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义消失的地方,石板已经合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一个大活人在眼前坠落,没有人会相信那块石板上曾经站过一个人。石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赵家带来的两个年轻子弟中有一人扑通跪倒在地,对着那块石板拼命用手去抠,指甲盖掀翻了,血顺着石缝渗进去,也没有让那块石板移动分毫。
“别抠了。”刘四娘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勉强维持着镇静,“你没看到吗?这间屋子是活的。它知道谁动了贪念。”
这句话像一瓢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长孙无忌负手站在那架青铜天平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底座上那行字,像是在反复咀嚼其中的含义。长孙无傲站在他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那个赵家的幸存子弟蜷缩在墙角,用沾满血的手指抱着头,嘴里喃喃说着含混不清的话。刘四娘带来的随从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窦胡娘从天平底部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穹顶上那面正在缓缓转动的铜镜。铜镜表面那些剥落了绿锈的部分亮得惊人,将星图的光芒折射成无数道惨白的光束,在石室的墙壁上缓慢扫过。每当光束扫过墙壁上那个“贪”字,脚下的地面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像是整座地宫都在呼吸。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窦胡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这间石室的机关不是靠人触发的,它靠的是重量。天平每称一次人心,底下的齿轮就转动一格。齿轮转满一圈,石室里能站人的地板就会减少一圈。”
她用铜针指向地面。众人这才注意到,以青铜天平为圆心,地面上的石板确实分成了一圈一圈的同心圆。最外圈的石板表面刻着细密的水纹,往内一圈刻的是火焰纹,再往内是五谷纹,最内圈靠近天平的那一圈,刻的是云纹。
“赵崇义站的是火焰纹那一圈。”窦胡娘继续说,“他触发的不是某一块石板,而是整一圈的机关。如果有人站到了云纹那一圈,我猜触发的不再是坠坑,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刘四娘盯着她。
“因为我是窦家的女儿。”窦胡娘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梅花连环锁、五行称重阵,这些都是窦家祖上的手艺。隐太子当年选择窦家替他保管木版和图纸,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话一出口,石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刘四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赵家那个幸存子弟也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怨恨的目光看着窦胡娘。长孙无忌倒是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既然是你窦家设计的机关,那你一定有办法把它停下来。”刘四娘向前迈了一步,随即被脚下石板传来的轻微震动吓得退了回去。
“设计机关的是我曾祖父,不是我。”窦胡娘说,“而且他只设计了机关,没有设计破解之法。五行称重阵一旦启动,除非在场的所有人完成称心仪式,否则不会停止。”
“什么是称心仪式?”长孙无傲忍不住问。
窦胡娘走到天平前,指着那两个刻着“善”与“恶”的托盘:“每个人拿一块金饼放到‘善’盘上,天平会称量你的心。心轻于金者,脚下的石板不会动。心重于金者——”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公平。”赵家那个幸存子弟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万一它出错呢?万一是随机的呢?”
“五行称重阵从来不会出错。”窦胡娘看了他一眼,“它称的不是你的想法,是你的行为。每一块石板底下都连着蓄水池里的浮标,蓄水池的水位决定托盘的平衡。而蓄水池的进水口,在你们踏入这间石室的时候就已经打开了。水是从哪来的?是从外面那三块木版上收集的。每块木版在手握过的地方都涂了一层特制的桐油,桐油渗入皮肤,会在汗液里留下印记。赵崇义在来之前,私下克扣了多少本该分给其他两家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在场所有人心里最隐秘的那一层。赵家那个幸存子弟的脸色变了,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刘四娘的随从握着刀柄的手也松了开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窦胡娘没有再看他们。她走到暗门前,重新举起了油灯。暗门后面的金堆仍然静静地堆在那里,在昏黄的光芒中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诱惑。但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金堆上,而是落在了暗门内侧刻着的另一行小字上。
小字的内容让她瞳孔骤缩。
“三版合一之日,地宫自毁之时。蓄水池满,硫磺遇火,山崩地裂,无人生还。”
硫磺。
她忽然闻到了。那股从进入地宫起就若有若无的酸涩气味,不是金属锈蚀的味道,是硫磺。她举起油灯照向石室的穹顶,终于看清了那些二十八宿星图的缝隙里,填满了碾成粉末的硫磺。星图的光芒来自嵌在穹顶中的数面铜镜,而每一面铜镜后面都连着一根铜管,铜管的另一端通往墙壁内部,隐约能听到液体在其中流淌的声音。
是猛火油。
整个石室就是一座巨大的焚化炉。五行称重阵的机关在称人心的同时,也在持续向蓄水池注水。一旦蓄水池的水位达到满溢线,水压就会推动最后一道齿轮,将硫磺粉末倒入猛火油中,然后——火。
“我们得加快速度。”窦胡娘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她转向长孙无忌,第一次用不再是敬语的语气说话,“您刚才放下一块金饼后,天平没有动。这说明您的心是轻的。您先走。”
长孙无忌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点头。他走到天平前,重新拿起那块金饼,放上“善”盘。托盘微微一沉,然后缓缓升起。他脚下那一圈云纹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随后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石阶,石阶蜿蜒向下,看不到尽头。
“看来下面才是真正的出路。”长孙无忌说完,没有多停留,提起衣摆踏上了石阶。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有脚步声还在石阶上回荡,越来越远。
长孙无傲紧随其后,也完成了称心仪式。他放金饼的时候手在抖,托盘下沉了半寸,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升了起来。他脚下的石板同样滑开,露出了另一道石阶。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下去。
接下来是刘四娘。她走到天平前,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一块金饼放在托盘上。托盘纹丝不动。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又加了一块。还是不动。她的嘴唇开始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当她伸手去拿第三块金饼的时候,脚下的石板突然翻开了。
刘四娘的随从试图扑过去拉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又一个人消失在了地下。
窦胡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墙壁那些孔洞里的弩机已经开始微微震动,像是随时会被触发。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轮到赵家那个幸存子弟时,他瘫倒在地上,哭喊着说他不要黄金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活着出去。窦胡娘把他扶起来,将一块金饼塞进他手里,带着他一起走到天平前。两个人同时将金饼放上托盘。托盘缓缓升起,他们脚下的石板应声滑开。
窦胡娘让赵家子弟先走,自己却停在了石阶入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石室——那三十块金饼还码在天平底座上,暗门后面的六座金堆还在昏暗中沉睡。墙壁上的“贪”字和“刑”字被铜镜的光芒照得惨白刺目。穹顶上,硫磺粉末已经开始从星图的缝隙中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忽然想起了那面铜镜边缘刻着的那行字。
“尔见金时,金亦见尔。”
铜镜里的那双“眼睛”,从始至终看的都不是黄金。它看的是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看的是他们的贪婪、恐惧、伪装和挣扎。然后——由它来称,来判。
窦胡娘转过身,踏上了石阶。身后的石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股热浪从后面扑来,推着她的后背,将她推入了黑暗中。
石阶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她一手扶着潮湿的石壁,一手举着油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带着布料的触感。
她将油灯凑近。
长孙无傲面朝下倒在石阶上,后背上插着一支弩箭。箭杆上的翎羽她认得,是赵家专用的雁翎箭。血还没有完全凝固,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下淌,在灯火下泛着刺目的红。
窦胡娘缓缓直起身,将油灯举高。石阶延伸向下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你终于来了。”
窦胡娘手中的油灯一颤,灯火差点熄灭。
那是长孙无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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