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的血腥味被潮湿的空气泡得发甜,窦胡娘握着油灯的手在那一瞬间僵住了。灯焰晃了两晃,险些熄灭,又被她稳住。昏黄的光晕重新膨胀开来,照亮了石阶下方那个人的轮廓。
长孙无忌站在石阶尽头的平台上,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墙上的什么东西。他的衣袍整洁如初,连褶皱都没有几道,仿佛刚才那场在地宫石室里的生死惊魂对他毫无影响。听到窦胡娘的脚步声停住,他缓缓转过身来。
“无傲死了。”窦胡娘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知道。”长孙无忌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石阶上方那具倒伏的尸体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雁翎箭,赵家的。但射箭的人不是赵家那个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支箭是我从赵家身上取来的。”长孙无忌从袖中摸出一支同样的雁翎箭,箭杆上的翎羽一模一样,“在地宫入口,赵崇义曾将一囊箭交给他的随从保管。我方才在石阶上捡到这支,箭头上淬的不是毒,是麻药。射中后颈会让人瞬间失去意识,但不会立刻致死。”
窦胡娘的瞳孔微缩。她重新走回长孙无傲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支箭的插入位置。确实是后颈,但偏了半寸,没有正中脊椎。她伸手探了探长孙无傲的鼻息——极弱,但还在。
“他没死。”
“暂时没死。”长孙无忌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但如果蓄水池的水位继续上升,硫磺遇火,这整条通道都会塌。那时候死不死就没什么区别了。”
窦胡娘从裙摆上撕下一条布,用力按住长孙无傲后颈的伤口,然后将他翻转过来侧靠在石壁上。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拿起油灯走下石阶,站在了长孙无忌面前。
平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墙上的石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内容是一座天平,天平的两端各站着一个人,一个在往托盘上放黄金,另一个在往托盘上放匕首。浮雕的正下方,嵌着一块一尺见方的铜板,铜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这是血契。”长孙无忌用手指点了点铜板,“隐太子李建成起兵前,令麾下三十六将共同签署的盟约。誓约的内容是:若有朝一日兵败,藏金不私吞,不告密,不以黄金换荣华。违者,其余三十五人共诛之。”
窦胡娘凑近铜板。三十六个名字里,她一眼就看到了三个姓——窦、赵、刘。三个姓氏的后面,各留着一小块空白,像是预留出来补充什么内容的。铜板的边缘有明显的撬痕,有人试图把它从墙上取下来,但没有成功。
“这块铜板后面连着机关。”窦胡娘用指节敲了敲铜板,回声空洞而深远,“强行撬取会触发——可能是蓄水池的加速机关。”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沓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泛黄,墨迹已经淡了,但仍能辨认出字迹。窦胡娘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爹的笔迹——窦家特有的瘦金体,撇捺如刀。
“这是我从窦家旧宅的书房里找到的。”长孙无忌将纸展开,一张一张地铺在铜板上,“你爹在死前三年,一直在研究五行称重阵的图纸。这些是他写给窦氏族人的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窦胡娘拿起第一封信,读了几行,手指开始发颤。
“称重阵非称金,乃称心。三十年前三十六将共签血契,然契上之誓非一人所拟。隐太子于契下暗埋铜管,注入猛火油,覆盖硫磺。一旦有人违背誓言,血契便化为焚契。此乃隐太子留与后人之最后称量。若能通过称心之试,焚契自灭。若不能——山崩地裂,无人得脱。”
她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草图。图的正中央是血契铜板,铜板四周连着三十六根细如发丝的铜管,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蓄水池。三十六根铜管交汇的地方,画着一个小小的火折子符号。
“三十六个蓄水池。”窦胡娘的声音发紧,“不是一个大蓄水池,是三十六个。每一个蓄水池对应一个签了血契的家族。只有三十六个蓄水池全部停止注水,硫磺才会停止下落,猛火油才会被截断。”
“而现在,三十六家中只剩下窦、赵、刘三家的后人还活着。”长孙无忌将最后一张信纸摊开,“赵崇义死了,刘四娘死了,他们对应的蓄水池还在注水。也就是说——”
“时间不多了。”窦胡娘接过他的话,抬头看向穹顶。硫磺粉末落在她的脸上,细如面粉,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但你可以让它停下来。”长孙无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惯常的淡然与掌控感,而是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像是压力过大时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
窦胡娘盯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明明灭灭。
“你一直都知道。”她缓缓开口,“从你拿到那块木版开始,你就知道这个地宫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黄金。暗门后面的金堆,只是引子。真正的财富是这块血契铜板后面的东西——隐太子李建成留给三家的最后一批藏金的地点。所以你才会把赵家和刘家一起叫来,因为你需要的不是他们的木版,而是他们的人。只有三十六家的后人都到齐了,血契才会被激活,称心仪式才能完成,铜板后面的机关才能开启。”
长孙无忌没有否认。
“但赵崇义死了,刘四娘也死了。”窦胡娘继续说,“他们对应的蓄水池还在注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死的时候,心重于金。他们没有通过称量。而你——”她盯着长孙无忌的眼睛,“你放下一块金饼的时候,天平纹丝不动。你的心,轻于一块金饼。这可能吗?”
平台上的沉默压得很低,像暴雨前的天空。
“除非。”窦胡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拿这里的黄金。你的目标一直就是血契铜板后面的东西。”
长孙无忌忽然笑了。那笑容与他在书房里听到那封警告信时如出一辙——不高,却让人脊背发寒。
“你说对了一大半。”他说,“但你漏了一件事。蓄水池对应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具体的姓氏。赵崇义死了,赵家的蓄水池还在注水,是因为赵家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个跟你一起逃出来的年轻人——他才是赵家真正的传人。至于刘家——”
他的目光转向黑暗中某个窦胡娘看不见的角落。
“刘家也还有人活着。”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攥紧了拳头。窦胡娘猛地举起油灯照向那个方向,看到一个身影正从石阶的另一侧缓缓走出来。
是刘四娘带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他一直在窦胡娘身后,但她刚才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长孙无忌身上,完全没有察觉。此刻他走到了灯火能照到的范围里,窦胡娘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轮廓硬朗,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个有胡人血统的混血儿。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挂着刀,但握刀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叫刘七。”他开口了,声音比窦胡娘预想的要低沉,“刘四娘是我的姑母。但我不是刘家的仆人,我是刘家这一代的执契人。”
“执契人”三个字让窦胡娘心头一沉。她隐约记得娘亲曾经提过,三十六家在签血契的时候,每家指定了一个执契人,负责在藏金现世时执行当年约定的规则。执契人的地位不在族长之下,他们只对血契负责,不对任何人负责。
“刘家的蓄水池还在注水,是因为我还没死。”刘七说,“同样的,赵家的蓄水池还在注水,是因为那个赵家子弟也没死。但我们两个的心,未必轻于金。蓄水池注水不一定是因为贪婪,还可能是因为——它还没来得及停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铜板上。那是一块紫檀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刘”字,背面刻着一架天平,与石壁上那幅浮雕一模一样。木牌的材质窦胡娘认得——与她开的那块紫檀木版同出一木。
“这是执契人的信物。”刘七说,“把它放在血契铜板上刘家名字的后面,对应的蓄水池就会停止注水。”
窦胡娘接过木牌。触手温润,包浆厚重,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她将木牌翻过来,看到天平的托盘上刻着两个字:一边是“公”,一边是“私”。
“赵家的执契人信物在赵崇义身上。”刘七看了一眼石阶上方,“他死了,信物恐怕也——”
“在我这里。”
石阶上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长孙无傲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他后颈的伤口还在渗血,半边衣领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走到平台上,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块铁梨木牌,与刘七那块形制相同,正面刻着“赵”字,背面刻着一架天平。
“赵崇义坠坑之前,我在他身上搜了这个。”长孙无傲咳嗽了两声,将木牌交给窦胡娘,“我以为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没想到是催命符。”
窦胡娘将两块木牌都拿在手里。赵家的木牌上,天平两端的字是“义”与“利”。
两块木牌的分量都不重,但她托在掌心里的感觉,却像是托着两条人命。
“还有一块。”她忽然意识到,“窦家的执契人信物。”
长孙无忌从袖中抽出了第三块木牌。金丝楠木的,正面刻着“窦”字,背面天平两端刻的是“忠”与“孝”。
“这块木牌从你爹死后就一直在我手里。”他将木牌放在铜板上,推到窦胡娘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窦胡娘当然知道。执契人信物从来不会外传,除非执契人死了,或者——主动交出。她爹是窦家上一代的执契人。他将信物交给了长孙无忌,而不是交给她。
“你爹把信物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长孙无忌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壁上的那些孔洞听去,“他说,血契铜板后面的东西,不能让窦家任何一个人拿到。因为一旦拿到,窦家会灭族。”
窦胡娘握住那块金丝楠木牌的指节泛了白。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她说。
“我知道。”长孙无忌说,“我也知道,只有你能把血契铜板打开。你爹在图纸上留了一道后门——只有窦家嫡系血脉的血,才能激活最后一道锁。”
他将一把匕首放在铜板上,刀柄朝向窦胡娘。
“时间不多了。硫磺已经落了半柱香的时间,蓄水池的水位随时可能达到满溢线。”长孙无忌的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要么,你打开铜板,我们一起看到底里面藏了什么。要么,所有人留在这里,等着山崩地裂。”
窦胡娘拿起匕首。刀锋在灯火下反射出一线寒光。
她没有划破自己的手指,而是将匕首转过来,用刀尖对准了长孙无忌。
“在开铜板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她说,“我爹是怎么死的?”
平台上的空气骤然凝结。
长孙无忌没有回答。刘七的手重新按上了刀柄。长孙无傲扶着石壁,指节收紧,指甲嵌入了石缝。
穹顶上的硫磺粉末落得更急了,落在油灯的灯罩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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