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面具之夜

凌晨两点十一分,新月城中央广场的狂欢还在继续。数万人在鼓点中起伏,白色面具组成一片没有面孔的海洋。

距离广场七个街区外的诺瓦州立医院急诊室,自动门滑开,一股冷风裹挟着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护士艾拉·帕克从值班台后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赤着脚,左脚踝上有青紫色的抓痕,职业套裙的领口被撕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比哭更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需要做检查。”女人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像砂纸划过木头。

艾拉站起来,绕过值班台,伸手去扶。女人没有拒绝搀扶,但也没有依靠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自己的双腿。

“你的名字?”

“莉莲·艾姆斯。”

“发生了什么?”

莉莲在登记表上签字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笔迹没有颤抖。“被袭击了。被很多人。我认识他们,但我看不见他们的脸。”

艾拉握着笔的手僵住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性侵法医检查完成。证据采集袋里封存了纤维、毛发和生物痕迹样本。莉莲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她的嘴唇动着,在自言自语。负责检查的法医官特蕾莎·陈俯身靠近,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玫瑰调香水,雪松尾调,廉价洗衣液皂味。”

特蕾莎直起身,在病历上写下:受害者可能识别出施暴者使用的特定气味,建议警方跟进。

凌晨四点零八分,新月城警局重案组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的人是艾薇·萨默斯警探。她四十三岁,在重案组干了十二年,破过十七起性侵案,其中九起涉及多名施暴者。此刻她正把第三杯黑咖啡端到嘴边,听到报警内容后,咖啡杯悬在半空。

“受害者姓名?”

“莉莲·艾姆斯。”

“青年服务部那个提起诉讼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艾薇放下咖啡杯,没有回答。整个新月城都知道那桩诉讼——三个月前,当地新闻做了专题报道,标题是《多数群体的反向歧视?青年服务部职员挑战职场平权边界》。报道配了一张莉莲的照片,她坐在律师办公室里,双手交叠,姿态端正得近乎僵硬。底下的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她是英雄,有人说她是反多元化的棋子。

而现在,这位“英雄”或“棋子”正躺在医院里,身上带着十二处淤伤。

艾薇抓起外套,对电话说:“二十分钟后到。”

她抵达州立医院时,天还没亮。急诊室的走廊里回荡着远处监护仪器的滴答声,莉莲被安排在一间带帘子的隔间里。艾薇掀开帘子,第一眼看到的是受害者的坐姿——背脊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脚踝并拢。像一个在等待面试的求职者,而不是一个刚遭受性侵的受害者。

“艾姆斯女士,我是萨默斯警探。”艾薇在床边坐下,和她保持视线齐平,“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莉莲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他们戴着面具。”她说,“白色瓷面具,狂欢节用的那种。但我认识他们。”

“你怎么确定?”

“玛德琳的香水。玫瑰调的,她用了六年,整层楼都闻得到。凯文身上的雪松尾调,他每个周三下班后去健身房,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喷的。西蒙的洗衣液,廉价的那种,超市自有品牌,他的衬衫永远带着没漂洗干净的皂味。”

艾薇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这些描述精准得令人不安——一个人只有在长年累月的共处中,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才能在这种状态下回忆起它们。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莉莲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让我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公平。”她顿了顿,“这是凯文的声音。我能确定。”

艾薇的笔尖停在纸上。

凯文·穆勒,青年服务部运营副总监。如果莉莲的指认成立,这意味着性侵案的主要施暴者可能是州政府中层官员,而其他参与者——按照莉莲的描述至少有六到七人——都是同一个机构的职员。

这是一起群体性犯罪。有组织的?还是即兴的?

“你还记得被带去什么地方吗?”

“后巷。大楼后面的巷子,没有摄像头的那条。”莉莲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受害者,“我在青年服务部工作了十一年,我知道每条走廊的摄像头分布,知道哪个死角能避开监控。他们也一样。”

艾薇合上笔记本。“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开门?”

隔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很响。

“因为珍妮特说,她想告诉我关于调岗的真相。”莉莲终于说,“档案室的珍妮特·霍洛维。她站在门口,戴着面具,提着我们部门的礼品袋。她说她在替我着想。”

“你认为她就是珍妮特吗?”

“我不知道。”莉莲第一次移开视线,望向拉拢的隔帘,“那张面具后面的声音确实是她的。但我不确定她说那句话时,是人,还是恶魔。”

清晨六点三十分,艾薇走出医院,拨通了证据组的值班电话。

“我需要调取青年服务部大楼后巷附近所有公共摄像头,时间段是昨晚八点到凌晨两点。还有,查一辆车——如果施暴者开车转移受害者,他们需要一个交通工具。”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停车场里,望着远处逐渐熄灭的广场灯光。狂欢节已经结束,数万人摘下白色面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各自的家中。那些面具被扔进垃圾桶,或者塞进抽屉,等待明年的春分。

但有些人不会摘下它。有些人会一直戴着,直到有人替他们摘掉。

上午九点,艾薇带着搭档丹尼·罗哈斯警探走进青年服务部大楼。

前台接待格雷琴·派克看见他们时,脸上的职业微笑凝固了整整三秒。艾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话,只是把警徽举高了几厘米。

“我们需要和几个人谈谈。”她说,“玛德琳·卡斯特罗,凯文·穆勒,珍妮特·霍洛维,西蒙·德雷克。现在。”

格雷琴的手伸向座机,指尖微微颤抖。“凯文……穆勒先生还没到。他今天请了病假。”

“其他人呢?”

“玛德琳在办公室。西蒙在档案室找东西。珍妮特……”格雷琴咽了一下,“珍妮特今天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

艾薇和丹尼交换了一个眼神。

玛德琳·卡斯特罗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看到警探进来,她的表情切换得滴水不漏——从惊讶到关切,再到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

“这是关于什么?”

“昨晚狂欢节期间,你们的同事莉莲·艾姆斯遭到了严重袭击。”艾薇开门见山。

玛德琳的眼睛睁大了。眼线画得完美。“哦天哪……这太可怕了。她还好吗?”

“不太好。”艾薇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说施暴者戴着狂欢节面具,但其中有人身上有玫瑰调香水的气味。一种她闻了六年的特定香水。”

玛德琳的右手无意识地碰到了自己的左手腕,那个她每天早上喷香水的部位。

“玫瑰调很常见。”她说,声音依然平稳,但音调低了半度,“新月城有上万人用这种香调。”

“当然。”艾薇微笑着,“还有一个细节。受害者说其中一名施暴者说话的声音,和她的上司凯文·穆勒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玛德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警探。凯文·穆勒是州政府的资深官员,他不可能——”

“我没说是凯文·穆勒干的。”艾薇打断她,“我只是说,受害者的陈述里有这个声音。我们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昨晚八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你在哪里?”

玛德琳的下巴绷紧了。

“我在广场。从头到尾都在。有几百个人可以证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艾薇,“我可以给你们看照片,我和凯文,和十几个人合了影。我们在主舞台旁边,从七点待到散场。”

艾薇走到她身边,从同样的角度望向窗外。远处能看见广场中央那座刚刚拆了一半的临时舞台,工人们在拆卸灯光架。更近处,大楼后巷的入口黑洞洞地张着嘴。

“你们是一起去的广场?整个部门?”

“对。下班后一起出发的。”

“有没有人中途离开?”

玛德琳的肩膀僵了一下。那一下极其细微,但艾薇捕捉到了。

“人那么多……我不可能注意到每个人。”

“那珍妮特·霍洛维呢?她今天没来上班。”

“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

艾薇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时,她停住了。

“玛德琳女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昨晚戴的面具——还在吗?”

玛德琳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可能扔了吧。狂欢节的东西谁还会留着呢?”

艾薇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丹尼正在和西蒙·德雷克交谈。年轻的男人靠在档案室门框上,神情紧张,手指不断摩擦着自己的袖口。艾薇走近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皂味。

廉价洗衣液的味道。

“德雷克先生,昨晚你在广场的哪个位置?”

“主舞台东侧。整晚都在,有照片。”他的回答很快,像是排练过的。

“和谁一起?”

“所有人。凯文、玛德琳、珍妮特、马库斯……十几个人。”

艾薇点了点头,接过丹尼递来的档案室登记表。表格显示西蒙今天上午查阅了三份旧档,都是关于青少年犯罪心理评估的。其中一份标注了“群体性行为心理特征”的关键词。

“你在查什么?”艾薇举起登记表。

西蒙的脸色变了。那种紧张忽然凝固成另一种东西——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恐惧。

“日常研究。”他说。

艾薇把登记表折好放进证物袋里。她没再问下去,因为她已经嗅到了一样东西——弥漫在这栋大楼里的,比玫瑰香水、雪松尾调和廉价洗衣液更加浓烈的气息。

那是秘密。被十一层职业微笑覆盖的,正在腐烂的秘密。

下午两点,艾薇回到警局。证据组送来了初步报告:青年服务部后巷没有直接监控,但一个街区外的交通摄像头拍到一群戴白色面具的人进入巷口,人数约八到十人,进入时间二十点十五分,离开时间二十一点零九分。他们没有开车,步行抵达,步行撤离。

“步行。”艾薇重复这个词,手指在地图上的青年服务部大楼位置敲了敲,“说明出发地很近。狂欢节结束后,只要十分钟,他们就能走回广场,重新融入人海。”

丹尼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还有个问题——为什么选择狂欢节之夜?为什么不在其他时间下手?”

艾薇望向窗外。天色阴沉,预报说下午有雨。

“因为狂欢节给了他们一样东西。”她缓缓说,“豁免权。几万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任何人。在那种状态下,个体的罪恶会被群体的疯狂稀释。他们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恶,而是在参与某种……仪式。”

她的手机响了。是州立医院打来的。

“萨默斯警探。”法医官特蕾莎·陈的声音异常严肃,“我们在艾姆斯女士的衣物上提取到了七组不同人的表皮细胞残留。其中一组和我们在她指甲下找到的皮肤组织DNA匹配——她在挣扎时抓伤了其中一个人。”

“能确定身份吗?”

“不能直接比对,除非有嫌疑人的DNA样本。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特蕾莎停顿了一下,“这七组样本的降解程度非常接近,说明它们是在同一时间、同一环境下留下的。而且在其中三组样本里,我们发现了同一种罕见的工业化学残留——磷酸三甲苯酯的某种变体。”

“那是什么?”

“一种增塑剂。常用于档案保存用的特种塑料文件夹。是专业档案管理机构才会使用的材料。”

艾薇慢慢放下手机。

窗外,第一滴雨水落在玻璃上,拖着长长的尾巴滑落。她想起莉莲说过的话——青年服务部的档案管理中心,位于地下二层,恒温恒湿,存放着数千份青少年档案。

那些档案的封皮,都是特制的防腐塑料夹。

而莉莲的下一个调岗目的地,正是那里。

雨越下越大。艾薇拿起外套,再次走出办公室。

她知道自己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地下二层。在恒温恒湿的沉默中,在塑料文件夹的化学气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被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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