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问“你是谁?”的人,ID叫“幽灵”。
马库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迟疑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敲下了一行字:“一个被提丰系统判了死刑的人。”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马库斯以为那条消息已经把对方吓退了。就在他准备关闭窗口的时候,屏幕亮了。
“提丰。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马库斯没有直接回答。他反手把硬盘里提取出来的一段原始代码截图发了过去,截图里包含了那个标注着“PHANTOM ACCESS PORT ACTIVE”的仪表盘界面,以及底下一连串基础设施节点的缩写。他用鼠标把截图里有关自己身份信息的部分裁掉了,只留下系统底层的模样。
又一阵沉默。
这一次,马库斯耐心地等着。他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人正在进行某种判断——也许是在谷歌上搜索截图里的术语,也许是在动用某种内部工具验证这段代码的真伪。三分钟后,对方发来了一条让马库斯后背一凉的消息。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端口的?这个后门十年前就被官方宣布关闭了。”
马库斯的心脏猛跳了两下。十年?如果这个后门真的在十年前就被关闭了,那他现在看到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他迅速调出系统日志,把近期的访问记录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七十二小时内,有三个不同的IP地址登录过这个端口。其中一个IP地址的地理定位,正是贝尔港本地。
“这不重要。”马库斯敲道,“重要的是它还在运行,而且最近有人用过。那个人是不是你?”
幽灵没有否认。他发来一个加密频道的邀请链接,要求马库斯切换到更安全的协议上去。马库斯照做了。新频道是一个自建的暗网节点,页面底色是纯黑的,所有文字都显示为暗绿色荧光,像是某个废弃雷达站的操作界面。
频道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除了幽灵,另外两个ID分别是“灰烬”和“先知”。他们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人问马库斯究竟是谁。在这个匿名的数字空间里,身份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掉的面具,唯一重要的只有你手里掌握的信息和你可以证明的能力。
幽灵主动打破了沉默。他——或者是她,马库斯从文字的语气中无法判断性别——用一段平静而克制的自述,解释了为什么提丰系统对他如此重要。
五年前,幽灵是诺瓦联邦东部油田的一名地质工程师。他的团队在一次常规勘探中,意外发现了莱诺克斯能源公司在饮用水源保护区内非法注水开采的证据。那些高压注水井会污染整个诺瓦东部的含水层,影响超过两百万人的用水安全。幽灵把报告递交给联邦能源监察署,等了三个月,等来的不是调查令,而是一封解雇通知。他被莱诺克斯公司以“泄露商业机密”为由告上法庭,败诉后背负了二十万联邦币的诉讼债务,职业生涯彻底终结。
“他们送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幽灵打出一行字,“‘你只是个编号,别把自己当回事。’”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灰烬开口了。
“我的事没你那么复杂。”他的语速很快,打出来的句子短促、锋利,像刀子。“我弟弟在威洛布鲁克精神病院,被护工用束缚带勒到窒息,原因是那天值班的人手不够,他嫌我弟弟太吵。我报了警,检察院拒不起诉,理由是精神病患的证词不具备法律效力,而唯一的监控录像‘恰好’坏掉了。”
“你弟弟还活着吗?”幽灵问。
“植物人。三年了。褥疮烂到骨头里,医院说他们没经费给他翻身。”
马库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没有意义,愤怒也不需要被转述。这个频道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生活割掉了一条“腿”。他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寻找某种出口。
最后开口的是先知。他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像是经过了精心打磨,每句话都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静。
“我曾是提丰协议的早期架构师之一。”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先知接着说,他于九十年代末供职于诺瓦联邦基础设施安全局,参与设计了提丰系统的底层通讯框架。那套系统的设计初衷,是在国家级紧急状态下——比如大规模自然灾害或军事打击——为联邦政府提供一个可以绕过所有常规审批环节、直接控制全国关键基础设施的应急通道。但在1997年,项目因为潜在的滥用风险被叫停,官方说法是“所有相关接口已永久关闭”。
“然而,”先知写道,“我现在看到的事实证明,那个说法是假的。有人保留了后门,并且一直在使用它。”
“那个人是谁?”灰烬追问。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先知的文字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当年在提丰系统里,有一个名为TF-ADJ-1997的算法模块。那个模块的设计目的,是自动评估退休金和伤残福利的申请资格。它的逻辑基础是——如果申请人在法定身份上属于‘独立承包商’或‘非在编人员’,系统会自动将其标注为‘低优先级’,并推荐驳回。”
马库斯感觉自己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就是那个算法。那个用编号TF-ADJ-1997的算法,在不经过任何人类审查的情况下,直接判了他终身赤贫。
“也就是说,”幽灵缓慢地打出一行字,“所有被那个算法驳回的人,都不是‘人’决定的,而是一段早就应该被销毁的废弃代码?”
“是的。”先知回复。“而且我相信,被它影响的人,远不止我们几个。”
频道里的气氛变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四个人开始交换各自的调查数据。幽灵利用自己残留的行业资源,找到了一份被泄露的联邦福利驳回统计表。灰烬则用某种马库斯无法确定来源的方法——他不愿意细说,马库斯也没有追问——调取了过去十年间贝尔港及周边城市所有未被追究的可疑“意外死亡”名单。马库斯负责通过幻影端口,将TF-ADJ-1997算法识别的驳回编号与基础设施节点的访问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比对结果在凌晨四点出现在屏幕上。
七十一例。过去十年间,有七十一个被提丰算法驳回福利申请的人,在随后的三年内因为各种“意外”死去了。火灾、溺水、车祸、一氧化碳中毒——每一桩案件都毫无关联,但每一桩案件的受害者在死亡之前,都曾收到过联邦退休委员会的驳回通知。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七十一个死亡时间点前后,提丰系统的幻影端口,都记录到了短暂的外部访问痕迹。
灰烬最先打破了沉默。
“有人在用这个后门杀人。”
“而且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幽灵接道。
先知没有打字。他的光标在频道里明灭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发出来一行简短的字:“我们正在窥视一个更大东西的冰山一角。”
马库斯推开键盘,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化工厂仍然在吞吐着红白相间的烟雾,天色介于凌晨的黑暗和破晓的灰白之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嚷着:报警,把这个发现交给联邦调查局,让体制自己去处理。
但他紧接着就想起了文森特律师那张发霉的执照,想起了法官判决书里那句“契约自由乃是基石”,想起了那个他甚至没机会当面质问的、由代码组成的审查官。如果把这颗硬盘交给当局,结局只有一种:证据会像幽灵当初的调查报告一样,被归类为“无法核实”,然后在某个档案柜的最底层慢慢腐烂。
“我有一个提议。”马库斯打出了这行字,然后停了一下。
“什么提议?”灰烬问。
“既然这个端口可以用来杀人,那它也可以用来讨债。”
频道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幽灵很快发来一条消息:“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需要杀任何人。”马库斯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我们可以用同样的后门,让他们尝一尝被系统推到极限边缘是什么滋味。精准断电,水压失控,天然气泄漏警报——短时间、可恢复的扰动,足以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安全的。我们要让那些躲在体制背后的人明白,有人看得到他们,看得到他们干过的事。”
“你在吓唬人。”幽灵说。
“对。”马库斯承认。“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标是逼出那个长期用这个端口杀人的人。我们要让他知道,他的后门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很危险。”先知写道。“我们不知道这个端口的所有者是谁,如果我们开始大规模使用,必然会被察觉。对方的资源和手段,很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灰烬却发了三个火焰表情。“我加入。我做梦都想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害怕。”
幽灵沉默了很久,最后发了一个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先知身上。先知的光标在频道里闪烁了整整两分钟,最后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我会帮你们构建操作脚本。但我必须提醒你们一件事。”他的文字像某种古老的诅咒一样,一字一顿地出现在屏幕上。“在屏幕背后,匿名会给你们巨大的勇气。但这种勇气是一把没有护手的剑——你握得越紧,它割得越深。当有一天你们在镜子里再也认不出自己的时候,不要感到惊讶。”
没有人回复。
马库斯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感到那些按键的凹陷处已经被自己的指腹磨出了熟悉的弧度。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标注着“GP-17”的变电站节点——那是贝尔港上城区的主供电枢纽,恰好也负责联邦退休委员会贝尔港分部的电力供应。他点开节点,调出负载分配界面,然后开始和先知共同编写第一段扰动脚本。
他们花了三个夜晚。
第一个夜晚,脚本框架搭建完毕。第二个夜晚,先知加入了一套可以模拟线路老化特征的波形算法,让任何事后调查都会把扰动归咎于基础设施的自然损耗。第三个夜晚,灰烬提供了他通过某种渠道弄到的目标人物确切住址——一个叫阿诺德·坦南鲍姆的人,十年前曾担任联邦退休委员会的首席审查官,是负责审核贝尔港地区退休金申请的最高权限官员。
马库斯查了坦南鲍姆的名字。在那份驳回通知书的电子签名栏里,盖的正是坦南鲍姆的电子签名章。他盯着那个潦草的像素点字迹,发现自己的手并没有发抖。这让他在某一个瞬间感到一丝陌生,仿佛屏幕背后的那个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准备就绪。”幽灵说。
“目标锁定。”灰烬接道。
“脚本加载。执行时,目标住宅将经历三十分钟的电压剧烈波动,所有家用电器会反复自启和关闭,照明系统会出现无规律闪烁,但不会引发火灾或永久性损伤。”先知的文字依旧冷静。“这只是一次警告。”
马库斯深吸了一口气,把鼠标移到执行按钮上。
“开始吧。”他敲道。
凌晨两点十一分,他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GP-17节点变成了闪烁的黄色,一串波形数据像心跳一样在仪表盘上跳动。马库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秒,灰烬在频道里发了一条新消息。
“你们看这个。”
他贴出的是一条网络新闻链接。标题写着:“坦南鲍姆官邸深夜发生电路异常,前审查官称遭遇‘不详的恶作剧’。”新闻配图是一栋豪华郊区住宅的照片,照片里的窗户透着诡异的明灭灯光,像一只在黑暗中不断眨动的眼睛。
马库斯盯着那张照片,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关了电脑,窗外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晨光。化工厂的红色警示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停在窗台上的乌鸦。它歪着头,用一只黑色的眼珠盯着玻璃后面的马库斯。
马库斯第一次注意到,乌鸦的眼睛里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好奇。
是同类辨认同类的那种,平静而冷漠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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