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录音带的秘密

崔正宇带来的不止是十五分钟。

他带来的是三辆警用越野车、两艘海岸警卫队巡逻艇,以及一份刚刚从首尔传真过来的紧急搜查令。当那些红蓝相间的警灯在薰风窟废墟上方的夜空中闪烁起来的时候,正在地下仓库里搜查的那伙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局面。

他们在撤退。

尹素珍裹着崔正宇递给她的急救毯站在海岸公路边上,看着两个身穿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被警方从薰风窟正门的铁丝网缺口处带出来。手铐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银光,那根金属登山杖被装进了证物袋——它不再敲击墙壁了,安静地躺在透明塑料袋里,看起来不过是一根普通的登山装备。

但高桥信一不在那两个人之中。

“一共抓了三个。”崔正宇走过来,脸色在警灯的红蓝交替中显得阴晴不定,“两个东瀛籍,一个槿国籍。都有私人安保公司背景,其中一个人身上搜出了高桥信一的名片。但他们都说不知道高桥信一在哪里——说他是从另一个出口走的。你知道这个地下仓库有几个出口?”

“至少三个。正门、海蚀洞、还有排水管道。”尹素珍说着,把金泰浩那张手绘地图从帆布包里翻出来摊在警车引擎盖上,用手指在上面画着路线,“排水管道尽头是海岸悬崖下面的海蚀洞,涨潮的时候洞口被海水淹没,但现在开始退潮了。如果他熟悉地形——他确实熟悉——他可能已经从海蚀洞出去了。”

崔正宇立刻通过对讲机向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通报了海蚀洞的具体经纬度。但尹素珍心里知道,高桥信一可能已经跑了。这个人花了三个月时间研究金泰浩、跟踪尹素珍的行踪、找到山川文子、拜访李海音——他对薰风窟的了解程度,也许不亚于任何一个在档案里研究它的历史学者。

但此刻她顾不上高桥信一。

“李海音呢?”

崔正宇的表情在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下颌肌肉绷紧了又松开,像是在咽下某个不太容易说出口的消息。

“找到了。在地下三号房间里。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姿态很平静。如果不是法医检查了她的瞳孔和脉搏——”他顿了顿,“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尹素珍的手指在急救毯边缘攥紧。银色的保温材料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某种被压得很低的呜咽。

“她身上有外伤吗?”

“没有。没有任何外力侵害的痕迹。法医初步判断是自然原因——心脏骤停。毕竟她一百岁了。一个人在那种环境下经历那样的对峙,心脏承受不住是完全可能的。”崔正宇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但她手里握着一截粉笔。手掌攥得很紧,法医费了好大力气才取出来。粉笔应该是她在三号房间墙壁上写字时用的那根——就是那面写了朴正浩名字的墙。”

尹素珍转头看向薰风窟的方向。废墟被警车的车灯照得雪亮,那些被荒草吞没了几十年的水泥骨架在逆光中变成了嶙峋的黑色剪影。在那片废墟下面,在地下十几米的混凝土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的墙上留着李海音最后的笔迹——朴正浩的生卒年月,以及那句“他是无辜的”。

她还写了别的吗?

“法医在现场拍了照。墙上除了之前那行字以外,她还用粉笔在下面加了几个字。字迹很潦草,应该是在最后时刻匆匆写下的。”崔正宇从手机里调出照片,递给尹素珍,“你看看。是给你留的。”

照片上,那面满是霉菌的混凝土墙壁上,在“朴正浩……他是无辜的”下方,李海音添上了几个大字,笔迹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句话刻进水泥里:

“尹素珍——不要停。”

尹素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急救毯从她肩膀上滑落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亮得让崔正宇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我不会停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面墙上一个刚刚闭上眼睛的老人说。

当天夜里,崔正宇在济州警察厅分厅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个紧急碰头会。与会人员不多——他本人、尹素珍、一位从首尔赶来的历史档案鉴定专家,以及济州分厅负责刑事搜查的课长。桌上摊开的是尹素珍从薰风窟带出来的所有东西:尹正燮的五本笔记、两卷录音带的数码副本、山川俊雄保管的原始名单、李海音交给她的两个铁罐和朴正浩的铁盒子、金泰浩从录音机夹层里取出的手绘地图,以及那七八卷金泰浩在几十年间录制的声音磁带。

历史档案鉴定专家姓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逐件检查这些材料,每检查完一件就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然后重新戴上,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当他检查完名单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份名单——不是誊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是原件。1945年3月由尹正燮亲手书写的原件。纸质是战时济州岛本地生产的楮纸,墨迹的氧化程度和纸质的老化程度完全吻合,没有任何后期添加或篡改的痕迹。从文献学的角度讲,这份名单的真实性是无可辩驳的。”

“那名单最后一页的附录呢?”尹素珍问。

安教授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纸质和前面几页略有不同,更薄,折痕更多,上面的字迹也更加细密,像是用一支即将耗尽墨水的钢笔在极其局促的条件下写下的。附录一共列了十四条,每一条都是一个名字、一个职务、以及一段简短的罪行描述。前十三条都是军方和殖民政府的官员——名字尹素珍大多不认识,但安教授用红笔在其中几个名字旁边做了标注,标注的内容是“战后任××省次官”、“××党干事长”、“××财团创始人”。

第十四条,也就是最后一条,和其他十三条都不一样。

“附录第十四条:中岛诚一,朝日新闻社特派记者,1944年9月至12月随军驻扎济州岛。此人拍摄了大量薰风窟慰安所内部照片,未履行新闻记者的报道职责,反而将照片提供予宪兵队长山田重光,协助其确认被关押妇女的身份。据查,中岛以照片换取了对东瀛陆军参谋本部的独家专访机会,该专访于1945年1月发表于《朝日新闻》,题为《皇军在南方的辉煌战绩》,中岛因此获当年东瀛新闻协会最高奖。战后,中岛诚一于1952年当选东瀛众议院议员,连任九届,1976年至1978年任内阁文部科学大臣。其回忆录《我的记者时代》中对济州岛的经历只字未提。”

安教授念完这一条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济州市的夜景静谧而平常,霓虹灯在远处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偶尔有一辆深夜出租车从楼下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世界在外面正常地运转着,而在这个房间里,一份沉睡了八十年的名单正在缓慢地撕裂某些人精心编织的历史叙事。

“中岛诚一。”安教授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语气像是在掂量一块沉重的石头,“这个名字,在战后东瀛新闻史和政治史上,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他的回忆录至今仍然是东瀛新闻专业学生的必读书目。在他去世的时候,东瀛所有主流媒体都发了讣告,称他为‘战后新闻界的良心’。如果你要公开这份附录——他的那部分——你必须做好面对整个东瀛主流舆论界反击的准备。”

“不是‘如果’。”尹素珍说,“是我要公开。全部公开。包括附录。”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很重。济州分厅的刑事课长看了崔正宇一眼,目光里的含义不言而喻——这是一个刑事案件,但它的政治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刑事司法的范畴。

崔正宇没有回避那个目光。他把安教授刚鉴定完的那摞材料整理好,放进一个带有警用封条的证物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封存一件比刑事案件更重的东西。

“从刑事司法的角度讲,我们目前面对的是两个独立的案件。第一,山田隆志和高桥信一涉嫌胁迫金泰浩,间接导致金泰浩在胁迫压力下自杀——这是胁迫致死罪,适用槿国刑法。第二,高桥信一今晚带人非法入侵薰风窟地下仓库,破坏文化遗址,涉嫌非法侵入罪和破坏文物罪。这两个案件都有明确的证据支持,我们可以启动正式的刑事调查程序。”

他把证物箱的封条按紧,抬起头来看着尹素珍。

“但这份名单,以及名单附录里提到的历史罪行——那已经不属于刑事司法的范畴了。那是历史问题调查委员会的事,是外交部的事,是——”他停顿了一下,“是你的事。我能做的是确保你手里的证据在进入公开领域之前不被任何人销毁或篡改。一旦你决定公开,我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

“我知道。”尹素珍说,“这就够了。”

回到首尔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尹素珍在公寓里把帆布包里所有东西都摊在床上——笔记、录音带、名单、地图、信、铁罐、领带夹、山茶花瓣——这些物件铺满了整张床垫,像是一个被拆散了的拼图,每一块都来自不同的人,跨越不同的年份,但拼在一起之后,显现出的是一幅完整得令人窒息的画面。她的祖父、朴正浩、李海音、金泰浩、山川俊雄——五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八十年前做了五件各自独立的事,而这些事在八十年后像五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溪流,最终汇聚在了她手里。

她拿出手机,翻到三天前崔正宇发给她的那张截图——山田隆志在金浦机场接受采访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微笑着向镜头挥手,身后是并列悬挂的槿国国旗和东瀛国旗。他还不知道薰风窟地下的那面墙上,一个刚去世的百岁老人用粉笔写下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此刻在首尔江南区一间普通公寓里,一个悬疑作家正在把那份被他称为“伪造名单”的文件一页一页地拍照存档。

尹素珍把名单从头到尾重新翻阅了一遍。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去向。十六个逃脱者的名字、下落。四十一个战后确认存活者的名字、战后联系信息。以及附录里那十四个人的名字和罪行摘要。

她翻到名单中间的某一页,找到了李海音的名字。李海音,济州岛朝天邑,二十岁。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褪色的墨迹,然后合上名单,拨通了崔正宇的电话。

“前辈,我做好了决定。但在公开名单之前,我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帮我查一下,名单上四十一个战后确认存活者中,还有没有在世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崔正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像是在压抑着某种不该出现在刑警声音里的情绪。

“全国人口信息系统里只能查到十五年前的数据,更早的记录需要调阅纸质档案。但我检索了名单上四十一个人名与战后户籍登记系统的交叉比对——大部分人在1970年代到1990年代之间相继去世了。只有一个名字,户籍注销状态显示为‘存续’。”

“谁?”

“安玉姬。庆尚北道大邱人,现年一百零一岁。户籍地址是大邱市寿城区一家养老护理院。她是你名单上除了李海音之外,唯一一个还在世的人。”

尹素珍握紧了手机。一百三十七个人里,一百零一岁的安玉姬和一百岁的李海音,是最后两个。现在李海音走了,安玉姬是名单上仅存的一个能亲口讲述那段经历的人。

“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去大邱。”

“尹素珍。”崔正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式,像是要宣布某种重要决定之前的铺垫,“在你去找安玉姬之前,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事?”

“山田隆志今天上午在东京召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他在会上公开宣布,将以诽谤罪起诉槿国境内的三家民间历史研究机构,声称他们合谋伪造了针对他祖父山田重光的历史证据。他还在记者会上点名提到了你祖父尹正燮的名字——说他是战后被槿国左翼势力收买的投机分子,他的全部笔记都是政治宣传工具。”

崔正宇停顿了一拍。

“他还提到,他的法律团队已经准备好了对‘名单伪造事件’的全部起诉材料,将同时在东瀛和槿国两地提起民事诉讼。他说,如果那份所谓的名单被公开,他会起诉公开者——起诉你——损害名誉。罪名不是刑事诽谤,是民事侵权。他算准了你不是槿国公务员,不是记者,没有新闻机构的法务团队在背后支撑。他是一个有整个国家机器和政治资源做后盾的国会议员,而你是一个个人。”

尹素珍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首尔。远处南山塔的灯光在薄雾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一颗被钉在城市天际线上的孤独的星星。

“那他算错了。”她说,“我不是一个人。”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