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备份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三的时候,安全屋的短波电台突然收到了一段陌生的信号。
不是加密频道里的文字消息,也不是幽灵或灰烬的语音呼叫。那是一段持续的、有规律的莫尔斯电码,频率和幽灵预设的应急频道完全相同,但发送者的呼号不属于他们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马库斯在幽灵的安全屋里住了这么多天,已经把应急通讯协议背得滚瓜烂熟——幽灵的呼号是“WRAITH-07”,灰烬的是“EMBER-11”,先知的是“ORACLE-03”,他自己的是“ZERO-01”。但这段莫尔斯电码翻译过来之后,呼号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字符串:SHRIKE-00。
伯劳鸟。一种以将猎物钉在荆棘上而闻名的猛禽。
马库斯抄下电码的全部内容,逐字逐句地翻译。消息很短,只有三行:
“ZERO-01,我已定位ORACLE-03。他在卡斯特盖特购物中心地下一层的废弃消防控制室。他被困住了。购物中心的智能消防卷帘已全部降下,电磁门禁锁死。他用自己的手持设备撬开了一条通风管道的检修口,暂时躲在里面,但渡鸦组的两支外勤小队已经封锁了所有地面出口。预计进攻窗口在三小时以内。我可以提供从地下停车场B3层通往外部市政雨水管网的逃生路线图,前提是你们答应我的条件。”
“条件是什么?”马库斯对着短波电台的麦克风问。
对方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似乎早已准备好。“我要见尤利西斯·科恩。我知道他和你们在一起。”
马库斯抬起头,看着坐在工作台对面的科恩。老程序员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抽搐了。那种不自主的颤动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某个开关在瞬间被切断了。这个细节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科恩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SHRIKE-00,”马库斯按住麦克风按钮,“科恩就在我旁边。你要见他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前雇主。”对方的莫尔斯电码翻译过来后,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在骨头上的。“我的真名叫塞巴斯蒂安·瓦伦。1995年至1997年,我在诺瓦联邦基础设施安全局的提丰项目组担任首席安全测试工程师的助理。我的直属上级,就是你们现在称为‘先知’的那个人。而我的最高权限管理者,是尤利西斯·科恩。”
马库斯的手指在麦克风按钮上僵住了。他转头看向科恩,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逐渐升起的警觉。塞巴斯蒂安·瓦伦。又一个从提丰项目废墟中爬出来的幽灵,又一个在暗处潜伏了二十六年的人。
“瓦伦,”科恩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某种已经变质了很久的食物。“我记得他。一个年轻的数据分析师,刚从诺瓦联邦理工学院毕业,被分配到我的部门。他的工作是对提丰系统的风险管控算法进行模拟测试——用虚拟数据来验证自动终止令的准确率。1997年项目冻结之后,所有初级人员的档案都被封存了。我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拿了一笔遣散费就离开了。”
“但他没有离开。”短波电台里传来了伯劳鸟的电码,被自动翻译器转成了文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锋利的边缘。“1997年项目冻结的那个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加班,整理最后一批测试报告。科恩在隔壁的机房里,正在将提丰系统的核心模块转移到备份服务器。他以为大楼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不知道我还在。我听到了他所有的操作——他保留了核心服务器,他保留了后门端口,他在底层代码里嵌入了一套可以在‘正式关闭’后继续运行的自动化处置模块。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回到自己的终端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把我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安全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马库斯的目光在短波电台和科恩之间来回移动,他可以看到科恩的脸色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揭穿之后的疲惫。像是一个魔术师在舞台上表演了二十六年,终于有人走到后台,打开了装道具的箱子。
“你为什么没有揭发他?”马库斯问。
“因为我害怕。”伯劳鸟的回答坦率得令人不安。“我当时二十六岁,刚毕业两年,在一个自己半懂不懂的项目里打下手。我的上司是一个被体制迫害到精神崩溃的天才程序员,他掌握着一套可以杀人的系统,而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家庭靠山的年轻人。如果我去举报他,谁会相信我?渡鸦组吗?联邦调查局吗?还是那个刚刚驳回了科恩退休金申请的联邦退休委员会?我做了最懦弱也最安全的选择——我把那份文档打印出来,锁进一个保险箱,然后接受了遣散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你没有真的假装。”幽灵的声音突然插入了频道。他显然已经完成了在橡木镇的转移任务,在某个安全的休息点连上了加密网络。“你给自己取了一个代号叫伯劳鸟。你一直在暗中观察——观察科恩,观察先知,观察提丰系统的运行。你甚至入侵了渡鸦组的通讯协议,用他们的名义给外勤特工发送伪造的行动指令。”
“是的。”伯劳鸟承认了。“渡鸦组通讯协议的那些伪造指令,是我发的。但不是为了帮助你们,也不是为了伤害你们。我只是在制造混乱,让海斯和坦南鲍姆互相猜忌,让他们以为对方在越权操作。只有在混乱中,我才有可能接近那个我一直想接近的东西——科恩手中那把黄铜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的保险柜里,有提丰项目所有核心参与者的紧急联络档案。那些档案可以证明两件事:第一,提丰系统从未被正式关闭;第二,我记录的关于1997年那个晚上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马库斯看着科恩。老程序员低下了头,那双被辐射烧毁的手缓慢地在膝盖上摊开,像是在无声地承认这一切。二十六年。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他身后目睹了一切,然后把秘密锁进保险箱,花了整整二十六年才鼓起勇气来面对他。这不是一场追猎,这是一场持续了半辈子的对峙。
“伯劳鸟,”马库斯按住麦克风,“你说的逃生路线图,我们需要确认它是安全的。你怎么证明你没有和海斯合作?你怎么证明这不是一个把我们从安全屋里引出来的陷阱?”
对方的回复隔了几秒才传过来,比之前的所有回答都要长。“我不能证明。在这个匿名的世界里,没有人能真正证明自己的立场。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由你来判断——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曾经三次有机会暴露你的位置。我知道科恩在坦南鲍姆大楼的设备间里和你对峙,我可以那时候就把消防卷帘放下,把你们两个一起困死。我没有。我知道你在贝尔港公共图书馆三楼的电子阅览室里查过坦南鲍姆的新闻,我可以那时候就把你的位置发给渡鸦组。我没有。我知道橡木镇避难所的坐标,那个坐标不是海斯算出来的,是我算出来的——但我故意晚了四十分钟才发给他,给了灰烬足够的时间转移艾琳和莉莉。我一直在拖延海斯。我一直在给他刚好够用的信息,让他觉得自己的追踪系统还在有效运转,同时用最慢的速度配合他的指令。因为我不想要你们死。我想要你们成功。我想要你们把这个二十六年前的秘密撕开,让所有人都看到它里面腐烂的样子。”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一个容易信任陌生人的人——三年的追猎和背叛让他学会了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威胁。但他不得不承认,伯劳鸟的逻辑是自洽的。如果伯劳鸟真的站在海斯那一边,马库斯在法院街翻墙的那一刻就应该被抓住了。
“科恩,”他转过头,“你怎么看?”
科恩抬起头。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马库斯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狡黠,不是冷酷,而是一个老人终于面对了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之后,那种沉甸甸的、没有任何逃避余地的清醒。“我相信他。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年轻人,我甚至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他坐在项目组办公室最角落里那张桌子上,每天处理几百行测试数据,安静得像一只躲在书架缝隙里的老鼠。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但我知道,他比我更有勇气。因为他选择了把真相记录在纸上,而不是用代码去杀人。”
“那就让他过来。”马库斯做出了决定。他按住麦克风按钮,将安全屋的坐标以加密电码的形式发送给伯劳鸟,然后补了一句:“科恩答应和你见面。但你要带上先知逃生路线的完整方案。一分换一分。”
“成交。”伯劳鸟的回复简短而迅速。“预计到达时间——四十分钟。”
短波电台的信号中断了,频道重新回归安静。马库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酸涩的眼睛。窗外,工业废地上的太阳已经完全升高了,化工厂烟囱的阴影在地面上缓慢地缩短。他开始在脑子里列出一张行动清单:硬盘数据备份还剩最后百分之七;伯劳鸟将在四十分钟后到达,带来先知的逃生路线图;科恩要提供绕过北方铁路公司总部大楼通讯中枢三重认证的技术方案;幽灵和灰烬正在护送艾琳母女前往纽黑文;渡鸦组的外勤特工包围了卡斯特盖特购物中心,而先知正缩在一条通风管道里,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援。
他掏出加密手机,给幽灵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消息:“情况复杂化了。科恩有一个旧部下,代号伯劳鸟,正在过来的路上。他掌握着先知的准确位置和逃生路线。我们可能需要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执行两套同步任务——我带队去救先知,你带队护送艾琳母女到达纽黑文之后,在农场安顿好她们,然后前往铁桥市和我们会合。”
幽灵的回复很快:“收到。艾琳她们预计五小时后到达纽黑文。我安顿好她们之后就去铁桥市。铁桥市有什么?”
马库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秒,然后打出了一行字:“铁桥市废弃工业码头的船坞区,有一栋旧海关大楼。先知在失联之前发给我的最后一份加密文件里,标出了那栋大楼的地下室——那里有一套完整的、从未被使用过的提丰系统备用终端。如果海斯手中有离线客户端,那么备用终端就是唯一可以和他的权限钥匙进行物理对抗的武器。先知提前把它藏在了那里。”
“也就是说,”幽灵的回复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们不是没有反制手段。”
“对。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把先知从购物中心里活着弄出来。没有他,备用终端只是一堆没有密码的铁壳子。”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系统通知。数据备份——百分之百完成。八块硬盘的全部数据已经复制完毕,并被灰烬的暗网节点自动分切成加密数据包,分别存储在了诺瓦联邦境外三个不同大洲的服务器集群上。即使马库斯现在被抓住,即使安全屋被攻破,这些数据也已经无法被全部抹除。
他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八个新的防静电袋,把原始硬盘重新封装好,放回背包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安全屋的武器柜前。说是武器柜,其实只是一个改装的铁皮档案柜,里面没有枪械,没有弹药,只有几套民用级的非致命装备——电击枪、防狼喷雾、夜视镜、两套便携式无线电中继器,以及一卷高强度的攀岩绳。
他把装备分成三份,自己拿了一份,给伯劳鸟留了一份,剩下的留给科恩。
“你要给我装备?”科恩看着他,语气里有一丝难以置信。“我的手连键盘都敲不稳,你觉得我能用电击枪?”
“给你的不是电击枪。”马库斯把一台便携式无线电中继器和一副耳麦推到科恩面前。“你在安全屋里做我们的远程耳目。伯劳鸟和我去救先知,我们需要一个能实时监控提丰系统底层流量的人——渡鸦组的通讯、海斯的指令、购物中心基础设施的每一个信号节点,你要帮我们全部标注出来。你做不到的事,你的大脑能做到。”
科恩看着那副耳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那双弯曲的、被辐射烧毁的手,把耳麦戴在了头上。动作很慢,很笨拙,但他做到了。
“二十六年来,”他低声说,“我第一次戴上耳机不是为了监听别人的死亡。”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背起背包,走到安全屋的铁门前,输入了开门密码。门外,贝尔港白天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工业废地上,一辆没有车牌的旧越野车正在远处的土路上朝他驶来,车尾扬起一片棕红色的尘土。伯劳鸟到了。
而他身后的安全屋里,科恩的手指在监控终端的键盘上缓慢地移动着,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的流量分析数据。在某一个瞬间,老程序员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特定端口的数据包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数据包的加密签名——他在二十六年前见过。不是在提丰系统里。是在另一套完全独立的、从未被公开过的协议里。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马库斯。
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发现会指向一个比他、比海斯、比坦南鲍姆都更加庞大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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