
妞妞也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李秉直看着她们,眼泪终于流下来。
王经理在旁边看着,不耐烦地说:“演完了没有?演完了,把U盘给我。”
李秉直站起来,把U盘递过去。
王经理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李记者,你还是太天真。”他说,“你以为我会放你们走?”
他挥了挥手。那两个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刀。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铁门被撞开,一群人冲进来。为首的是马同志,后面跟着特警。
“不许动!警察!”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被按倒在地。那两个男人也很快被制服。
李秉直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马同志走过来,看着他。“没事吧?”
“你怎么知道——”
“孙建国给我打的电话。”马同志说,“他说你一个人来送死。”
李秉直回头,看见孙建国站在门口,浑身是伤,但站得笔直。
他走过去,看着他。
“你——”
“我说过,”孙建国说,“我不会再让我哥的事重演。”
李秉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建国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
医院里,孙建国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医生说他的伤口裂开了,需要好好休养。
李秉直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孙建国睁开眼睛,看着他。
“因为我欠我哥的。”他说,“也欠你的。”
李秉直摇摇头。“你不欠我。”
孙建国笑了。“那枚警徽,我还留着。”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枚警徽,递给他。
“你替我保管吧。”他说,“等我好了,再还我。”
李秉直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金属发烫,像还有温度。
门外,林慧和妞妞在走廊里等他。他走出去,妞妞跑过来抱住他。
“爸爸,我们回家吧。”
他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好,回家。”
他们走出医院,外面阳光灿烂。
手机响了。是马同志。
“李记者,白崇文跑了。”
李秉直的心一沉。
“跑了?”
“昨天夜里,有人帮他跑的。我们现在正在追。”
李秉直站在阳光里,看着天边的云。
“他跑不远的。”他说。
挂了电话,他抱着妞妞,走进人群。
身后,医院大楼的影子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