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尸骨
十月的晨雾还未散尽,汾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缓缓流淌。祁默站在河滩的警戒线外,看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碎石滩上忙碌。他的皮鞋陷在泥泞里,裤脚已经湿透,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但他没有动。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被窝里,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闹钟,摸过来一看是老周的电话。老周在那边只说了一句:“城西河滩,有个活的,来不来?”祁默问什么活的,那边已经挂了。
他认识老周十五年,从省城到晋阳,从刑侦队长到退居二线,电话从来没有超过三十秒。
警戒线外围已经围了一圈早起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说是淹死的,有人说是被人打死的,争论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祁默往旁边挪了两步,看见法医老郑正从水里捞起一具尸体。
尸体是男性,年轻,二十出头。皮肤泡得发白,但面部轮廓还能辨认。祁默的目光落在尸体的腰部——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刀口,缝线还没拆,在惨白的皮肤上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老周从警戒线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个本子,看见祁默,下巴朝尸体的方向扬了扬:“肾脏没了。”
祁默没说话。
“两侧都摘了,刀口很整齐,手术水平不低。”老周把本子塞进口袋,掏出烟来点上,“不是一般的小诊所干的。”
“身份呢?”
“还没找到证件,指纹正在比对。”老周吐出一口烟,“不过钱包在,空的,应该是被翻过了。”
祁默往前走了一步,老周没拦。他蹲下来,离尸体不到两米。年轻的脸,眉骨很高,嘴唇发青。祁默看见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过。
“干活的。”老郑头也不抬地说,“这疤有年头了,干体力活的。”
祁默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站在老周旁边。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慢悠悠地往下游去。远处有人在钓鱼,穿着军大衣,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你怎么看?”老周问。
“器官盗窃。”祁默说,“但如果是盗窃,为什么要把人杀了扔河里?麻醉之后摘完器官,让人活着回去,不是更安全?”
老周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除非,”祁默看着那具尸体,“他们不需要他活着回去。”
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案子已经报上去了,领导说近期有个打击黑市器官的专项行动,让咱们把这个案子并进去。”
“专项行动?”祁默转过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塞回去,“省里下的文,说是要严打非法器官交易。”
祁默没接话。他重新看向尸体,两个法医正在把它装进裹尸袋。拉链从脚往上拉,最后遮住那张年轻的脸。
“我能不能看看现场记录?”
老周看他一眼:“你想跟?”
“有这个想法。”
“你不是跑社会新闻的吗?”
“社会新闻也是新闻。”祁默说,“而且这个案子,我总觉得不对。”
老周沉默了几秒,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这是办案刑警的电话,你直接找他。别说是我给的。”
祁默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往河滩中央走了几步,蹲下来看着那片发现尸体的水域。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有的发青,有的发白。他想起老周刚才的话——“肾脏没了,两侧都摘了。”
摘肾不是摘苹果。需要配型,需要无菌环境,需要专业的医疗团队。这种手术不可能在路边的小诊所完成,必须有正规的手术室,有麻醉师,有术后护理。
那么,手术在哪里做的?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警戒线外的人群。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转身离开,走得很慢,两手插在口袋里。祁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那人拐过河堤,消失在晨雾里。
***
祁默回到报社已经是下午两点。办公室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文档,敲下标题:《汾河无名尸案调查》。
刚写了两行,手机响了。
“祁默?”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紧张,“我是刑警队的,姓王。周队让我给你打电话。”
“对,是我。”祁默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王警官,我想了解一下河滩那具尸体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电话里说不方便,你能来一趟队里吗?”
祁默看了眼时间:“现在?”
“现在。”
***
刑警队在城北,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祁默在门卫室登了记,被一个年轻警察领上三楼。走廊里有人抽烟,烟味很冲,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王警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他把祁默领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死者身份确认了。”他把一张照片推到祁默面前,“林盈,二十四岁,晋阳本地人。父母离异,跟母亲住。母亲在纺织厂下岗后打零工,去年查出尿毒症。”
祁默看着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一家餐馆门口,笑得有点拘谨。眉眼和河滩那具尸体很像,但脸上有血色,眼睛里有光。
“他母亲现在在哪?”
“在医院。尿毒症晚期,每周透析三次。”王警官点了点照片,“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儿子死了,问他怎么不接电话。”
祁默沉默了几秒:“林盈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他的工友说,两个月前他忽然有钱了,还请他们吃了顿饭。说是做了一笔生意,赚了点钱。”王警官翻着记录,“但具体什么生意,他不肯说。”
“多少?”
“工友估计,至少十几万。”王警官抬起头,“一个在餐馆端盘子的,月薪三千,忽然拿出十几万,你说这钱哪来的?”
祁默没有回答。他想起河滩上那具尸体的腰部,那道整齐的刀口。
“他的手机呢?”
“失踪前一周就关机了。我们调了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母亲的,说要去外地打工,让她别担心。”王警官把档案袋收起来,“之后就再没消息。”
“谁报的案?”
“一个钓鱼的老头。早上六点多看见河滩上有东西,以为是条死狗,走近一看是人。”
祁默靠在椅背上,脑子飞快地转着。林盈忽然有钱,忽然失踪,最后死在河里,两侧肾脏被摘除。这中间有一条线,但他还没抓住。
“我能见见他母亲吗?”
王警官看他一眼:“她现在还不知道儿子死了。我们准备明天正式通知她。”
“那就明天。”祁默站起来,“你通知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
王警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
从刑警队出来已经是傍晚。祁默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街对面的快餐店亮起灯,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走进去,笑着闹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但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他想起十年前刚入行的时候,跑的第一条新闻,也是河滩发现尸体。那时候他年轻,精力充沛,能连着熬三个通宵。案子最后破了,凶手落网,他在报社的走廊里跑着去发稿,觉得自己干的是天底下最有意义的事。
现在他四十一岁,站在刑警队门口抽烟,心里想的不是真相,是真相之后还有什么。
手机响了,是老周。
“晚上有空没?出来喝一杯。”
“行,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北一家川菜馆,老板是老周的战友,给他们留了个包间。祁默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喝上了,面前摆着半瓶白酒,脸喝得发红。
“坐。”老周给他倒了一杯,“案子怎么样?”
“林盈,二十四岁,母亲尿毒症,两个月前忽然多了十几万。”祁默一饮而尽,“然后失踪,然后死在河里,然后肾脏没了。”
老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尿毒症?”
“嗯。”
“他母亲?”
“对。”
老周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你怀疑什么?”
祁默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我不知道。但太巧了。”
“什么太巧?”
“他母亲需要肾,他忽然有钱,然后他死了,肾没了。”祁默一字一顿,“老周,你觉得这像什么?”
老周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祁默说,“今天在河滩,我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站在围观的人群里,穿灰色夹克。我在现场待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后来我走过去,他就走了。”
“也许就是看热闹的。”
“也许。”祁默说,“但我转身的时候,看见他口袋里露出一截东西。”
“什么?”
“相机镜头。”
老周放下酒杯,眼睛眯起来。
“而且,”祁默接着说,“今天下午我去刑警队,回来的时候又在报社门口看见一个人。穿同样的灰色夹克,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进了楼。”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隔壁桌传来划拳的声音,喊得震天响。
“你被人盯上了。”老周说。
“我知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祁默没说话。他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笑得没心没肺。
“老周,”他开口,“你说如果林盈真是卖肾的,那他的肾去哪了?”
“医院。”
“哪家医院?”
老周没回答。
“能做这种手术的,不是普通医院。”祁默说,“要有设备,有技术,有医生。这种医院,整个晋阳不超过五家。”
“你打算一家一家查?”
“我打算先从器官移植中心查起。”祁默端起酒杯,又放下,“晋阳最大的移植中心是哪?”
老周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仁和医院。”
“仁和。”祁默重复了一遍,“那个新盖的民营医院?”
“对。”老周顿了顿,“董事长叫方世宏。”
方世宏。祁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
“房地产起家的。”老周补充道,“晋阳首富。这两年转型医疗,仁和医院是他投的第一个项目。”
祁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内容是八个字:
“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他把手机递给老周。老周看完,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祁默,这件事,可能比你想的深。”
“我知道。”
“那你还查?”
祁默没有回答。他想起林盈的照片,那张笑得拘谨的年轻的脸。还有林盈的母亲,明天就要知道儿子的死讯。
“老周,”他站起来,“明天我去医院。”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祁默走出饭馆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抬头看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阴影里,没有熄火。
祁默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