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里亚诺·科尔特斯已经失眠整整十一年了。
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时好时坏的失眠,而是一种顽固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忠诚的失眠。每晚十一点躺下,凌晨两点醒来,然后睁着眼睛等到天亮。医生给他开过各种药,从温和的草本制剂到强效的处方安眠药,效果都一样——毫无效果。后来他不再吃了,接受了这种夜间清醒,就像接受膝盖在雨季会隐隐作痛一样,把这一切归因于七十四年的磨损。
退休前他在艾登市高等法院当了二十二年法官,经手的案子多得数不清,有些记住了,大部分忘了。退休后他在城东一条老街上住了下来,养了一只不爱理他的猫,订了两份报纸,每周三去社区中心下象棋。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他对这种平静并不感激,只是忍受着,像忍受一只永远修不好的电梯或是一个永远记不住他名字的邻居。
这天凌晨他照例在两点十七分醒来。窗外有雨声——这场雨已经下了一个多月,整个艾登市的空气都发了霉。他披上睡袍,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然后坐到书房的老皮椅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去年孙女送他的生日礼物。孙女说,爷爷你不能和时代脱节。他当时笑了笑,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告诉她,他之所以不上网,不是不懂,而是厌倦。他做了太多年法官,看过太多人类的故事,那些故事在他脑海里堆叠成一座灰蒙蒙的山,不需要再从屏幕上获取更多。
但凌晨两点十七分,总得做点什么。
他浏览新闻,看了几条体育消息,然后无意中点开了一个链接。那个链接来自一个论坛的帖子,帖子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有人正在直播一场审判。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回帖有七十几条,最新的一条写着“假的吧”。
奥雷里亚诺点开了链接。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跳出一个画面。
画面的构图极其简洁:一个空旷的房间,背景是灰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正中央坐着一个戴面具的人,面具是镜面的,完美地反射着对面的光源,让看的人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倒映在上面。面具人的声音从画面深处传来,经过某种轻微的变声处理,但依然能听出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平静,像在朗读一份技术报告。
“……编号L-2207,第一次听证会正式开始。今天的议题是:生命之镜公司在2019年至2024年间,对第三批次至第七批次的血液检测试剂进行了有效期篡改。涉及产品共计十二万四千份,波及阿卡迪亚全国六十七家医疗机构。被篡改的数据包括批号、生产日期和失效日期。相关文件编号为……”
奥雷里亚诺坐直了身体。
他当了二十二年法官,听过无数人在法庭上说话。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不尽相同——愤怒的、恐惧的、狡猾的、虚伪的。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奥雷里亚诺想起一种极其罕见的情形:一个人不是在为自己辩护,而是在为某件事物的真相做证。那种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有事实,像一把缓慢切割的刀。
他在说什么?
奥雷里亚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生命之镜 试剂 篡改”。没有结果。又输入“生命之镜 诉讼”。依然没有。这家公司的公关部门显然非常有效率。
他回到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为1287。
弹幕开始滚动。
“这是行为艺术吧?”
“生命之镜不是那家上市巨头吗?”
“有证据吗就瞎说”
“别挡着,让我看看面具帅不帅”
“报警了没?”
奥雷里亚诺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忽然感到一种深沉的荒谬。一千多人正在目睹一场公开的指控,而他们的反应和看一场综艺节目没什么区别。但他随即意识到,这种荒谬或许正是那个面具人想要的东西——他选择直播,不是因为这是一种便捷的传播方式,而是因为他需要被看见。被真正地看见。
画面里,面具人站了起来,走向右侧。摄像头的视角随之扩展,显露出他身边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生命之镜公司的官方标识。他把文件拿起来,翻开,对准镜头。
“这是内部审计报告副本,编号IR-2024-0037。报告中详细记录了第三批次试剂的原始生产日期为2019年3月,被修改为2020年1月,有效期相应延长十个月。签字审核人为当时的质控总监安东·维尔纳。维尔纳先生已于2024年2月退休。退休金为全额发放,另有一笔保密协议补偿金,金额不公开。”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得像手术刀。
奥雷里亚诺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只在法庭上见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的人。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记得那个人站在原告席上时的那种姿态——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困惑包裹着的执拗,像一个站在大雨里却不愿打伞的人。案子是什么来着?商业纠纷?知情权?他想不起来了。
弹幕数量开始暴增。
“他怎么搞到内部文件的?”
“所以公司真有问题?”
“快去查查这个维尔纳是谁”
“执法部门在干嘛?”
“在线人数破5000了兄弟们”
有人把直播链接转发到了社交媒体,涌入的观众让画面短暂地卡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面具人似乎早有准备,信号切换得行云流水。
“在继续之前,”面具人说,“我想邀请各位观众参与一个简单的实验。”
他停顿了一下。弹幕刷得更快了。
“请在弹幕中输入你们此刻的真实想法。不用考虑措辞是否合适,不用考虑立场是否正确,只需要写下你们看到的第一个念头。我给你们三十秒。”
屏幕左侧弹出了一个计时器。
奥雷里亚诺看着弹幕井喷。那些文字像被捅了的蚁穴一样密密麻麻地涌出来。
“炒作吧”
“这人有病”
“多来点证据”
“吃瓜”
“生命之镜的股价明天要跌了”
“能不能说快点”
“我困了”
计时器归零。
面具人转向镜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这就是你们的审判团。谢谢参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讽刺的语气,但正是这种不讽刺,让奥雷里亚诺的脊背一阵发凉。他意识到,这个人在做一件比指控公司更大的事——他在测试这个世界。测试人们对真相的反应速度、反应方式和反应深度。而结果显然不如他所料。
直播继续进行。
面具人又出示了几份文件,每份都有照片、编号和详细的解读。那些文件拼凑出一个图景:生命之镜公司在至少五年的时间里,系统性地篡改了试剂的有效期数据,用已经失效或即将失效的产品供应给医院,以此来降低库存成本、提高账面利润。而所有试图内部举报的人,都被不同程度地边缘化、解雇或封口。
他提到了四个名字。四个人。第一个人已经被调到海外分公司,第二个人签署了保密协议并接受了赔偿,第三个人正在一所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第四个人“目前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弹幕却突然安静了整整一秒。
就在这时候,画面里的面具人忽然抬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镜头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第二声。弹幕开始疯狂刷“有人来了”“警察吗”。
面具人站起来,走向画面左侧,伸手关了灯。
屏幕全黑。
但声音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在对着某个人说话,又像是在对着所有人说话。
“请不要打断我。我还没有说完。”
又是一声撞击,这次更近。
然后信号断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直播已结束。
奥雷里亚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放在鼠标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近,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塌。他想起了那个原告席上的人,想起了他当时的姿态和表情。他开始努力回忆那个案子的细节,但记忆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玻璃,越擦越模糊。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个,这次接了。
“是我,”奥雷里亚诺说,“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审过一个案子,原告是一个年轻人,起诉一家大公司要求查账——”
“奥雷里亚诺?”对方的声音带着睡意和困惑,“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知道。你还记得吗?”
“记不太清了。那种案子太多了,每年都有好几起。怎么了?”
“那个年轻人,”奥雷里亚诺说,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叫什么名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记得了,”对方说,“但我记得结果。驳回。一致认为缺乏正当目的。那孩子当时在庭上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印象挺深。”
“什么话?”
“他说,‘你们会看到我的。’然后就被法警带出去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奥雷里亚诺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坐回椅子里。
屏幕上那行字还在:直播已结束。
但他知道,没有结束。这只是第一次呼吸。
在线人数在那间黑暗的房间里破碎的撞击声响起之前,达到了37241。而那个戴着镜面面具的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此刻身在何处,都已经被三万七千多双眼睛同时看见。
这个数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奥雷里亚诺长久的失眠里,开始生根。
他意识到,明天晚上,他会再次打开电脑。那三万七千个人也会。会更多。他们都会。因为他们看见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看到了皮毛,他们也已经变成了这个仪式的参与者。他们被卷进去了。
雨还在下。
奥雷里亚诺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窗外,而是在看向一座正在从内部开裂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街道、路灯和被浸泡的城市,而是那些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的人。成千上万的人。每一个都孤独地守着一块屏幕,等着被照亮。
而他,一个失眠了十一年的老法官,也成了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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