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生是在被停职的第三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那天早上他去楼下买早点,发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车里的两个人他没见过,但他们坐在车里的姿势——椅背调得太直,目光太平,手里的报纸半天没翻过一页——他太熟悉了。干过缉私的人,对这种盯梢的套路有本能的敏感。
方海生没多看他们,拎着豆浆油条回了屋。关上门以后,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想了一想,又塞进了厨房抽油烟机的夹层里。然后他坐下来吃早饭,吃得很慢,脑子里把眼下的局面重新盘了一遍。
他被停职,表面原因是“违反办案程序”,但根子在龙跃湾那块铜牌。赵明堂不是那种会为了程序正义处分手下的人,他能坐到副关长的位子,靠的是谁也不得罪,什么事都压得住。他让方海生停职,只有一种可能——有更大的力量在压他。
这股力量是谁的,方海生心里大概有数。
隆丰集团在闽州的投资规模,说出去能吓死人。填海造港是首期项目,后面还跟着保税区、物流园、华侨商业城,总盘子超过两百个亿。闽州政府把林鹤年当成座上宾,市领导在大会上公开说过一句话——“谁跟隆丰过不去,就是跟闽州的发展过不去。”
方海生要是硬查沉船的事,就是跟隆丰过不去。
他要是不查,周沧海那张航海图上画的那个红圈,就像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每天晚上闭眼的时候都盯着他。
吃完早饭,方海生打了一个电话。打给省里海关缉私局的老战友,陈默。陈默是他同期转业的,现在在省局做情报分析,为人谨慎,但嘴严。
“默子,帮我查个人。”
“你不是被停职了吗?”
“所以找你帮忙。”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方海生听出那沉默里的意思——他被停职的消息,省局已经知道了。
“查谁?”
“林鹤年。”
陈默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知道你在查谁吗?”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隆丰集团董事局主席,南洋爱国侨商,闽州荣誉市民。”方海生一口气报出来。
“你知道就好。”陈默说,“这个人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他在东南亚的关系网,从上到下,从商到政,铺了几十年。你知道南洋那边的华侨社团怎么叫他吗?叫他‘林半城’。槟城半个城的生意跟他有关。”
“我不是要动他,我是要了解他。”方海生说,“他1945年到1946年之间,在新加坡做过什么?”
陈默想了想:“我帮你查,但你别抱太大希望。那个年代的档案,尤其涉及海外华侨的,要么不在了,要么根本就没进来。”
挂了电话,方海生把碗筷洗了,然后换上外套出门。本田雅阁还在马路对面。他从车前经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下,眼睛往车里扫了一眼。车里的两个人同时低下了头,装模作样地看报纸。
方海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周沧海留的那个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周老先生,我是方海生。您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算不对劲?”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疲惫。
“有没有陌生人找过您?或者家里有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电话那头的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擦过:“昨天傍晚有人来抄水表。我在这个楼里住了四十年,水表从来不上门抄,都是自己报。”
方海生的手握紧了话筒:“您一个人在家要多加小心。窗户关好,不认识的人别开门。”
“方警官。”周沧海打断了他,“你跟林鹤年打过交道没有?”
“还没有。”
“那你不知道他做事的手段。”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不是那种派两个人在楼下守着、让你不方便出门的人。他要是觉得你碍事,你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水花都不会溅一个。”
方海生握着话筒,觉得脊椎骨从上凉到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他想起了1944年消失在安达曼海上的那十二个人。他们消失的时候,连水花都没有。
三天后,陈默的回信来了。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约方海生在一个老茶馆见面。这个地方是他们当年集训的时候常来的,在闽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小得不起眼,里面只有四张桌子。
陈默到的时候,方海生已经喝了两壶铁观音。陈默坐下来,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推过来。
“先说坏消息。”陈默说,“林鹤年在国内的所有公开档案,干净得像新刷的墙。1946年从南洋回国,做橡胶生意起家,1950年代又去了香港,后来定居新加坡,1980年代回国投资。抗日华侨后代,爱国商人,慈善家。每年捐的钱够建十所希望小学。”
“那好消息呢?”
陈默把档案袋推过来:“我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东西。”
方海生打开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张复印件。一份英属海峡殖民地高等法院的民事案件卷宗封面,日期是1945年8月。案件名称:RE: The Estate of Lim Ho-kun, deceased. (关于:林浩坤遗产,已故。)
方海生抬起头看陈默。
“林浩坤在1945年8月被人申请宣告死亡,然后他的遗产——名下在新加坡的两处房产和一笔存款——被他的堂弟林浩荣继承了。”陈默说,“申请书上写的是‘永丰号遇难后失踪,推定死亡’。”
“等等。”方海生的心跳开始加速,“林浩坤不是永丰号唯一幸存者吗?他不是说自己英勇抗敌获救了吗?”
“对啊。”陈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一个人要是活着回来了,怎么会被堂弟申请宣告死亡?”
方海生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接上了。
“除非——”他缓缓说,“活着回来的那个人,不是林浩坤。”
“或者更准确地说——”陈默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热气看着方海生,“他用了林浩坤的身份。而真正的林浩坤,已经死在那条船上了。”
方海生把档案袋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1945年8月,永丰号失踪八个月后。有人在新加坡法院申请宣告林浩坤死亡,然后继承了林浩坤的全部财产。而与此同时,一个自称林浩坤的人已经在闽州获得了英雄的待遇,领取了保险金,开始了他的商业生涯。
“两个林浩坤。”方海生说,“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活着的不可能是真的,因为他要是真的,就没有那个法院的申请。”
陈默点了点头:“这条线再往下挖,就会挖出你控制不了的东西。”
方海生把档案袋放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陈默拉住他的袖子:“海生,我跟你说最后一句。林鹤年这个人的背景,深到你想不到。他在东南亚的华商圈子里,不光是做生意。战后那些年,南洋那边的地下势力、情报网络、走私渠道,他全沾过。有些关系一直延续到现在。你要查他,不是跟一个商人作对,是跟一个时代作对。”
方海生把袖子抽出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默哥,我十二年前在部队,连长教过我一句话。他说,有些事你明知道做不成,也得去做。因为你不做,就没人做了。”
他走出茶馆,外面下起了小雨。闽州秋天的雨不大,但细密,往人骨头缝里钻。方海生撑开一把黑伞,沿着巷子往大路上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后排车窗缓缓降下。车里坐着一个老人,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雪白,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锐利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他朝方海生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方警官。”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了雨幕,“雨大,上车聊两句?”
方海生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他认识这张脸。在报纸上,在电视里,在龙跃湾工地每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
林鹤年。
“久仰了。”方海生说,声音平稳,但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是我久仰你。”林鹤年微笑,用手帕擦了擦车窗边缘的雨水,“闽州缉私队最年轻的队长,十年没办过一桩冤假错案。前途无量,可惜性子太犟。”
方海生没说话。
“你不用紧张。我一个老头子,能把你怎么样?”林鹤年说着,轻轻笑了一声,“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一条船的事。那条船叫永丰号,你最近好像对它很感兴趣。”
方海生撑着伞,雨打在伞面上,密集得像心跳。
“林先生,”他说,“您跟我说这个,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现在停职在家,什么案子都不管。”
“停职好啊。”林鹤年的笑容没有变,“人只有在停下来的时候,才能看清楚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走。”他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重新靠回座椅上,“方警官,我当年在南洋,有一个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在这个世界上,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时机。有些事情,六十年前不是真相,六十年后也不会是。”
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的玻璃隔绝了里面那张苍老的脸。奔驰车无声地滑入雨幕,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方海生撑着伞站在原地,雨顺着伞骨滑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周,是我。”
“方队?你没事吧?我听说——”
“听我说。你帮我去侨联再查一下周沧海的资料,特别是他1946年刚回国时候的登记信息。查一个东西——”
他吸了一口气,雨水的凉意顺着气管一直灌到肺里。
“查他当年回国的时候,登记的姓名到底是周沧海,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小周的声音低下来:“方队,你怀疑那个老人——”
“我不是怀疑。”方海生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沧海说他跳海逃生,被渔民救了。可是永丰号是在闽州外海三十海里被劫的。十二月的闽州海峡,水温不到十度,一个中枪受伤的人,漂在海上,能活多久?”
小周没答话。
方海生替他说了:“活不了的。没有人能在那种条件下漂到被渔船发现。除非——他根本不在海里。”
他挂掉电话,把伞压低,走进了越下越大的雨中。在雨幕的尽头,闽州港的轮廓隐约可见,龙门吊和集装箱堆成了一座灰色的山。而在这座山的下面,在龙跃湾的淤泥深处,永丰号的残骸还在静静地躺着。
十二具骸骨,十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但活着的那个人,真的是他所说的身份吗?
方海生第一次觉得,那张手绘航海图上的红圈,圈住的不是一条沉船的位置。圈住的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而他已经在路上,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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