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地宫夺命

骊山北麓的晨雾比长安城里浓得多,白茫茫一片裹住山腰,将翠微废宫的残垣断壁浸得湿漉漉的。这座前朝离宫荒废了二十余年,瓦当上长满了青苔,石阶缝隙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蒿。长孙无忌一行人抵达时,太阳还未升起来,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层浑浊的鱼肚白。

窦胡娘从马车里下来,踩在碎石铺就的宫门前,目光扫过四周。长孙无忌只带了八个随从,加上她和长孙无傲,总共十一人。但当她回头望向雾气深处时,隐约看到另有两辆马车停在百步外的松林边,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赵家和刘家的人已经到了。”长孙无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三块木版,缺一不可。我昨夜派人知会了他们。”

窦胡娘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夜那封素白信封的警告信,想起信上那朵五瓣梅花。赵家、刘家,与窦家同为隐太子李建成的旧部。当年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伏诛,这三家人表面上归顺了太宗皇帝,暗地里却将复国藏金分三处保管,约定将来伺机而动。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誓言早被岁月消磨殆尽,如今再聚首,为的恐怕不是什么复国大业,而是那批黄金本身。

翠微废宫的正殿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指向天空。殿后的地宫入口被一块断成两截的赑屃碑座压着,碑上刻的字已经模糊不清。赵家的人已经到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自称赵崇义,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子弟,腰间都佩着刀。刘家来的是个中年妇人,刘四娘,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锥子,只带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随从。

三块木版被分别放在地宫入口前的石台上。长孙家的金丝楠木版已经被窦胡娘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羊皮图。赵家的是一块铁梨木版,刘家的则是紫檀木版,两块都还严丝合缝地锁着,表面的纹路与长孙家的那块如出一辙。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锁吧。”赵崇义的声音沙哑,说话时不断用袖子擦额头的汗,尽管山中的清晨凉意浸骨。

窦胡娘走到铁梨木版前,伸出右手。赵家的梅花连环锁比她想象的要复杂,锁孔里多了一道逆齿,稍有不慎便会将锁芯卡死。她的指尖在锁孔中探了片刻,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站在她身后的长孙无傲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被长孙无忌一个眼神制止。

第二道锁开启时,铁梨木版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裂开的缝隙里飘出一股陈腐的桐油味。第三道紫檀木版最为棘手,锁孔里的暗簧已经被锈蚀,窦胡娘不得不从发髻中抽出那根铜针,用针尖一点一点地剔除锈迹。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在场所有人的耐心都被消磨到了极限。刘四娘开始用脚尖敲击地面,赵崇义的擦汗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当第三块木版终于裂开时,三张羊皮图被拼在了一起。图上标注的并不是什么藏宝密室的位置,而是整个地宫的机关布局——引水渠、蓄水池、齿轮传动室、以及一间标注着“权衡之所”的中央密室。地宫的入口就在赑屃碑座下方,但图上用朱砂画了一条蜿蜒的红线,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旁边注着蝇头小楷:“非循此径,触机立毙。”

“这是机关导引图。”窦胡娘将三张图拼合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红线标注的是安全路径,偏离一步就会触发暗器。”

“你懂机关术,你在前面带路。”赵崇义几乎是脱口而出。

窦胡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微微颔首。

地宫的石门被八个随从合力推开,一股阴冷的霉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金属锈蚀后特有的酸涩气味。窦胡娘举着一盏油灯,第一个走进了黑暗。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每隔三步便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里面隐约能看到弩机紧绷的弓弦和淬了毒后泛着绿光的箭头。窦胡娘按照图上标注的红线,每走一步都用脚尖先试探地面石砖的松动程度。那些石砖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其中一些下面藏着压发机关,踩上去的瞬间就会触发墙壁里的弩机。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忽然开阔起来。面前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上画着二十八宿星图,星图中央嵌着一面直径三尺的铜镜,铜镜表面蒙了厚厚一层绿锈。石室的地面以铜镜正下方为圆心,铺着一圈一圈放射状的石板,每一圈石板上都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像水纹,有的像火焰,有的像五谷。

“这是五行称重阵。”窦胡娘举起油灯,照亮了石室墙壁上刻着的一行字。那行字笔画古朴,用的还是隋朝之前的写法:“称金称石称人心,轻者升,重者沉。”

石室的正中央,铜镜下方,摆着一架巨大的青铜天平。天平的造型极为古怪,一端托盘上刻着一个“善”字,另一端刻着一个“恶”字。天平的底座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块金饼,每一块都有手掌大小,在灯火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

身后的众人鱼贯而入,看到那些金饼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赵崇义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刘四娘则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像是怕自己叫出声来。长孙无忌神色不变,只是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这里有三十块金饼。”长孙无傲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块,确认是足金,“我们三家,每家十块,正好——”

“三十块?”窦胡娘打断了他,举起手中的油灯照向天平后方。那里有一道暗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金光。她走过去,用铜针撬开门锁,推开暗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暗门后面是一间更大的石室,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黄金。金饼、金锭、金砖,整整齐齐地码成了半人高的六座小山,在油灯昏黄的光芒下,反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颜色。那颜色不像财富,倒像是某种滚烫的、能将人灼伤的东西。

粗略估算,这批黄金至少有两万两。

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赵崇义先开口了。

“按照当年三家的盟约,这批藏金应该三等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现在我们赵家人丁单薄,我要求多分一成,作为赵家这些年守护木版的代价。”

“你赵家当年在玄武门之变后第一个向李世民递了降表。”刘四娘冷冷地说,“论守护之功,你赵家最没资格多拿。”

“你刘家又好到哪里去?刘老将军在世时可是亲手替李世民牵过马的!”

争吵来得比窦胡娘预想的更快。她靠在暗门的石框上,看着这些在前一刻还保持着体面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群互相撕咬的野兽。长孙无忌始终没有参与争吵,他只是站在那架青铜天平旁边,低头看着底座上刻着的那行字。

“称金称石称人心,轻者升,重者沉。”他忽然开口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架天平是做什么用的?”

争吵声戛然而止。

窦胡娘从天平的托盘底部摸到了一块可以转动的铜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她凑近油灯,逐字逐句地辨认出来:“入此室者,各取金饼置于‘善’盘,以称其心。心轻于金者,安然而出。心重于金者,地陷而没。”

最后一个字读出来的时候,石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咔嗒”声。那声音来自穹顶之上,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括正在苏醒。

窦胡娘猛地抬头。穹顶上那面铜镜的镜面正在缓缓转动,绿锈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光滑如新的镜面。镜面折射出二十八宿星图的光芒,将整个石室照得一片惨白。

在惨白的光芒中,她看到墙壁上那些原本以为是装饰的符号开始移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重新排列它们。那些水纹、火焰和五谷的图案,最终拼成了两个字。

左边墙壁上是“贪”。

右边墙壁上是“刑”。

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青铜天平两端的托盘忽然自动升起,悬在半空中,托盘底部各伸出一根铜链,连接着地面上的两个方形凹槽。凹槽的盖子已经弹开,里面是黑黢黢的深坑,坑底隐约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尖刺,在铜镜反射的光芒中闪着寒光。

“机关已经启动了。”窦胡娘的声音还算镇定,但她握着铜针的手在微微发抖,“要么按规矩来,要么——谁都别想出去。”

石室的入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一道落下的石门封死。赵崇义的一个年轻子弟试图用刀去撬石门的缝隙,刀尖刚插入,墙壁上那些拳头大小的孔洞里便射出两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钉进了对面的墙壁。

没有人再敢动了。

长孙无忌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冷意。他走到那堆金饼前,拿起一块,放在了天平刻着“善”字的托盘上。

托盘纹丝不动。

“看来我的心,不轻。”他说这话时居然笑了笑,然后将那块金饼放回了原处。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不带黄金,也就意味着他准备遵守这间石室的规矩。但剩下的那些人,有几个能做到?

窦胡娘看着墙上的“贪”字和“刑”字,忽然明白了这间石室的真正用意。它从来不是为了称黄金的重量,它是为了称人心的分量。来的人越多,贪婪越多,死的人也就越多。而那个设计了这间石室的人,从二十多年前埋下黄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算准了今天的结局。

赵崇义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指着暗门后面的黄金:“这些金子我都要了!我不管什么天平什么规矩,大不了把这里炸开——”

他的话没有说完。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翻转,他整个人在众人面前直接坠入了地面,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底下的尖刺吞没了。石板重新合拢,像是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一样。

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窦胡娘盯着那面正在缓缓转动的铜镜,镜面上映出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扭曲的、苍白的、恐惧的、贪婪的——每一张脸都被铜镜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而铜镜边缘刻着的一圈小字,在星图光芒的映照下,此刻终于能被看清了。

那行字写的是:“尔见金时,金亦见尔。”

铜镜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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