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珀·瓦里克。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牢牢地扎进了马库斯的脑子里。他在安全屋的金属工作台前坐了整整两个小时,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灰烬从联邦退休委员会数据库里扒出来的档案扫描件。那些档案的年代跨度从1997年到2023年,每一份都遵循着完全相同的模板——工伤、驳回、意外死亡、快速结案。
灰烬用爬虫程序抓取了所有能公开访问的记录,然后和提丰系统幻影端口的访问日志进行了交叉比对。比对结果让频道里的四个人沉默了将近十分钟。
两百四十三例。
不是七十一个,是两百四十三个。
从1997年提丰系统被“正式关闭”的那一年开始,到2023年马库斯出事的前一个月为止,一共有两百四十三名被联邦退休委员会以“独立承包商”身份驳回退休金申请的工伤工人,在驳回后三年内死于各种“意外”。每一桩死亡事件的前后七十二小时内,提丰系统的幻影端口都有外部访问记录。每一次记录的来源IP地址都不一样——有的来自贝尔港本地,有的来自诺瓦联邦其他城市,甚至有几次跳转到了海外——但所有数据包的加密签名都是同一个。
先知的说法是,这种加密签名就像数字世界的指纹。你可以换衣服,可以换住址,可以换脸,但你没法换指纹。那个用提丰后门杀人的幕后操控者,从1997年到现在,始终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同一个东西。”先知在频道里打出了这句话,然后马上补充道,“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人,还是一套被设定好之后就在自动运行的AI程序。当年我们在设计提丰系统的时候,曾经讨论过引入自动化风险管控模块的可能性——让系统根据预设的参数自行判断哪些目标构成‘系统风险’,并自动生成处置方案。但这个方案在项目冻结之前从未被正式批准。”
“所以你怀疑,”幽灵缓缓敲道,“当年有人未经授权,私下激活了自动处置模块,然后把它绑在了退休金审核算法上?”
“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这二十六年来的所有死亡,都不是‘某个人’的决定,而是一套在1997年就被设定好逻辑的机器,按照既定的规则,自动筛选、自动锁定、自动执行。”先知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那些死去的人,甚至在事故发生之前,就已经被一个算法判了死刑。”
灰烬发了一长串乱码,那是一种介于愤怒和崩溃之间的情绪宣泄,打出来的字全部挤在一起,像被捏碎的句子。幽灵什么都没发,只是让光标在频道里明灭了很久。
马库斯盯着那两百四十三个名字组成的名单,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几秒钟。他试图把每一个名字想象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家庭、有工作、有喜怒哀乐的人,一个在事故发生前也许还在计划周末带孩子去钓鱼的人。但他的大脑拒绝这种想象。两百四十三个,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了情感无法承载的程度,它只能被压缩成一个统计学概念,一个冰冷的计数单位。
然后他在名单的最底部,看到了一个被单独标注出来的名字。
曼弗雷德·瓦利斯。驳回日期:2023年3月。终止令状态:执行中。备注:目标已进入数字盲区,等待重新锁定。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的反应已经变得很淡了。那个叫曼弗雷德·瓦利斯的人,那个在雨夜被压碎左腿、在听证会上被一张日结确认单判了身份死刑、在无数个失眠的凌晨盯着天花板发呆的铁路检修工,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陌生的人。坐在安全屋里的这个人,代号零日,正在从提丰系统的猎物,慢慢变成提丰系统的对手。
但这个过程,他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
天亮的时候,短波电台里传来幽灵的声音。他听上去一夜没睡,声带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变得沙哑。
“马库斯,我在油田时期的联系人名单被渡鸦组拿到了。今天凌晨,我原来的一个同事给我打了紧急电话——用的是我们当年约定的暗号。他说有两个持黑色徽章的人去了他的办公室,盘问了他两个小时,问题只有一个:我在哪里。”
“他怎么说?”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听到那两个人在走廊里低声交谈,提到了一个地址——贝尔港城南移动房车营地。”
马库斯猛地坐直了身体。城南移动房车营地。那是艾琳和莉莉住的地方。
“灰烬,”他按住麦克风,“你昨天晚上不是去接艾琳了吗?现在什么情况?”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灰烬的头像亮了起来。他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定位坐标,显示他在贝尔港东边大概五十公里的一个叫橡木镇的小镇上。第二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艾琳坐在一个简陋但整洁的房间里,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莉莉。小女孩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褪色的布偶熊。
“她们没事。我们在橡木镇的避难所。这里很安全。”灰烬打字道,“但我们在离开营地的路上差点被截住。两辆没有车牌的黑色轿车停在营地入口,车灯全关着。如果我不是提前从后门绕出去,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被装进后备箱了。”
“渡鸦组的人动作很快。”幽灵说,“比我预想的更快。他们应该是在拿到联系人名单的同时就启动了全面布控。所有和我有过关联的人,他们的住址、工作单位、常用路线,都被纳入了监控范围。”
“不只是你。”马库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死亡名单,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渡鸦组之所以能这么快锁定艾琳,不是因为她和幽灵的联系,而是因为她和本尼的联系。本尼的福利驳回档案在渡鸦组的数据库里,而本尼是我的工友。他们是通过本尼找到艾琳,通过艾琳来追踪我的。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顺着提丰系统里的档案链条展开的。”
他说完这段话,频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然后先知开口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急迫。
“马库斯,你刚才说的这句话,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先知打字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你记不记得,在提丰系统的仪表盘界面里,有一个被命名为‘LEGACY-BACKUP’的隐藏文件夹?”
“当然记得。那个文件夹里放的就是我的终止令。”
“对。但我今天花了几个小时追踪那个文件夹的创建路径。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储空间。它是一个树形结构的主节点——它的下面还挂着一层你从来没有打开过的子目录。”
马库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什么子目录?”
“我把路径发给你。你现在用安全屋的内部网络登录提丰系统——记住,用幽灵预设的代理链路,不要直接连。进入那个文件夹之后,往下翻到第三层,你会看到一个标注为‘CHAIN-ARCHIVE’的目录。打开它。”
马库斯按照先知的指示操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又快又稳,每一个命令都精准无误。在提丰系统幽蓝色的界面深处,他打开了那个被层层隐藏的目录。
屏幕上弹出了一张树状图。
那是一张用线条和节点连接起来的巨型网络图,涵盖了诺瓦联邦几乎所有的主要工业城市——贝尔港、纽黑文、卡斯特盖特、艾什顿、铁桥市——每一个城市都有一个对应的节点,每一个节点下面都挂着一串名字。名字与名字之间用红色线条连接,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像神经网络一样的结构。
马库斯放大了贝尔港的节点。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连接着本尼·索伦森,连接着贾斯珀·瓦里克,连接着另外几十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而这些名字又通过虚线,指向了贝尔港基础设施网络中的具体节点——变电站、水泵站、燃气调压站、智能交通信号灯。
“这不是一份死亡名单。”先知的声音从短波电台里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这是一套完整的物理清除网络。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条连线都是一个潜在的清除路径。渡鸦组——或者说,提丰系统的自动化模块——不仅记录了已经执行的清除行动,还预埋了尚未执行的路径。这些路径涵盖了电网、供水、燃气、交通信号,甚至包括医院的氧气供应系统。”
“你的意思是,”灰烬打出了一行字,“这张图上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预先设定好了死法?”
“更准确地说,”先知纠正道,“是每一条通往死亡的路径都已经被架设好了。什么时候走上去,取决于系统什么时候触发执行命令。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触发,但如果他的档案被‘激活’——比如像马库斯这样,因为他人的调查而被标记为潜在威胁——那么预埋的路径就会在几秒钟之内变成真实的死亡通道。”
马库斯盯着那张图,想到了一个名字。“贾斯珀·瓦里克。他在2013年就被执行了。为什么是他?他做了什么?”
灰烬迅速调出了贾斯珀·瓦里克的全部档案记录。在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一份被扫描成图像格式的手写信件,上面是贾斯珀·瓦里克在死前两周写给联邦退休委员会的一封申诉函。信的最后一段被灰烬用高亮标了出来:
“如果你们继续驳回我的申请,我将别无选择,只能将我在普鲁特编组站调度室里看到的那台神秘服务器的事情,公之于众。我相信公众有权知道,联邦政府是否在用一套被废弃的系统监视着每一个受伤的工人。”
“他看到了那台服务器。”马库斯说,“和本尼一样。他也看到了那台藏在假墙后面的提丰服务器。”
“然后他威胁要公开。”幽灵的语气变得很冷。“两周后,他死于燃气泄漏。”
频道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短波电台的白噪音在安全屋的空气中沙沙作响,像某种来自远方的、无法解读的暗号。
马库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安全屋的窄长窗户外面是一片荒凉的工业废地,远处的化工厂烟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那张树状图上的红色线条都在延伸,像血管一样沿着贝尔港的基础设施网络悄悄生长。它们穿过他脚下的电缆沟,穿过他家门口的智能电表,穿过艾琳曾经住过的移动房车营地的供水管道,穿过每一个和他有过交集的人所处的物理空间。
他不是在躲避追杀。他是在躲避一张已经铺了二十六年的网。
“先知,”马库斯转过身,对着短波电台的麦克风说,“如果这张网的控制核心还在运行,那么它一定有一个物理载体。一个服务器,一个数据中心,一个实实在在的硬件。它不可能只存在于云端。提丰协议是九十年代的技术,那个时候的自动化模块必须有本地硬件支撑。你能不能根据系统日志里的信号流量模式,反推出那台核心服务器的物理位置?”
先知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发出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地点,距离马库斯的安全屋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坦南鲍姆联合律师事务所大楼。地下一层。原联邦基础设施安全局贝尔港分部的旧档案库。”先知的文字像一颗颗钉子钉入屏幕。“根据信号流量分析,提丰系统的核心服务器从1997年起就一直运行在那里。从未断电,从未迁移,从未被发现。”
马库斯盯着那个地点,嘴角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微笑。
“所以我们和敌人的距离,只有三公里。”
“你想干什么?”幽灵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我想亲眼看看,那台杀了二百四十三个人的机器,到底长什么样。”
窗外,工业废地上的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了化工厂的烟囱,照在那片被重金属污染的棕红色土地上。光线让那些寸草不生的砂砾泛出一种诡异的、生锈的血色。
而短波电台的红色指示灯,仍然在以两秒一次的频率,静静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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