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提丰的后门

坦南鲍姆官邸的电路异常事件,在贝尔港的新闻周期里只存活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贝尔港先驱报》在社会版不起眼的角落里登了一篇豆腐干大小的报道,标题是《上城区老宅电路老化引发虚惊》,正文里引用了联邦退休委员会发言人的一段话,说前审查官阿诺德·坦南鲍姆先生已向委员会通报了情况,初步判断是建筑内部线路老化所致,不涉及任何治安事件。报道的最后一句话尤其耐人寻味——“坦南鲍姆先生表示,不会因此事迁怒于任何人,并呼吁公众尊重其隐私。”

马库斯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贝尔港公共图书馆三楼的电子阅览室里。他嘴里叼着一根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搅拌棒,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被压缩成三栏排版的新闻页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坦南鲍姆不会迁怒于任何人。当然不会。因为他说不出“任何人”是谁。一个在黑暗里被看不见的手拨弄了整整三十分钟电闸的人,要如何向警察描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入侵者?他又要如何向公众解释,为什么他家里会发生“电路异常”的同时,他十年前签字驳回的那批退休金档案,会被人重新挖出来挂在暗网论坛的首页?

马库斯关掉浏览器,清除了上网记录。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任何在公共网络上进行的操作,痕迹停留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三年来被体制追猎的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这个时代,数据就是脚印,而脚印是会被人顺着找上门的。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从座椅旁边拿起靠在桌腿上的义肢,熟练地把大腿残端塞进接受腔,扣紧束带。咔哒一声脆响,机械膝关节锁死。旁边一个正在写作业的中学生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裤腿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那种目光马库斯太熟悉了——混合着好奇、怜悯和一丝不安,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残次品。

他没有理会那个孩子,拎起电脑包,一瘸一拐地走向电梯。

图书馆外面是贝尔港十月的冷风。这座城市建在科尔森河的冲积平原上,秋天一到,从河口灌进来的湿冷空气会钻进每一条街道,把那些锈迹斑斑的工业管道吹得呜呜作响,像某种低沉的哀鸣。马库斯拉紧外套的拉链,沿着第七街往北走。他要去一个地方。

艾琳昨晚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他给本尼遗孀留下的一次性预付费手机号码,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电话那头,艾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不自然,像是有人在旁边监听。她说,有两个人去移动房车营地找过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深色西装,自称是联邦退休委员会的“档案复查员”,问她是否保留着本尼生前的任何电子设备。

“他们说,委员会最近在进行一次内部审计,需要核对一些历史数据。”艾琳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发颤。“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们给我看的工作证上,委员会的那个徽章,颜色不对。我见过本尼以前的退休金文件,上面盖的章是深蓝色的,但他们证件上的那个,是黑色的。”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马库斯问。

“我说本尼的东西出事以后就都处理掉了,什么都没留。”艾琳停顿了一下。“但我没告诉他们,本尼还有一个旧手机,藏在我女儿的布偶熊肚子里。”

马库斯赶到移动房车营地的时候,艾琳正站在房车门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头发扎成一个紧实的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紧张。她把马库斯拉进房车,关上门,从莉莉手里轻轻拿过那只褪色的布偶熊,拉开熊背后的拉链,掏出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

“本尼出事前一周,用这部手机拍了一些东西。”艾琳把手机递给马库斯。“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我记得他拍完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他们知道我拍了这个,会杀了我。’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马库斯接过手机,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诺瓦电信的LOGO闪过后,进入了一个没有密码的主界面。他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时长四分十七秒。视频的缩略图是一片模糊的金属管道,画质粗糙,显然是近距离偷拍的。

他调低音量,点开播放。

画面剧烈晃动了几秒,然后对焦在了一个布满灰尘的服务器机柜上。机柜位于某个狭窄的管道间里,四周是裸露的水泥墙壁和缠绕的线缆。本尼的手出现在画面边缘,拨开一捆网线,露出机柜正面的一行白色标签纸。

TF-PHANTOM-08。诺瓦联邦基础设施安全局财产。未经授权,严禁访问。

“看到了吗?”本尼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的气声。“这个机柜不应该在这里。调度室的系统清单上没有这个东西。我今天换通风管的时候才发现的,它藏在假墙后面,还在运行。你看那个灯,绿色那个,是数据读写指示灯。它在往外面发信号。”

画面继续推进,本尼的手试图打开机柜的门,但门上了锁。他晃了晃门把手,然后镜头转向地面,照到了一个掉落在管道夹缝里的黑色塑料卡片。本尼把卡片捡起来,翻到正面。

那是一张门禁卡,上面印着诺瓦联邦铁路公司总部的徽章,持有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亚伯拉罕·海斯。

马库斯的手指猛地按住了暂停键。他认识这个名字。亚伯拉罕·海斯是北方铁路公司的首席运营官,也是当年在事故听证会上出庭作证的核心人物。正是他在听证会上向法官确认,马库斯和本尼的工段实行的是“独立承包制”,所有工人的日结确认单都是自愿签署的,不存在任何胁迫。

艾琳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个人……你认识?”

“化成灰我都认识。”马库斯的声音平静得反常。他继续播放视频。最后三十秒,本尼的镜头扫过了机柜背后的一扇小小的通风窗。透过那扇窗户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一栋灰色的大楼,楼顶有一个巨大的霓虹灯牌,上面写着“坦南鲍姆联合律师事务所”。

“我在网上查过了,”本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栋楼的产权属于阿诺德·坦南鲍姆。就是那个在委员会里专门驳回退休金申请的家伙。这两个人是连着的,马库斯。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视频结束了。屏幕回归黑暗。

马库斯坐在那里,长久没有动弹。他手里的塑料咖啡搅拌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咬成了两截,断口处的塑料片扎进了他的舌尖,他浑然不觉。

“你没事吧?”艾琳问。

“没事。”马库斯把手机收进内袋,站起来的时候义肢的膝关节发出了一声比平时更尖锐的咔哒声。“艾琳,你说那两个来找你的人,证件上的徽章是黑色的?”

“对。深黑色,印在硬塑料卡片上,不是普通的纸质证件。”

马库斯点了点头。他想起先知在频道里提到过的一个细节:诺瓦联邦基础设施安全局在正式对外关闭之后,内部被改组为一个小型情报分析单位,代号“渡鸦组”。那个单位的人员使用一种特别的黑色徽章,用于在地方层面进行“敏感事务的现场核查”。

也就是说,来找艾琳的不是委员会的人。他们是渡鸦组的人。

他和艾琳告别,走出移动房车营地,沿着科尔森河的河堤往回走。河水在十月的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化工厂冲下来的白色泡沫。他掏出加密手机,登录了暗网频道。

频道里,幽灵和灰烬已经在等他。先知不在线——他的ID灰着,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外出收集资料,预计三天后返回。”

马库斯把本尼视频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他着重提到了两件事:第一,北方铁路公司调度室里藏着一台不属于任何系统清单的秘密服务器,标签指向提丰协议;第二,这台服务器的位置,恰好能透过通风窗看到坦南鲍姆联合律师事务所的大楼。而这两个地点,都和亚伯拉罕·海斯有关。

“所以海斯和坦南鲍姆是一伙的。”灰烬迅速做出了判断。“海斯负责在铁路公司把人弄成独立承包商,坦南鲍姆负责在委员会把福利申请驳回。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那些工伤工人像垃圾一样从流水线上踢出去。”

“不止是踢出去。”幽灵的打字速度明显变慢了,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台提丰协议的服务器,会藏在一个编组站调度室的假墙后面?为什么它还能运行?为什么它的访问记录里,会出现七十一个死者的档案编号?”

“你的意思是,”马库斯缓慢地敲道,“那台服务器不只是用来驳回福利的。它被人用来——”

他没有把话打完。

但频道里的三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七十一个被驳回福利的工人,在随后三年内因为各种“意外”死亡。每一起死亡的前后,提丰系统的幻影端口都有访问记录。而那些死亡——火灾、溺水、一氧化碳中毒——每一种都可以通过基础设施的远程操控来实现。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就意味着,在贝尔港这座城市的地下,藏着一台运行了至少十年的杀人机器。而操纵它的人,拥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数字身份,可以随心所欲地通过电网、水管和燃气管道,把任何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不留痕迹。

“这太疯狂了。”灰烬打出了一行字,但紧接着又删掉了。然后他重新打了一行:“这太完美了。”

“什么意思?”马库斯皱眉。

“我的意思是,”灰烬的打字速度变得极快,像是某种狂热的能量突然注入了他体内,“如果这个后门真的能杀人,而且杀了十年都没人发现,那就说明它的隐蔽性已经达到了完美的程度。我们可以用它来做任何事情。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情。”

“灰烬,冷静。”幽灵说。

“我很冷静。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灰烬的每一句话末尾都加上了感叹号。“我们手上现在有一个可以绕过一切法律、一切警察、一切调查的工具。你们难道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那些把我们当垃圾一样对待的人,他们的生命现在取决于我们的一个回车键。这就是正义。”

马库斯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到一阵沿着脊柱蔓延的寒意。不是因为灰烬的话有多疯狂,而是因为他在那个瞬间意识到,灰烬说的每一个字,他自己也在心里想过。在他按下回车键让坦南鲍姆家的灯光开始闪烁的那个凌晨,他的内心不是正义感在驱动他,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冷酷的东西——一种纯粹的、被压碎了三年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权力感。

先知的警告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这种勇气是一把没有护手的剑。你握得越紧,它割得越深。

“我们不能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怪物。”马库斯打出了这行字,用的力度大到他可以听到键盘在发出痛苦的响声。“我们的目标是找出幕后的人,把他交给公众,让所有人都看到体制内部的腐败。不是在暗处代替法律。”

“法律?”灰烬发了一长串笑脸表情。“马库斯,你现在可以控制GP-17了,你告诉我,你相信法律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

窗外,科尔森河的水面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只有河对岸的工业区亮着一排惨白的钠灯。那些灯光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像是从水底伸出的手指。

他关掉频道,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本尼的视频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那台藏在假墙后面的服务器,那张掉在地上的门禁卡,那栋楼顶亮着“坦南鲍姆联合律师事务所”的灰色大楼,以及视频最后本尼说的话——“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本尼没有等到那一天。他在事故发生后的几个小时内,就因为脾脏破裂死在了救护车上。

而马库斯还活着。

他睁开眼,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提丰系统的幻影端口。这一次他没有去触碰GP-17的负载界面。他调出了那台位于普鲁特编组站调度室里的秘密服务器的实时连接状态。屏幕显示,那台服务器的信号灯仍在跳动,绿色的数据指示灯在模拟面板上一明一灭,像一台沉睡中的呼吸机。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

在那台服务器的网络配置页面里,有一个被命名为“LEGACY-BACKUP”的隐藏文件夹。文件夹的创建日期是1997年,但最后一次修改时间——就是今天。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纯文本文件。

文件名是一个人的社保号码。紧随其后的注释栏里,用大写字母写着一行字:TERMINATION ORDER — STATUS: PENDING。

终止令。状态:待执行。

马库斯盯着那串社保号码,觉得它看上去有些眼熟。他打开浏览器,将号码输入联邦铁路退休委员会的公共查询数据库。页面跳转,弹出一条简短的记录:

社保号:NVR-7402-8831 姓名:瓦利斯,曼弗雷德 状态:伤残年金申请被驳回。申请人当前居住地址——贝尔港第七街工业区214号,废弃工厂改建公寓,三层。

这是他自己的社保号。

是他自己的地址。

马库斯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硬盘风扇的嗡鸣声。屏幕上的那行字母在暗绿色的界面里闪烁着,像一只正在调整焦距的眼睛。

TERMINATION ORDER — STATUS: PENDING。

有人已经把他列入了下一批死亡名单。

而他不知道那个人的手指,会在什么时候按下回车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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