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邱寿城区那家养老护理院,比海风园更小,也更安静。
它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株上了年头的柿子树,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像是和这栋灰色低层建筑一起变老的。尹素珍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接待她的护士长用一种混合了好奇和警惕的目光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她说安玉姬老人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上一次有人来看她还是三年前,一个做口述历史的大学生,后来那个项目似乎不了了之。
安玉姬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个老式的调频广播正在播放槿国民谣,曲调悠长而哀婉,唱的是汉拏山的雪和大海的风。尹素珍轻轻敲门,收音机的声音没有停,但一个苍老的嗓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说的是浓重的大邱方言。
“门开着。进来吧。”
尹素珍推门进去。
安玉姬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褪色的毛毯,银白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两个黑色发夹别在耳后。她的身形比李海音更瘦小,脸上的皱纹也更深刻,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重新展开的旧纸,每一道折痕都深得无法抚平。但她的眼睛和李海音不一样。李海音的眼睛是深井,沉默而深沉;安玉姬的眼睛是煤火,灰烬之下藏着尚未燃尽的暗红色光焰。
“你是尹正燮的孙女。”安玉姬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事实。
“您怎么知道?”
“你的脸。”安玉姬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但没有完全关掉,民谣的旋律仍然在背景里低低地流淌着,“你祖父的脸也是这样的——额头宽,眉骨高,眼角往下弯。他笑起来像一只狐狸,不笑的时候像一尊石像。你和他长得很像。坐吧。”
尹素珍在床边一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来。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矮矮的仙人掌,墙上挂着一幅济州岛的旧照片——汉拏山雪景,拍摄角度是从海岸方向仰拍,山体和天空的比例被拉得很开,看起来孤独而庄严。
“海音走了。”安玉姬忽然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悲伤,“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济州港防波堤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槿服,头发披着,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对我喊:玉姬姐,我先走一步了。然后她转身跳进了海里——不是跳,是像一只鸟那样飞进去的。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今天早上,我就知道她走了。”
尹素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安玉姬摆了摆手,那只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
“不用安慰我。一百零一岁,活得够久了。我们这些人,活过八十岁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海音比我多借了一百年的光阴,她还够了。”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尹素珍脸上,“你来找我,是为了名单的事吧。”
“您知道名单?”
“我当然知道。我是那十六个逃出来的人之一。1944年10月19日晚上,你祖父把我们塞进一辆卡车,文顺伊坐在副驾驶座,我坐在后面。车厢里挤了十六个女人,有些还在发抖,有些在哭,有些已经哭不出来了,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十六个被掏空了芯子的稻草人。卡车在海岸公路上颠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济州港,一个中年船夫把我们领上一条渔船。船开出去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济州岛的海岸线上亮着几盏灯,有一盏特别亮,应该是薰风窟方向的探照灯。我对着那盏灯说了一句话。我说:你们会遭报应的。”
安玉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收音机完全关掉了。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老城区菜市场的隐约喧闹。
“我等了八十年,没有等到报应。”她说,“山田重光活到八十四岁,死在自家的床上,儿孙绕膝,讣告上写的是‘东瀛实业界功勋’。中岛诚一活到九十岁,国葬,首相致悼词。名单上那十四个名字,除了两三个战后被处决的,其他人都活得很长,活得很好。他们的子孙继承了他们的姓氏、财富和政治资本,继续在东京的俱乐部里举杯庆祝。而我们——一百三十七个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活下来的人里,有人在精神病院里关了几十年,有人嫁了人但一辈子不敢告诉丈夫自己在济州岛的经历,有人每年三月和十月都会发作一次,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尖叫。”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稳,但在说出“尖叫”两个字的时候,那双煤火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
“所以我八十年前说的那句话——你们会遭报应的——其实没有实现。这个世界上没有报应。只有记忆。而记忆是可以被删除、篡改、重新编辑的。山田的孙子现在当上了议员,在国会上说日槿关系要向前看。向前看的意思,就是让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闭嘴。”
尹素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份名单的复印件——她来之前特意复印了一份——放在安玉姬膝上。“玉姬奶奶,名单上您的名字在这里。第一百二十六个,安玉姬,庆尚北道大邱。”
安玉姬低头看着名单上的字,看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从那行褪色的墨迹上轻轻划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离开了很多年的老朋友的头发。
“正燮先生写的。”她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他的字真好。我的名字被他写得这么好看。”
“玉姬奶奶,我来找您,不只是为了让您看这份名单。我需要您的帮助。山田的孙子——山田隆志——已经公开宣称这份名单是伪造的。他在东瀛媒体上发文章,说所有关于薰风窟的证据都是战后槿国左翼势力捏造的政治宣传。下个月,他要在东京召开一个大型学术会议,主题是‘日槿历史问题的客观回顾’,邀请了十几位国际历史学者参加。他要以学术的名义,把我们所有说出来的真相重新打回‘争议’状态。只要这件事变成‘争议’,它就不会再被当成事实。”
安玉姬把名单放在膝上,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煤火般的眼睛盯了尹素珍几秒钟,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尹素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不是来要我帮忙的。你是来问我,愿不愿意出面作证。愿不愿意在一百零一岁的时候,把我这张脸和这个名字和‘薰风窟’三个字永远连在一起——活着的时候被骂成反东瀛激进分子,死了之后被写进右翼网站的丑化名单里。对不对?”
尹素珍没有否认。她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在沉默中对视,窗外的大邱在下午的阳光中安静地铺展着,远处某栋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像一面被举在空中的镜子。
“对。”尹素珍说。
安玉姬忽然笑了。那一笑把满脸的皱纹全部推到了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里面稀疏但完整的牙齿。她的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像是某个被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我等了八十年,就是等这一天。”
她撑着轮椅扶手缓缓站起来,毛毯从膝盖上滑落。她站起来之后比尹素珍想象的要矮得多,大概只到她肩膀的位置,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时间折弯但从未折断的钢筋。她走到窗台前,从仙人掌花盆下面取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然后扶着墙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手掌大小的牛皮封面小本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正浩先生当年把我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的时候,我也在记。我没有他那么好的文笔,我只会记日期和地名。但八十年来,我没有忘记过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她把小本子放在尹素珍手里,“这里面是我记录的所有被关押者的姓名、特征、被转运的时间——和正燮先生的名单不完全一样,有些名字是我后来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有些是他名单上没有的。如果他们要证据——这就是证据。一个一百零一岁老太婆的日记。”
尹素珍打开小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槿文,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字的人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偶尔夹杂着错别字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但每一页都记满了——日期、名字、地点、事件。1944年9月到1945年3月,那七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被一个当年的年轻女工用最朴素的方式记录了下来。
“玉姬奶奶,这本日记——”
“你可以公开。全部公开。一个字都不用删。”安玉姬坐回轮椅上,重新把毛毯拉到膝盖上,动作从容而笃定,“那些东瀛人说我伪造证据?让他们来大邱找我。我一百零一岁了,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任何可以被威胁的东西。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海音到死都没有怕过他们。我也不怕。”
尹素珍把日记本放进帆布包里,和那份名单放在一起。然后她朝安玉姬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看到老人眼睛里那团暗红色的煤火比刚才更亮了,不是含泪的亮,是燃烧的亮。
“你不用谢我。”安玉姬说,“是你在帮我们。我们这些人——正燮先生、正浩先生、海音、金泰浩、文顺伊,还有那一百多个没能熬到解放的女人——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八十年。现在你来了,带着和我们一样的长相,一样固执的眼神。你是正燮哥的孙女。他把能做的都做了。现在轮到你了。”
尹素珍从大邱养老护理院出来的时候,天空正被夕阳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她站在那棵老柿子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她的肩膀和帆布包上。手机震动起来——又是崔正宇。
“前辈,我拿到了安玉姬的日记。里面有名单之外的名字和时间线,可以作为交叉印证。”
“好消息。”崔正宇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有好消息的样子,“但你先听我这个。山田隆志今天下午在东京的记者会上宣布了最新动作——他正式向东京地方裁判所提起了民事诉讼,控告槿国三家民间历史团体及多名个人诽谤其祖父名誉。被告名单里有你在内。”
“我?”
“对。起诉书里列出了你的名字,指控你在社交媒体上散布‘未经证实的虚假历史材料’,对他祖父山田重光的名誉造成了损害。请求赔偿金额是五千万东瀛元。不算高,但重点是——他申请了证据保全和禁止公开令。一旦法院批准,你就不能在任何公开渠道展示名单的内容,也不能在社交媒体上提及山田重光的名字。”
尹素珍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收紧,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那家法院会批准吗?”
“东瀛的民事诉讼法规定,禁止公开令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存在紧迫的损害风险,二是保全的必要性,三是申请人提供担保。山田隆志提供了全额担保金——也就是说他把钱准备好了。最快明天上午,禁令就可能生效。届时你在槿国公开名单的行为是否受东瀛法律的管辖,还需要律师判断。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
“一旦禁令生效,山田隆志就会在舆论上占据主动。他会说——你看,法庭都认定这份名单有问题,所以才禁止公开。不管这个禁令的范围实际上有多大,公众不会去研究管辖权细节,他们只会记住一个结论:名单被禁了。”
尹素珍闭上眼睛,做了两个深呼吸。老柿子树的枝叶在海风中轻轻摇晃,投在她脸上的树影也随之晃动,明暗交替的节奏和她的呼吸渐渐重合。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和安玉姬一模一样——灰烬之下,暗红色的光焰正在持续燃烧。
“前辈,帮我约三个人。槿国最大的新闻社主编、日槿联合历史研究委员会槿方代表,还有一个民事诉讼法领域的顶尖律师。明天上午十点,在我公寓见。”
“你想做什么?”
“山田隆志想在法庭上打名誉权官司。那就让他打。”尹素珍说,“但战场不只有法庭。他以为把舆论关进笼子里就能控制一切——他忘了,八十年前那些女人之所以能逃出薰风窟,就是因为有人发现了一个他祖父到死都不知道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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