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大静邑沿海公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碎石遍布的荒滩了。
尹素珍付了车费,推开车门的一瞬间,济州岛夜间的海风像一堵冰冷的墙迎面撞上来。她裹紧了外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公路尽头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往下走。海风越来越猛,夹杂着细碎的浪花泡沫,打在脸上又冷又黏。
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前方那片嶙峋的火山岩海岸。黑色玄武岩被千万年的海浪冲刷得千疮百孔,在夜色中像是一头卧在海边的巨兽肋骨。按照金泰浩图纸上的标注,海蚀洞的入口就在这片岩石区的尽头——一块鹰嘴形状的突出岩壁下方。
她在岩石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将近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个洞口。
洞口比她想象的要小,差不多只有一扇门的大小,嵌在两块巨大的玄武岩夹缝之间。涨潮时的水线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留下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此刻潮水已经开始退了,露出了洞口下方湿漉漉的黑色礁石。礁石上覆盖着滑腻的海藻,踩上去每一脚都在打滑。
尹素珍蹲在洞口,用手电筒往里照。光柱穿透黑暗,照亮了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隧道。洞壁是粗粝的火山岩,上面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壳和已经干涸的石灰质管虫遗迹。隧道的尽头消失在黑暗中,看不见通向哪里。
她在洞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钻了进去。
隧道内部比洞口更窄,有些地方她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脚下是退潮后残留的积水,冰冷刺骨,漫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回声。洞壁上不断有水滴落下来,在黑暗中听来像是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岩洞里特有的矿物质气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有机物气息。
走了大约五十米之后,隧道忽然分叉了。左边是一条继续向下的裂缝,右边的墙壁上开了一个方形的人工开口——那就是金泰浩图纸上标注的排水管道入口。
管道是水泥浇筑的,直径大约一米二,内壁粗糙不平,残留着当年施工时模板留下的木纹印痕。尹素珍蹲在管道入口前,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管道笔直地延伸了大约二十米,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大的空间——那应该就是薰风窟地下仓库群的排水汇聚井。
她正打算爬进管道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管道入口边缘,照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银色的发夹。
简单的金属发夹,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但款式很旧——不是现代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而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波浪形发夹。发夹上还挂着一缕银白色的发丝,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尹素珍把那枚发夹捡起来,指尖冰凉。她认得这枚发夹。
今天下午,在济州岛海风园三楼的房间里,李海音满头银白色的头发上别着的,就是这枚发夹。
她钻进管道,爬行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磨得生疼也顾不上。二十米的管道像是一条时间隧道,她每向前爬一米,都像是在往更深的历史里倒退一步。管道的出口是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圆形水泥井底,抬头能看到上方被铁栅栏封死的井口,星光从栅栏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线。
井底的一侧开着一扇铁门,门是虚掩的。
尹素珍推开铁门,门后是一条混凝土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多个房间。这里应该就是薰风窟地下仓库群的核心区域——金泰浩图纸上标注的“二号暗室”所在的位置。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气味:潮湿的水泥、腐朽的纸张、陈年的铁锈,以及某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燃烧过的痕迹。
“海音奶奶?”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四周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吸收殆尽。没有人回应。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每一个门洞。大部分房间是空的,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碎片和碎裂的玻璃瓶。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透出了极其微弱的光芒——不是电灯,而是某种摇曳的暖黄色光晕,像是蜡烛或者油灯。
尹素珍快步走过去,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和李海音手中的老式油灯灯光在空气中交汇,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昏黄而柔和的光晕中。
这是一间大约十来平方米的混凝土房间,墙壁上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霉菌,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根锈蚀的金属挂钩。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张老旧的军用折叠桌,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旁边放着一盏铜制的老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灯油也是新添的,显然是李海音带来的。
而李海音本人正站在房间正中央,背对着门口,面对着那面满是霉菌的混凝土墙壁。她穿着离开海风园时的那件深棕色厚外套,银白色的头发被海风吹散了几缕,披在肩头。拐杖靠在身旁的桌子上,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小截粉笔。
墙壁上,被她用粉笔写下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大,笔迹颤抖但仍然工整,是槿文:“朴正浩,生于大正十二年三月五日,卒于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二日。他是无辜的。”
“海音奶奶。”
李海音缓缓转过身来。油灯的光芒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刻画得更加深刻,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和尹素珍在海风园第一眼看到她时一模一样——深褐色的,沉默的,像两口封存了几十年的井。
“你来了。”李海音说,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我在等你。”
“您不该一个人来这里。太危险了。”
“危险?”李海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已经一百岁了。对于一个活了一百年的人来说,危险是最不在乎的东西。真正让我害怕的,是走之前没能把该说的话说完。”
她转身重新面对墙壁,用手里的粉笔继续写。字迹一笔一划,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今天下午,有一个东瀛男人来找我。四十多岁,戴金边眼镜,笑起来很温和。”她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叙述一件日常琐事,“他说他叫高桥信一,是研究东瀛殖民时期济州岛历史文化的学者。他说他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我丈夫的名字,特意来拜访我。”
“他怎么知道您还活着?”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说是从海风园的探视登记系统里查到的。”李海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灰,“当然,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他能找到我,说明他已经拿到了我全部的档案资料。一个历史学者,不会为了找一个百岁老人而翻遍全国养老院的探视登记——除非他有别的原因。”
“他威胁您了?”
“没有。他很客气。从头到尾都很客气。”李海音在折叠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灯光在她脸上晃动了一下,“他说他代表一个基金会,想要‘协助’我整理关于当年那段历史的回忆。他说这个基金会正在制作一部纪录片,想要从槿国和东瀛双方的角度,客观地还原那段历史。他说,如果我能提供一些回忆,会非常有价值。”
“他想让您交出什么?”
李海音看了她一眼,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锋芒。
“名单。他绕了一个小时的圈子,问了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在济州岛的生活、我和正浩是怎么认识的、你祖父喜欢吃什么——但所有的问题最后都绕回到同一个点上:名单在哪里?”
“您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李海音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讽刺的意味,“他笑了笑,没有逼我。但临走的时候,他在我桌上留下了一束山茶花。白色山茶。”
山茶。济州岛的山茶,冬天开,春天谢。李海音说过,你祖父最喜欢的花。
这个细节让尹素珍后背发凉。高桥信一不是在送花——他是在传递一个信息:他知道的,远比他问出来的要多得多。他连尹正燮喜欢山茶花都知道,说明他已经研究这件事很久很久了。
“他知道我,他也知道你。”李海音说,目光落在尹素珍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他说,尹正燮先生的孙女最近也在做这方面的调查,也许我们三个人可以坐下来一起聊聊。他的原话是——‘三方坐下来,也许能把误会解开。’”
“这不是误会。”
“当然不是。”李海音的声音变得坚硬起来,“八十年前那一百三十七个女人被抓进这个地下仓库的时候,那不是误会。正浩被押到防波堤上枪决的时候,那不是误会。山田重光把审讯录音带回东瀛销毁的时候,那不是误会。所有的事情都不是误会。他用‘误会’这个词,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降格——把罪行降格为过失,把蓄意降格为偶然,把屠杀降格为不幸。”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拐杖的把手,指节泛白。尹素珍在她身边蹲下来,轻轻覆上那只枯瘦的手。
“海音奶奶,我来济州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我在东京找到了山川俊雄的遗孀。她把我祖父交给她丈夫保管的那份名单给我了。”
“我知道。你祖父当年告诉我,他把名单原件交给了一个叫山川的东瀛人。他说如果有一天名单重见天日,一定是通过山川的家人。”
“名单上有您的名字。”
李海音沉默了几秒钟。油灯的火焰在两人之间微微跳动,把她们的影子投射在长满霉菌的混凝土墙上,一大一小,像是跨越了八十年的两个女人在一盏灯下无声地对话。
“我知道。”她终于说,“我当然是那上面的人。1944年10月,山田重光的宪兵队以‘涉嫌协助慰安人员脱逃’的罪名抓了我。他们把我关在薰风窟三号仓库——就是你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关了三天。”
尹素珍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水泥地面。这块地面和仓库里其他地面没有任何区别,一样冰冷,一样潮湿,一样覆盖着八十年来无人清理的尘埃。但在这一刻,她感觉坐在了某种滚烫的东西上面。
“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做。”李海音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情感——不是痛苦的回忆,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骄傲的东西,“因为正浩在第二天就主动走进了宪兵队的审讯室。他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与我无关。他用自己换了我。山田放我走的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正浩已经进去了。我以为他只是加班。我以为第二天早上还能在道厅的走廊里见到他,还能听他嘲笑我的济州口音,还能在午休的时候和他一起吃我从家里带的紫菜包饭。”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手指在抖,是整个手背上的每一根筋都在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太久,终于一寸一寸地浮上了表面。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她说,“正浩在审讯室里被拷问的时候,我在家里睡得很好。”
尹素珍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双手握住李海音那只颤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轻浮而多余。八十年的沉默和等待,不是一个句子就能抚平的。
“您后来是怎么知道——”
“你祖父告诉我的。战争结束后,他找到我,把正浩被捕前后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包括那卷录音带,包括正浩在审讯室里对山田说的最后一句话。”李海音闭上眼睛,那段话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流淌出来,一字不差,像是被刻在骨头上的经文,“放了海音,我会考虑。”
尹素珍想起了那卷审讯录音带的最后三十秒——三十秒的沉默,细微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手指抓挠桌面的摩擦声。在听到“李海音”三个字的一瞬间,朴正浩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留下了最后的印记。
“海音奶奶,我祖父还有一卷录音带。他自己录的,录于1945年3月15日。他在录音里说,他没有把名单藏在哪里告诉正浩——因为他知道正浩扛不住您的名字。”
李海音睁开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出乎尹素珍意料的反应——她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理解了某种久远的谜题之后才会露出的释然的笑。
“正燮哥是这样说的?”
“对。”
“他错了。”李海音轻轻摇了摇头,“正浩当然知道我上了那份名单。那份名单是他亲手写的。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他都记得住。包括我的。”
她站起身来,走向房间角落里那堆腐朽的木箱碎片。拐杖点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在墙角停下,弯下腰——那个动作对于一个百岁老人来说缓慢得像是在做某种仪式——从碎片中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铁盒子已经被锈蚀得厉害,但依稀能看到表面曾经漆过的绿漆痕迹。
“这是正浩的东西。他把它放在薰风窟的办公室里,被捕之前没来得及带走。金泰浩在战后清理仓库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铁盒子,就帮我收了起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把它拿回去。”
她打开铁盒子。盒子里没有重要的文件,没有秘密的名单,只有几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物件:一把旧式的木梳,梳齿断了两根;一支已经干涸的东瀛产钢笔,笔杆上刻着一朵山茶花;一张折叠的糖纸,透明玻璃纸,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东瀛糖果包装;以及一片被压得扁平的干枯花瓣——山茶花瓣,红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形状依然完整。
“这些都是我的东西。木梳是我落在正浩办公室的,钢笔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糖是他买给我吃的。这片花瓣——”她把那片干枯的山茶花拈起来,放在掌心,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着一只蝴蝶的翅膀,“这片花瓣是薰风窟外面的山茶花。我摘了一朵,别在发髻上,花瓣落下来一片,他捡起来说,留着。他就这么留着了。”
她把花瓣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双手捧着,贴在胸前。
“他知道名单上有我。他知道迟早有一天,山田会找上我。他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换了我的自由,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他早就决定了。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了,他的答案永远都是同一个。”
尹素珍想起了录音里祖父说的那句话——“正浩可以扛住任何酷刑,但他扛不住海音的名字。”祖父说得对,也说得不对。对的是,正浩确实扛不住海音的名字。不对的是,他扛不住的方式不是屈服,而是拿自己的命去填。
“海音奶奶,那个高桥信一——他今天来找您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名单现在在哪里?”
“没有。他显然不知道名单已经不在薰风窟了。他一直以为那份备份名单还在第三根柱子下面。”李海音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但他提到了金泰浩。”
“他说什么?”
“他说金泰浩在临死前给他寄了一封信,信上说备份名单藏在薰风窟地下仓库的某个地方,但信里没有写明具体位置。他说他不想破坏遗址,想请我帮忙回忆当年仓库的结构。”
尹素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撒谎。金泰浩的遗书我看过,里面根本没提到薰风窟的位置。而且金泰浩在遗书里明确说了,胁迫他的人是山田隆志——不是高桥信一。如果高桥信一和金泰浩之间没有发生过联系,他不可能知道金泰浩寄信这件事。”
“除非——”李海音说。
“除非那封信根本就是高桥信一伪造的。他需要用一个合理的理由出现在您面前,让您相信他只是一个诚实的学者。他提到金泰浩,是因为金泰浩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油灯的火焰在她们之间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从走廊深处吹来的气流惊动了。
然后尹素珍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海浪,不是风声,不是这座废弃地下仓库里那些因温差和湿度变化而产生的自然杂音。而是一个有规律的、正在持续接近的声音——鞋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一步,两步,三步。有人正沿着走廊往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平稳,像是在走一条他非常熟悉的路。
李海音也听到了。她抬起头,和尹素珍交换了一个目光。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冰冷的警觉。她把铁盒子塞进尹素珍手里,然后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缓缓站起身来。
尹素珍下意识地关掉了手电筒。房间里只剩下了那盏油灯微弱的光芒。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伴随着另一个声音——一种轻微的、金属与混凝土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击墙壁,每隔几步就敲一下。
梆,梆,梆。
那声音在混凝土走廊里被放大成了沉闷的回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心跳。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然后又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在那一瞬间的光影明灭中,尹素珍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修长的黑色人影,被油灯的光芒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对面的走廊墙壁上,像是一株被折弯了的枯木。
“李海音女士。”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东瀛语,口音标准而温和,像是在念一首诗,“这么晚了还来这种地方,对身体不好。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是那个声音。文子描述过的那个声音——说话像收音机里的晚间节目主持人。温和,好听,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任。
尹素珍的手紧紧攥着那个铁盒子,指尖陷入了锈迹斑斑的铁皮缝隙中。她站在油灯光芒的边缘,半个身体藏在暗处,盯着那个投射在走廊墙壁上的影子。影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细长的物体——不是枪,不是刀,而是一根金属登山杖,杖尖刚才敲击墙壁的就是它。
“高桥信一先生。”李海音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道厅办公室里接待一个来访的客人,“你从首尔追到济州,从海风园追到薰风窟。这么晚了还背着登山装备来这种地方,对身体也不太好吧。”
门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您说得对。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我今天下午在您房间里说的话,都是真心话。我是来帮忙的——帮您,也帮尹正燮先生的孙女。你们手上那份名单,一旦被公开,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外交争端。与其让它成为政治工具,不如交给我的基金会——我们以学术研究的名义,用五十年时间,慢慢消化它。到那个时候,所有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历史才能真正地和解。”
“五十年。”李海音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苍老的轻蔑,“你祖父山田重光也是这么说的。昭和十九年,他在道厅的会议上说,槿国妇女参与军需生产是临时措施,战争结束后就会恢复正常。他把那些女人装进船舱运往南洋的时候,说这只是暂时的,等战争结束了,一切都会好的。你们祖孙两代人,用的借口一模一样——等。让等得起的人去等,等不及的人去死。”
门外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尹素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当高桥信一再次开口的时候,他声音里的温和消失了,像是被一层一层剥掉了外壳,露出了里面的某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
“李女士,我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备份名单在哪里?您告诉我,我马上离开。我保证不会伤害任何人。”
李海音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她的步伐很慢,拐杖点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丈量一段不可跨越的距离。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名单在哪里?”她说,声音不大,但在混凝土走廊里回荡了好几个来回,像是墙壁本身也在替她重复这个问题,“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寸水泥地,都是名单。这面墙,这扇门,这条走廊——每一个被关在这里的女人,都在你站的这个地方哭过、喊过、求过。你要名单?这就是名单。”
她抬起拐杖,指向走廊深处那个看不见的出口。
“至于纸上的那份名单——我已经把它交给应该交给的人了。”
高桥信一的影子在墙壁上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站姿。当他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冰冷变得更加明显了。
“那我只能自己找了。不过在此之前——尹素珍小姐,我知道你也在里面。你的手机没有信号,这附近最近的公路在三公里以外。我建议你把那个铁盒子放下,然后带着李女士离开。我只想要名单。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尹素珍没有回答。她把铁盒子塞进帆布包里——和那份名单、两个铁罐、祖父的笔记、两卷录音带放在一起——然后伸手扶住了李海音的胳膊。老人的胳膊很细,隔着厚外套也能感觉到骨头的棱角,但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被海风吹了整整一个世纪的老树。
“高桥先生,”尹素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加平稳,“你来晚了。名单已经不在济州了。它在一个你够不着的地方。请你让开。”
走廊里的人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那个影子缓缓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走廊的转弯处。他的手举起来,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不是登山杖,是一部卫星电话,屏幕上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真遗憾。我本来希望我们能在更好的气氛下解决这件事。”他把电话举到耳边,按下了某个按钮,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东瀛语,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地下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尹素珍耳朵里。
“山田先生,备份名单不在薰风窟。尹素珍已经拿到了原件。启动B方案。”
他放下电话,转向尹素珍的方向。油灯的光芒照亮了他半张脸——高颧骨,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细长而冷,嘴角挂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和他名片上那张温和的笑脸判若两人。
“尹小姐,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你手里那份名单,不止是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名单最后一页有一个附录,附录里记录的是当时东瀛军方高层中知晓并默许慰安所制度的决策者名单。那些人不是山田重光这样的地方军官,他们是战后重建东瀛政治体制的核心人物。他们的后代,此刻正在东京的政治中枢里掌权。山田隆志先生,只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他把登山杖往地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油灯的火焰又晃了一下。
“所以你拿着的,不只是一段历史的真相。你拿着的,是一张可以把现任东瀛政坛三分之一席位拉下马的判决书。你觉得,他们会让你平安回国吗?”
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但这次不是向这边走,而是向外走。高桥信一的影子在墙壁上越来越短,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走廊转弯处。那根登山杖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潮水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梆,梆。
梆。
没有了。
尹素珍扶着李海音站在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旁边,听着潮水正在重新涨起来的轰鸣声从排水管道尽头传来。落潮的时间窗口已经关闭了,海蚀洞的入口此刻应该已经被海水淹没了一大半。她们被困在了这片地下废墟里,而那个拿着卫星电话的人已经出去,正在联系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庞大、更黑暗的网络。
但李海音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她拄着拐杖,缓缓坐回折叠椅上,把油灯的灯芯往下拨了拨——火焰变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但她的眼睛反而更亮了,像两颗被埋在废墟里的暗火。
“你知道正浩在那四十七封信里写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尹素珍摇了摇头。
“他说,黑暗最害怕的东西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李海音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另一个信封——比她下午给尹素珍看的那个更小更旧,纸皮已经脆化成深褐色。她把这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尹素珍面前。
“这是正浩的第四十八封信。他托金泰浩在战后转交给我,但我从来没有拆开过。他说,等你觉得彻底绝望的时候再打开。我活了整整一百年,从没觉得比现在更绝望过。”
她抬起眼睛看着尹素珍,那双深井般的瞳孔深处有一团微弱的火焰在跳动。
“所以你打开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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