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继承者的血液

朴志雅被安排在新医疗楼负二层的一间独立实验室里。这间实验室的配置超出了她在法医局拥有的任何一间——全新的质谱分析仪、一台冷冻电镜的配套样品处理系统、三台并行运算的基因比对服务器,甚至连移液枪的型号都是她只在学术期刊广告页上见过的尖端产品。在正常的科研伦理框架下,这些设备应该用于攻克疑难疾病或开发新型疫苗。而在这里,它们的全部用途只是为了维持一项建立在人类身体之上的生意。

久我修三给她开放了一部分数据库权限。说“一部分”,是因为她能访问的仅限于F代供体的表型数据——身高、体重、血液指标、端粒长度、TRF-γ表达水平——以及金素贞的全部档案。供体筛选标准、基因载体设计原理、VIP客户名单以及S代的理论建模数据,全部被屏蔽在权限墙之外。

但朴志雅并不打算遵守他的游戏规则。

她在法医局的最后一天,郑美兰塞给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那是一台便携式数据复制器,可以通过USB接口接入任何终端,在后台静默复制权限范围内能接触到的全部文件,同时绕过简单的加密防护。它的有效范围只能覆盖单层安全防火墙,无法攻破高级别的军事级加密,但对于实验室里那些被久我修三视为“低敏感度”的日常数据,已经绰绰有余。

她将复制器插入基因比对服务器的接口。设备上的微型指示灯闪烁了五秒后转为常绿,表示复制进程已经开始。屏幕上没有任何弹窗提示,久我修三的监控系统暂时保持着沉默。

然后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金素贞的样本上。

金素贞的血液样本分为三批送到实验室:第一批是入院时的基础采样,第二批是第一次提取后二十四小时的追踪采样,第三批是一周前的最近一次采样。每一批样本都包含全血、血清和分离的外周血单核细胞。朴志雅将三批样本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操作台上,开始逐项比对。

基础采样的数据显示,金素贞体内TRF-γ的浓度确实是普通人的四万七千倍。但更让朴志雅注意的是另一个指标——C反应蛋白的数值高达正常上限的六倍。这说明她的身体正在经历某种持续性的全身炎症反应,而免疫系统似乎对这种炎症无能为力。

追踪采样的数据出现了第一个异常点。在第一次提取后二十四小时,金素贞体内的白细胞总数比正常人高出三倍,其中嗜酸性粒细胞的比例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二。在医学上,嗜酸性粒细胞增高通常指向两种可能:寄生虫感染,或者严重的过敏反应。但金素贞体内既没有寄生虫,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常见的过敏原。

她身体里的嗜酸性粒细胞,正在攻击她自己的组织。

一周前的采样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个判断。血清中检测出大量针对自身结缔组织的抗体,抗体滴度远超任何已知的自身免疫性疾病。这些抗体攻击的主要靶点,是金素贞体内新合成的TRF-γ蛋白的受体结合区域。换句话说,她自己的免疫系统正在攻击她自己体内产生的、被人工设计出来的蛋白质。

但这无法解释所有现象。自身免疫反应虽然会损伤组织,但不会造成心脏传导系统的节律性抑制,更不会产生那种奇异的、每隔十一次心搏就出现一次停搏的规律性心电图波形。那种停搏的特征和心肌细胞膜上钙离子通道的周期性异常开放高度吻合,指向某种更为根本的离子通道功能障碍。

朴志雅决定采用冷冻电镜来观察TRF-γ蛋白的三维结构。她将金素贞血清中的TRF-γ蛋白分离纯化后,制备成冷冻电镜样品,送入分析系统。

几个小时后,屏幕上显示出了TRF-γ的三维结构模型。那是一个由四个亚基组成的四聚体,整体呈对称的环形结构,环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孔洞。这个结构特征让朴志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记忆——她在大学时代读过的一篇关于海洋生物毒素的文献中提到,某些海葵毒素能够嵌入细胞膜的离子通道,导致通道持续开放,最终引起细胞内外离子平衡的崩溃。

而金素贞体内的异常蛋白质,其分子结构正好能够嵌入心肌细胞膜上的钙离子通道。

这不是意外。

TRF-γ原本的设计功能是修复端粒、延缓衰老。但金素贞的合成基因发生了某种预设之外的突变,导致生产出来的TRF-γ蛋白在结构上多了一个钙离子通道结合域。这种蛋白质进入血液循环后,会周期性地与心肌细胞的钙离子通道结合,导致通道异常开放。每开放一次,心脏就会失去一次有效收缩,停搏一下,然后自动复位。等到下一次蛋白质浓度在局部达到阈值,循环再次重复。

十一次正常搏动——那是蛋白质在局部累积到有效浓度所需的时间。一次停搏——那是蛋白质与离子通道结合、干扰心电传导的结果。然后身体代谢掉一部分异常蛋白质,浓度下降,循环重新开始。

但朴志雅在检视第三批样本时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数据。那种异常蛋白质的浓度并不是恒定的。随着时间推移,它正在逐渐累积。如果按照目前的累积速率推算,当血液中的异常蛋白质浓度达到某个临界点后,钙离子通道将不再能自动复位。届时,心脏会进入持续性的停搏状态,直到死亡。

这个临界点,按照她的计算,将在十二天后到来。

久我修三说还有两周。他是对的。他甚至可能算得比她更精确。

朴志雅退后一步,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这个案件里解剖过姜秀赫的尸体,检查过被强行改造的基因回路,整理过二十二个子代的追踪记录,现在又解开了金素贞体内异常蛋白质的分子结构。但有一个问题她从始至终都在回避——安云奎教授到底知道什么?

久我修三说过,安云奎是永生供体计划早期理论设计的参与者。那个人工合成端粒延长基因回路的原始模型,很可能就出自她的导师之手。安云奎在三十年前退出,声称是因为“伦理争议”。但他退出时,这个计划的核心框架已经搭建完毕。供体筛选、基因改造、生殖细胞分发——这三步构成了永生供体计划不可逆的第一阶段,而安云奎在退出后从未向外界透露过半句。

他选择了沉默。

他教了她如何从蛛丝马迹中还原死亡的真相,却从未告诉她,那些他教会她的技术,有一部分正是用在他自己曾经参与过的秘密实验之中。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全载冕推门而入。他的制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衬衫领子上淡淡的污渍。这个细节让朴志雅提高了警惕——全载冕是一个在细节上极其严苛的人,他的皮鞋永远擦得锃亮,袖口的纽扣永远系到最后一颗。衣冠不整对他来说极其罕见,除非发生了某些让他无法分心保持仪容的事情。

“有新的情况。”全载冕说,“今天凌晨,黑崎拘置所的看守在巡视旧医疗楼时,发现了一个人。”

“谁?”

“郑泰河。”全载冕报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就是那个在姜秀赫死亡当晚值班的看守。他失踪了两天,今天早上被发现昏倒在旧医疗楼的地下室,怀里抱着一块从墙上取下来的管道保护盖。保护盖内侧刻满了字,是用螺丝刀刻的。”

“刻了什么?”

全载冕将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个管道保护盖的内侧。金属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他们更换了旧楼和新楼之间的管道。旧管道从地下室通向垃圾焚烧炉,新管道从地下室通向新楼的VIP区。姜秀赫不是第一个被送进新楼的囚犯。在我值夜班的两年里,至少有九个死囚被转移进新楼后,再也没有回到过死囚区。他们活着被送进去,活着被送出来。但从那以后,他们的医疗记录就只存在于新楼的系统里。旧楼的档案上标注的是‘转监’。没有人知道他们转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因为我看到过他们被送回来的样子——躺在黑色裹尸袋里,皮肤蜡黄,身上有无数的穿刺点。我记下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编号。DH-107。DH-111。DH-113。DH-114。DH-115。DH-116。DH-119。DH-121。DH-124。如果有人在读这段话——请你记住这些编号。他们是人。不是编号。”

朴志雅数了一遍。九个编号。加上姜秀赫的DH-117,和她之前在研究日志里看到的三个“终止观察”,一共十三个人。黑崎拘置所的死囚区在过去的若干年里,至少有十三个囚犯被送进永生供体计划,而他们中只有姜秀赫一个人走到了行刑前的最后一夜。

其他人,都死在了久我修三所说的“科学必须付出的代价”里。

“郑泰河现在在哪里?”朴志雅问。

“已经被法务部控制了。”全载冕说,“久我先生的意思是,在他做出进一步决定之前,所有接触过证据的人都不能离开黑崎。包括你。”

“包括他自己?”

全载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从他沉默的表情里,朴志雅读出了一种微妙的讯息——久我修三对局面的控制力,或许并不像他自己宣称的那样无可撼动。郑泰河发现的那些编号,那些被反复转移的囚犯,那些在“转监”名义下消失的生命——这些东西一旦被公之于众,足以在任何法庭上构成反人类罪行的初步证据。

而那个正在光化市宪法裁判所里等待着某样东西的大法官白镇宇,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他即将收到的那份证据包,比他预期的要沉重得多。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