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吾的地下室里,空气越来越闷热。
无标识主板被依次拆下,在工作台上排成一列。健吾的手指在电路板之间快速移动,用烙铁重新连接被切断的物理开关。海斗站在他身后,盯着墙上一排监控屏幕——那是健吾安装在这栋公寓周围八个角度的摄像头画面。巷子里积水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空无一人。
“你之前说拓也在追踪我的操作日志。”海斗的声音打破了只有风扇嗡鸣的沉默,“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健吾的手没有停。“什么问题?”
“我问你怎么知道要查这件事。”
健吾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烙铁,转过身来。“因为理沙半小时前联系过我。她说今天下午,拓也调用了财务部过去三个月的加班餐补记录,专门查你。”
“加班餐补?”
“对。通过餐补记录可以反推一个人的加班时间分布。他发现你在过去两周里,有十一天的加班时间段和‘弥诺陶洛斯’项目的夜间测试窗口完全吻合。”
海斗的后背一阵发凉。拓也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精细。他没有直接动用安全部的权限来查项目日志——那样会被内网审计记录。他从一个完全无关的边缘数据入手:员工吃了几顿加班餐。
这很拓也。
“所以他怀疑我在做什么,但没有证据。”海斗说。
“目前没有。但如果他明天早上以项目进度的名义要求查阅你的测试日志,他就有权了。”健吾转过身继续焊接。“所以我们必须在他行动之前,让那笔钱从幽灵变成实体,再让幽灵永远消失。”
海斗的手机再次震动。
又是“虚渊”群组的消息。这次是理沙发来的加密文件,附带一行字:“财务对冲模板已完成。需要你们那边的转账路径参数。”
海斗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将手机的麦克风和摄像头权限逐一关闭,然后走到地下室最角落的混凝土柱子旁。这里离任何智能设备都足够远。
“健吾,”他压低声音,“你对理沙了解多少?”
健吾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财务部的人。聪明,安静,去年从大韩银行跳过来的。怎么了?”
“你不觉得她今晚的反应太快了吗?我六小时前发现漏洞,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不仅知道要查内网,还已经准备好了财务对冲模板。那个模板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才能编写完成。”
健吾停下了。他慢慢转过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散热风扇带起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你怀疑她?”
“我不知道。”海斗把手机屏幕转向健吾。“但在我们几个里,谁恰好拥有把一笔来源不明的加密货币洗成合法收入所需要的全部金融工具?”
答案不言自明。理沙在加入八咫智能之前,供职于大韩银行的反洗钱部门。她的专业就是追踪非法资金流动。而这意味着,她也最清楚如何让非法资金在流动中隐形。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巷子里弥漫起薄雾,将头顶那些杂乱的电线缠绕成模糊的影子。
海斗和健吾对望了一眼。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也能明白——现在退出已经不可能了。两亿昭日币的幽灵已经在他们的认知里诞生,不管往前还是往后,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继续,”海斗说,“按原计划。”
凌晨四点零九分,健吾的物理隔离环境搭建完成。这是一个由三块无标识主板串联的微型计算机组,没有任何网络芯片,唯一的对外接口是一个被物理熔断后重新用定制固件桥接的USB端口。它不会在任何网络设备上留下痕迹,就像在数字世界的一间密室。
海斗将自己编写的算法通过离线存储卡导入这台机器。绿色的命令行界面在显示器上跳动,字符的光倒映在他瞳孔深处。
“云鳞”加密币的底层协议基于昭日国国立密码研究所的“刹那”算法。这种算法以每毫秒更换一次签名密钥的方式保证交易安全。但海斗在过去六小时里做了一件事:他逆向推导出了“刹那”算法在特定条件下的密钥碰撞模式。当两笔交易以精确间隔十三点七微秒的时差同时提交时,它们的加密签名会相互抵消,产生一个短暂的验证盲区。
这就是打开幽灵钱包的钥匙。
海斗的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
“你想清楚了吗?”健吾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旦执行,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就会多出一笔不存在的钱。从技术上说,我们什么都没做。从法律上说,我们什么都做了。”
海斗没有回答。他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飞速滚动,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十三秒后,一行新的提示浮现在最底部:
“交易确认。余额:两亿昭日币。”
没有欢呼。没有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只是盯着那行字,像在盯着一颗刚被拆开外壳的炸弹。
健吾最先开口。“接下来是分配。按我们刚才在虚渊里讨论的——”
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断了。
那是健吾自己编写的环境监控程序。他猛地转身看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这栋老式公寓的电力系统拓扑图。在302号房间的位置——也就是健吾的公寓楼上——一个异常信号正在以固定频率闪烁。
有人正在用定向电磁脉冲探头扫描楼板。
扫描的目标,恰好是健吾地下室的服务器核心区域。
“关掉所有设备。”健吾压低声音,同时迅速将三块无标识主板逐一断电。“现在。”
海斗拔掉显示器电源,地下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连散热风扇都停止了运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压迫感——混凝土里渗出的寒气,和两个人压低的呼吸声。
楼上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步伐很稳,不急不缓。不是住户起夜的随意走动,而是在按照某种规律移动。走三步,停一下。再走三步,再停一下。
像是在测量什么。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地下室正上方的位置。
海斗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后,他打开了健吾的监控摄像头画面。巷子里空无一人。前门没有动静。后门也没有。
但如果扫描信号来自楼上302房间,而302在三天前就已经空置了——健吾上周说过,那户人家搬去了港区。
那现在楼上的究竟是谁?
一分钟。两分钟。脚步声没有再响起。但监控程序的异常信号也没有消失。那个EMP探头仍然在天花板上方不到两米的位置,持续运作。
然后海斗的手机屏幕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虚渊”。
发送者:理沙。
内容只有一行字:“海斗,健吾,你们现在在哪里?我在你们公寓楼下,巷子里有人。三个。他们不像是警察。”
海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迅速切换到监控画面。
巷口的雾气中,三个模糊的人影正缓慢向这栋楼靠近。都穿着深色外套,步伐一致。走在最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抬起头,似乎正望向健吾公寓的方向。
摄像头的红外模式捕捉到了他脖颈处一闪而逝的微光。
那是一个嵌入皮下的生物识别灯——昭日国情报安全局专用身份标识。
海斗感到自己的心脏像一个被攥紧的拳头。
情报安全局。专门负责金融犯罪和国家安全相关案件的最高级别调查机构。他们本不该出现在一桩还没发生的数字盗窃案中。除非——
除非有人在他们发现漏洞之前,就已经举报了。
海斗在黑暗中看向健吾模糊的轮廓。健吾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神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共同的疑问:
谁告的密?
楼上的EMP探头仍在扫描。巷子里的三个人影已经走到公寓正门前不到二十米的距离。理沙的消息悬停在虚渊群组里,没有任何人回复。
而在地下室的黑暗中,海斗忽然想到了拓也凌晨在电梯口说的那句话。
“凌晨两点还不回家的人,要么是在做特别重要的事,要么是在做特别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拓也说的不是海斗。
拓也说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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