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盈之死
老周把车停在刑警队门口,熄了火,却没动。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雪地,一句话也不说。
祁默坐在副驾驶,也没说话。他知道老周需要时间。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了:“祁默,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干净的警察?”
祁默想了想:“有。”
“那你觉得我干净吗?”
祁默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老周五十一岁了,干刑警二十八年,破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坏人。他的手铐铐过的人,能坐满一个篮球场。
“你干净。”
老周苦笑了一下:“可我父亲不干净。他用的人命换来的肾。”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老周推开车门,“但以后我抓人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指着我说,你爸也是杀人犯?”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刑警队。
祁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堵得慌。
***
第二天早上,祁默被电话吵醒。是老周。
“来队里一趟,有事。”
祁默赶到刑警队,发现气氛不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几个穿西装的面孔,他不认识。老周坐在角落,脸色很难看。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朝他伸出手:“祁记者吧?我是市局的,姓孙。”
祁默握了握手,心里警惕起来。
孙科长请他坐下,然后开口:“方扬的案子,现在由我们接手。证据已经移交,后续的调查和起诉,会有专门的人负责。”
祁默看向老周。老周低着头,不说话。
“祁记者,你这次帮了大忙。市局领导让我转达他们的感谢。”孙科长的笑容很标准,“不过接下来,这个案子你就别跟了。交给我们就好。”
“为什么?”
“因为这是刑事案件,不适合媒体报道。”孙科长说,“而且方扬背后牵扯的人很多,你一个记者,不安全。”
祁默明白了。他们要封口。
“那些账本呢?”
“在局里。”
“那些大人物的名字呢?”
孙科长笑了笑:“祁记者,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吧。”
***
从刑警队出来,祁默站在门口抽烟。老周跟出来,也点了一根。
“他们要把案子压下去?”
老周点点头:“上面来人了。方扬的关系网,比我们想的深。”
“那些账本呢?”
“会被‘整理’。”老周做了个引号的手势,“有用的证据留下来,没用的……就没了。”
祁默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老周,你甘心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
“我干了一辈子警察,抓了那么多人。我知道有些案子,只能查到一定程度。再往下查,就是自己找死。”
他转过头,看着祁默。
“祁默,你是个好记者。但这个案子,就到这吧。”
他转身走回去,留下祁默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
祁默没有放弃。
他回到报社,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U盘里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四十三条人命,每一个都有名字,有日期,有金额。他一个一个查过去,发现一个规律——
大部分受体,都是有钱人。商人、官员、名人。他们的名字,有些他在新闻里见过,有些他从来没听说过。
但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三次。
LJ。李建国。老周的父亲。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另一个名字也出现了多次。
WX。王兴。
这个人是谁?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王兴”。跳出来的结果太多,他一个个看过去,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王兴,五十八岁,省卫生厅前副厅长,五年前退休。
他的照片,和账本里的一张合影对上了。照片上,王兴和方扬站在一起,背景是仁和医院的开业典礼。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祁默继续查。王兴退休后,开了一家医疗咨询公司,专门帮私立医院拿牌照、搞审批。仁和医院的牌照,就是他帮忙拿的。
他又翻出一张照片。王兴和方世宏,在高尔夫球场。方世宏看起来年轻很多,应该是好几年前。
祁默的心跳加速了。
王兴,是方家的老朋友。
他继续往下查,在账本的最后一页,找到了一笔特殊的交易。
日期:三年前。供体代号:0307-02。受体代号:WX。金额:零。
零元。
免费。
为什么免费?
祁默盯着那行字,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王兴,是方扬的保护伞。
***
他给老周打电话,老周没接。他给方琪打电话,方琪说方世宏病情加重,又住院了。
他一个人开车去了省城。
王兴的公司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十九层。祁默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被一个年轻秘书扶着,上了一辆黑色奥迪。
他跟上那辆车。
奥迪开进了一个高档小区,停在八号楼下。祁默记下地址,等了一个小时,看见王兴又出来了,换了身衣服,像是要去赴宴。
他继续跟。
王兴的车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祁默被保安拦住,进不去。他坐在车里等,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王兴才出来。
他喝多了,走路踉跄,秘书扶着他上车。祁默跟上去,在一处红绿灯前,他下了车,走到奥迪旁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秘书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祁默递进去一张名片:“我是记者,想采访王厅长。”
后排的王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不认识。不见。”
车窗摇了上去。
祁默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但他看见了王兴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恐惧。
***
第二天,祁默又去了王兴的公司。这次他直接上楼,被前台拦住。
“先生,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东西要交给王总。”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方扬和王兴的合影,还有那页账本的复印件。
前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把他领进一间会议室。
十分钟后,王兴推门进来。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昨晚那个醉醺醺的老人判若两人。
“祁记者,请坐。”他关上门,在对面坐下,“你想干什么?”
祁默把照片和账本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王厅长,这些东西,您认识吗?”
王兴看了一眼,脸色不变。
“认识。这是方扬。”
“还有呢?”
“还有我。”王兴抬起头,“三年前,我做过肾移植手术。方扬帮我找的肾源。”
“免费的。”
王兴笑了笑:“你查得很清楚。”
“您知道那个肾是从哪来的吗?”
王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是一个叫刘洋的年轻人。他自愿捐献,签了协议。”
“他后来呢?”
王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他死了。”
祁默的拳头攥紧了。
“您不觉得愧疚吗?”
王兴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祁记者,我今年五十八岁了。干了一辈子卫生系统,救过很多人,也……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但我得的这个病,是工伤。我去世的老伴,也是因为这个病走的。我想活着,有错吗?”
“用别人的命活着,没错吗?”
王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但我能怎么办?去自首?我儿子还没结婚,我孙女刚上小学。我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祁默。
“方扬被抓了,他的案子会判。但牵扯到我这一层,不会有人查的。上面有人保我。”
他转过身,看着祁默。
“祁记者,你是个好记者。但这个案子,就到这吧。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祁默站起来。
“王厅长,四十三条人命。您用的是其中一条。那些人的家人,还在等一个交代。”
他转身往外走。
“祁记者。”王兴在后面喊。
祁默停住,没回头。
“你斗不过他们的。”
祁默推开门,走了出去。
***
回到晋阳,祁默直接去了医院。李桂芬还在昏迷,王浩的尸体还在太平间。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
“见了王兴?他跟你说了什么?”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祁默回复:“你到底是谁?”
这次,对方没有回复短信,而是直接打来了电话。
祁默接起来。
“祁记者。”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用了变声器。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王兴不是最大的那个。”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你也认识。”
祁默的心一紧。
“谁?”
“方世宏。”
祁默愣住了。
“不可能。方世宏一直在配合调查,他给的U盘……”
“U盘里的东西,是他让你看的。他让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祁默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方世宏的配合,他的忏悔,他给的U盘,他提供的地址……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要保护自己。”电话那头说,“方扬是他儿子,但也是他的替罪羊。所有的脏事,都是方扬出面干的。方世宏在幕后,干干净净。”
“你有证据吗?”
“有。”那个声音说,“但我不能给你。你得自己去找。”
“在哪?”
“方家老宅。方世宏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份文件,是他和那些人的来往记录。还有他这些年,真正的账本。”
电话挂了。
祁默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方世宏。
那个坐在轮椅上,满脸忏悔的老人。那个说“我欠那些死去的人”的老人。
他也是凶手之一。
祁默转身往外走。他要去方家老宅。
但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是方琪。
“祁记者,我爸他……”她的声音在哭。
“怎么了?”
“他……他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