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胁迫者现身

录音带被送进首尔地方警察厅声像鉴定室的时候,是四月二日的上午。

崔正宇站在隔音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技术人员将那条泛黄的开盘录音带小心地固定在老式播放设备上——这台机器是从国立音像档案馆借来的,整个槿国还能正常运转的同型号设备不超过三台。磁带盘开始转动的时候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蛰伏了八十年的虫子突然震动翅膀。

技术员调节好转速,朝玻璃窗外的崔正宇点了点头。崔正宇拿起监听耳机,里面的声音让他的眉头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一寸一寸地拧紧。

录音带全长四十三分钟,记录的是1944年11月7日下午在济州岛宪兵队审讯室进行的一场审讯。被审讯的人就是朴正浩,审讯者是一个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的东瀛军官,录音开头自报的身份是“济州宪兵队队长山田重光”。

前面十五分钟是程式化的问话。山田问朴正浩的职务、工作内容、经手过哪些文件,朴正浩的回答始终平稳而含混,像是在背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讲稿。他承认自己负责翻译工作,承认日常接触军事调度文件,但问到具体内容时一概以“记不清了”、“都是例行公事”来搪塞。

第十六分钟,山田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手术刀般的冷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几乎像是咬着牙在说话的语气。

“朴翻译官,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十月十九日晚上,薰风窟三号仓库关押的十六名慰安人员全部逃脱。有人提前打开后门的锁,有人在海岸公路转角处放了一辆卡车,有人给她们每人备好了一张假通行证。这些事一个人做不来。你告诉我,你们一共几个人?”

耳机里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背景里有细微的滴水声和某种低沉的、像是机器运转的嗡鸣。

然后朴正浩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语气出奇地平静。

“山田队长,你说的这些事,我一个都没做过。不过就算有人做了——十六个无辜的女人回了家,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手掌拍在桌面上。

“你不要跟我耍嘴皮子!你的同党已经在审讯中供出了你。尹正燮,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

耳机里又一次陷入沉默。崔正宇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

“你们东瀛人不会懂的。”朴正浩终于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槿人,就算死,也不会供出自己的同党。”

录音在这之后被切断了几秒,然后重新开始的时候,山田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不再压抑,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暴戾。审讯的方向也从追问逃脱事件的具体细节转向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名单。

山田反复追问的是同一件事——朴正浩和尹正燮手中是否有一份记录名单,记载了所有被关押在薰风窟的妇女的姓名、籍贯和转运去向,以及参与这些行动的所有东瀛军官的名字和职务。

朴正浩始终没有回答。

录音的最后五分钟,山田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手术刀般的冷静。他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就算了。不过朴翻译官,我提醒你——你不说,我也可以让李海音来说。她现在就在隔壁房间里。”

录音在这句话之后持续了将近三十秒。三十秒里没有任何对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和某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像是手指抓挠桌面的摩擦声。崔正宇后来把这三十秒反复听了不下五十遍,每一次听都觉得那三十秒比四十分钟的审讯还要漫长。

然后朴正浩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来。

“让她走。”

“名单呢?”

又是一阵沉默。

“放了海音,我会考虑。”

录音在这里彻底结束。磁带从转轴上滑落,发出一声细小的嘶嘶声。

崔正宇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站在隔音玻璃窗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首尔在正午的阳光下明亮得刺眼,但那些从耳机里传出的声音像是把他拖进了一个寒冷的、没有阳光的地下空间,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才爬出来。

当天下午,崔正宇将录音带的完整内容整理成了一份书面报告,附上声像鉴定结论——“该录音带载体材质及录制工艺符合1940年代开盘磁带特征,无明显后期剪辑或拼接痕迹,声音频谱分析显示录制环境混响特征与封闭地下空间吻合,综合判定为真品。”

他把报告递交给了他的直属上级、首尔地方警察厅刑事课课长闵东锡。闵东锡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刑警,经历过无数次棘手的案子,但崔正宇走进办公室时看到的那个表情,他以前只在这位课长脸上见过两次——一次是十年前那桩轰动全国的连环失踪案告破前,一次是三年前某位国会议员牵涉的贪污案立案时。

“这个录音带,”闵东锡用手指敲着报告封面上的标签——供述记录·朴正浩·昭和十九年十一月,“里面提到的山田重光,你查过没有?”

“查了。山田重光,1910年生于东瀛广岛,1932年进入陆军宪兵队,1943年晋升少佐,调任济州岛宪兵队队长。战后的审判记录显示他于1946年被列为战犯嫌疑人,但最终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回国后从商,经营一家建材公司,1994年去世。”

“他有后人吗?”

“有一个儿子,山田重明,早逝。一个孙子。”

“孙子的名字。”

“山田隆志。现年四十七岁,东瀛众议院议员,属于执政党外交政策派系的骨干人物。公开资料显示他的政治立场偏保守,今年年初刚当选为日槿友好议员联盟的秘书长。”

闵东锡的手指停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咔嗒声。

“这个山田隆志,和他爷爷的关系怎么样?”

“资料显示山田重光去世时隆志已经十五岁。山田重光晚年的回忆录是由隆志协助整理的,在那本书里,山田重光将自己描绘成一个‘严格遵守军纪、尽力维持占领区秩序的普通宪兵军官’,对慰安所的问题只字未提。”

闵东锡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崔正宇站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手里这条录音带,不仅记录了槿国独立运动情报员和翻译官被东瀛宪兵队刑讯逼供的过程,而且直接指名道姓地曝光了一名战后逃避了审判的战犯。而这个战犯的孙子,现在是东瀛的国会议员,正在推动槿东两国的‘历史和解’议程。”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崔正宇。

“金泰浩那边怎么样了?”

“死了。”崔正宇说,“今天早上发现的。上吊,在他自己家的客厅里。现场留有一封遗书,用东瀛语写的,内容和他写给尹素珍的信大体一致——承认受山田隆志的胁迫,以录音带胁迫尹素珍发表声明,目的是阻止录音带的内容被公开。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夜十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

“遗书的真伪呢?”

“笔迹鉴定正在进行,但遗书的纸质、墨水年代都与金泰浩家中的其他文书一致,初步判断是真品。鉴识课在金泰浩家中搜出了二十七卷未拆封的老式开盘磁带,以及一台1940年代产的东瀛品牌录音设备,保存完好,接上电源仍然可以正常运转。”

闵东锡沉默了很久,重新在办公桌前坐下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凝重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神色。

“通知尹素珍。她是发现者,也是利害关系人,有权利知道这些。”

崔正宇在警察厅大楼一楼走廊的长椅上找到了尹素珍。她已经在警署待了整整一个上午,等待着录音带的鉴定结果。崔正宇在她身边坐下,把报告的内容和金泰浩的死讯一并向她说了。他说得很慢,尽量用不带感情色彩的专业用语,但每多说一句,都能看到尹素珍的脸色白一分。

“遗书的内容,”尹素珍听完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提到了我祖父吗?”

“提到了。金泰浩在遗书中写道,你祖父尹正燮在1944年救过他的命。他说自己这一生都在愧疚中度过——愧疚于当时没有站出来指证那些罪行,愧疚于战后选择了沉默。他说这次胁迫你的行为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件错事,也是唯一一件他还能选择不完成的事。”

尹素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

“他还在遗书最后写了一段话,是专门留给你的。”崔正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翻译件,递给她,“原稿是东瀛语,这是翻译。”

尹素珍接过来,阅读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停留很久才能咽下去。

“尹素珍小姐: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你姓尹,这就够了。我的槿语说不好,所以用东瀛语写这封信。你的祖父尹正燮先生救过我。1944年11月,我被调去薰风窟看守仓库的时候,东瀛宪兵队发现我的母亲是槿国人,认为我血统不纯,要将我调离文职、送去前线做肉盾。是尹正燮先生找到我,说他可以帮我逃走。我没有走,因为我逃走了,我的妹妹就会代替我。尹先生知道了之后,没有怪我。他说,那我帮你妹妹也逃出去。他做到了。我妹妹和另外十五个女人,在十月的那个夜晚,坐着尹先生安排的一辆卡车逃到了济州港,上了一艘渔船,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知道她们后来去了哪里,但我每晚入睡前都会想象她们站在船头的样子。这就是我守了八十年的事。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我不敢。但我把它写下来,给你。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见到你祖父了。到时候我要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正燮先生,你孙女比你孙女想象的还要像你。”

尹素珍把那张纸叠起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叠一件容易碎的旧衣服。她把纸放进口袋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干的,但瞳孔深处有一种崔正宇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冰冷的、沉默的决心。

“我要去见一个人。”她说。

“谁?”

“金泰浩遗书里没有提到的一个人。那盘录音带里最后出现的名字——”

崔正宇接上了她的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李海音。”

当天傍晚,崔正宇通过全国人口信息系统查到李海音的登记信息。她出生于1925年,今年正好一百岁,户籍登记地址在济州道西归浦市大静邑的一所养老院。养老院的名字叫“海风园”,建在海岸公路南侧的一处高地上,推开窗就能看到汉拏山和大海。

尹素珍搭最后一班航班飞回济州。飞机降落在济州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她直接打车沿着海岸公路往西归浦方向走。车窗外的海是漆黑的,只有远处偶遇的渔船上亮着孤零零的灯火,像是漂浮在夜空里的星星落到了海面上。

抵达海风园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养老院的看护说李海音老人已经睡了,每天下午是她的清醒时间,让她第二天下午再来。

尹素珍在西归浦海边找了一家民宿住下来。这一夜她没有睡,坐在房间里那扇面朝大海的窗户前,把尹正燮的五本笔记本从第一页重新读到了最后一页。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发现那一页的内侧边缘有一行非常细小的字,用的是铅笔,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把笔记本凑到床头灯下,用手电筒贴着纸面打光,辨认了将近十分钟才读出那句话:

“海音——如果我回不来了,去薰风窟,找到第三根柱子。正浩会在那儿等你。”

尹素珍把笔记本合上,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湿润气味,把窗帘吹得轻轻摇晃。她想起金泰浩遗书里最后那句话——你祖父把你想象不到的勇敢。但现在她觉得,她祖父不是勇敢,他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咽进了肚子里,不吐出来,也不让别人看到他吞咽时的样子。

天亮的时候,济州岛开始下雨。雨不是瓢泼的,而是那种细密的、绵延不绝的春末冷雨,打在海面上像无数根针同时落下。

尹素珍撑着伞走进了海风园的大门。这是一所干净而安静的养老院,走廊的墙壁上挂着济州岛老照片的复制品——海女、石墙、柑橘园——都是些温和的、不会让人想起任何痛苦的东西。

李海音住在三楼的单人房间。看护在走廊里小声地告诉尹素珍,李奶奶身体还算硬朗,只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候整个下午都在打盹,有时候忽然醒了,会对着窗户说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话。她说了八十年的槿语,但偶尔会在说梦话的时候夹杂几个东瀛语的词,那些词的发音很生硬,像是从不情愿的嘴唇里硬挤出来的。

尹素珍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朝南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夹着雨丝飘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像某种漂浮的旗帜。靠窗的躺椅上坐着一个身形瘦小的老人,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式木簪盘在脑后。她的眼皮是垂下来的,像是在打盹,但当尹素珍走进去的时候,那双眼皮缓缓抬了起来。

尹素珍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这双眼睛。

不是在现实中,是在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1944年的某一天的阳光下,中间是她的祖父,右边是穿东瀛制服的年轻人,左边是一个面容沉静的女人。那个女人的眼睛,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深褐色的,沉默的,像两口封存了几十年的井,所有的波澜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尹素珍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轻轻放在李海音面前的小茶几上。

“海音奶奶,我叫尹素珍。我是尹正燮的孙女。”

李海音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很久。看护站在门口紧张地观察着,已经做好了一旦老人情绪激动就立刻干预的准备。

但李海音没有激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把照片拿起来,贴在胸前。她的眼睛仍然看着尹素珍,目光从深井底部缓缓上升,最终浮出水面。

“正燮哥的孙女。”她说,声音干燥而清晰,像是从很深的沙层里被挖出来的一汪清水,“你终于来了。”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带着雨水打湿了窗帘的边缘。尹素珍在李海音面前蹲下来,握住了那双枯瘦的手。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力出乎意料地紧,像是在拼命抓住一件漂在水面上的浮木,不肯松手。

“我有太多的话要告诉你,”李海音说,目光越过尹素珍的肩膀,看向窗外被雨雾笼罩的大海,“我活了整整一百年,就是在等你来。”

窗外,济州岛的海在雨中变成了一片灰色,远处薰风窟的方向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像是被时间本身吞没了。但尹素珍知道,那片废墟就在那儿,沉默地等待着。而坐在她面前的这个老人,是唯一能把那些沉默从废墟中带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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