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地下医务楼

新医疗楼的地下层,和朴志雅想象中完全不同。

旧医疗楼的地下实验室像一个匆忙搭建的非法手术室,粗糙、混乱、到处弥漫着消毒水掩盖不住的腐败气息。而这里——新医疗楼的负二层——走廊宽阔得足以并排行驶两辆救护车,墙壁覆盖着无缝的抗菌面板,天花板上嵌入式照明灯散发出接近自然光的色温。每经过一扇门,朴志雅都能从门上的观察窗里瞥见内部:全身CT扫描仪、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仪、一套自动化药房配药系统,还有一间配备了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的操作室。

这里的设备配置足以媲美东海共和国任何一家顶级大学附属医院。但它不对外开放,不存在于任何卫生系统的名册上。它的唯一服务对象,就是那些被全载冕称为“VIP”的接收者。

“这座地下医疗区是十年前与地上的新医疗楼同时建造的。”全载冕走在前面,步伐从容,像是在带一位来访的学者参观自己的研究所,“对外申报的预算是四亿两千万东海元,实际花费超过十二亿。差价由光轮生命科学的研发经费补齐。当然,这笔钱在财务账面上被拆分成了十七个不同的采购项目,分布在三个省厅的预算里。没有人能查出完整的资金流向。”

“除了你。”

“我只是一个执行者。”全载冕在一扇标着“B3”的不锈钢门前停下,将手掌按在门边的静脉识别仪上,“真正设计这套体系的人,在你出生的前十年就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门无声滑开。

VIP-Zone-B3内部的景象让朴志雅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约二十米,中央立着一座圆柱形的全透明培养舱,高度超过三米。培养舱内充满了淡琥珀色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淡粉色组织团块。每一个团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毛细血管网络,在培养液的缓慢流动中轻轻搏动,好像某种沉睡中的原始生物。

“这是什么?”朴志雅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TRF-γ的规模化生产单元。”一个声音从大厅对面传来。

久我修三从培养舱后面走出来。

这个曾经执掌东海共和国厚生省大权的男人,今年应该已经七十六岁了。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他的皮肤紧致,眼周的皱纹极为细微,头发乌黑浓密,体态挺拔得像个军人。只有那双眼睛暴露了他的真实年纪——眼睛里的晶状体没有被改造过,依然显示出岁月沉淀后特有的浑浊。

“这些组织团块,是从F代供体的骨髓和肝脏中提取的间充质干细胞,经过体外扩增后再植入基因回路,使其持续生产高浓度的TRF-γ。”久我修三指着培养舱,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一道中学物理题,“每一个团块的生产周期是六周,六周后更换新的干细胞。旧的团块被分解提取,产物经过纯化后用于VIP客户的定期注射。”

“你的VIP客户有多少人?”

“目前活跃的客户有三十七位。都是东海共和国各界的重要人士——国会议员、财阀掌门、文化名流。当然,也包括我自己。”久我修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臂,“每个人每年需要接受四次注射。每年的费用是两千万东海元。对于一个能够延缓衰老二十年以上的治疗方案来说,这个价格相当合理。”

“合理?”朴志雅的声音里渗出了怒意,“你把这些团块的来源——那些活着的、呼吸的、带着你们强加给他们的基因长大的孩子们——叫做‘合理的代价’?”

久我修三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更加复杂的东西,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对自己过往选择的辩护式阐述。

“朴法医官,你今年三十八岁。在你二十岁那年进入医科大学的时候,东海共和国的人均寿命是七十八岁。五十年后,当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人均寿命可能会突破九十五岁。人类的衰老,是所有生物学家公认的终极难题。破解这道难题需要付出代价。历代的医学进步,从青霉素的发现到器官移植的突破,哪一项不是在争议和牺牲中走过来的?”

“医学进步的前提是知情同意。”朴志雅说,“你把一段人工合成的基因回路植入一个捐精者的生殖细胞,然后将它分发给二十三个毫不知情的家庭。那些孩子在出生之前就被你变成实验动物。这不叫牺牲。这叫犯罪。”

“犯罪是一个法律概念。”久我修三微微一笑,“而法律是写在纸上的。纸张可以被修改,可以被重新定义,可以被更高级别的行政命令覆盖。你以为厚生省的机密档案库里只有这一项永生供体计划吗?东海共和国在过去四十年里进行过的秘密医学实验,比你解剖过的尸体数量还要多。人类基因组的秘密,不是靠公开透明的学术讨论解开的。它是在这种地下实验室里,一步一步被撬开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递给朴志雅。

“这是你最关心的那个人——金素贞。”

朴志雅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高清的染色体组型分析图。金素贞的染色体和普通人一样,二十三对,四十六条。但在第九号染色体的端粒区域,有一段被标注为“全长整合”的序列。这段序列的长度远远超过了姜秀赫体内植入的原始版本。它不再是隐性状态,也不仅仅是表达某种蛋白质的开关。它已经和金素贞自身的基因组完全融合,成为她生命编码的一部分。

“普通F代体内的合成基因回路只能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主要作用是利用宿主细胞机制生产TRF-γ。但金素贞的情况不同。”久我修三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种罕见的、发自内心的兴奋,“她的基因整合发生在胚胎发育的第三天,也就是八细胞期。在那个节点上,合成基因与宿主基因组的整合达到了百分之百的效率。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从心肌细胞到视网膜神经节细胞——都在自主地、持续地、无条件地生产TRF-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需要被提取干细胞进行体外培养,也不需要像其他F代那样在被提取后承受身体的代谢崩溃。她的血液中TRF-γ的浓度是普通人的四万七千倍。只需要从她身上抽取两百毫升全血,分离出的血清就足够完成一个VIP客户全年的注射剂量。”久我修三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不是生产车间。她是源头。”

朴志雅合上档案。

“她现在在哪里?”

“这正是我需要你帮助的地方。”久我修三转过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一扇紧闭的门,“金素贞在上个月被我们找到。我们告诉了她关于她身体的一部分真相,邀请她参与进一步的研究。起初她同意了。但在第一次提取后,她体内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预料的变化。”

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小型单人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性。

金素贞的面孔和照片上一样清秀,但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光泽——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介于珍珠和瓷器之间的半透明质感。她的手指放在被子外面,指甲呈现出淡金色,像是被某种矿物质渗入了甲母质。她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深沉,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的心率曲线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波形:每隔十一次正常心跳后,就会出现一次长达两秒的停搏。

“这就是我无法找到的东西。”久我修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金素贞,“她的基因回路在完全整合后,不仅生产TRF-γ,还开始生产另一种我们从未设计过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正在改造她全身的结缔组织,使其密度和弹性远超常人,但同时也在干扰心脏传导系统。她的心脏正在缓慢地纤维化。如果找不到阻断这种蛋白质的方法,她最多还能活——”

他停顿了一下。

“两周。”

久我修三抬起头,目光穿过病房的冷白灯光与朴志雅对视。

“你的专长是死后诊断。但现在我需要的是活体诊断。找出那种蛋白质的结构,找到阻断它的方法。为此,我可以向你开放永生供体计划的全部数据库,包括F代和S代的完整档案。作为交换,你可以带走柳真,以及任何你想要的实验证据。”

朴志雅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女孩沉静的睡脸。二十五年前,在希望之星生殖中心的某个手术间里,一小段被人工合成的基因被注入了一个捐精者的生殖细胞内。二十五年后,这个基因开花结果,在一个年轻女孩的体内生长成了一场缓慢的、从内部将人吞噬的灾难。

“你要救她。”久我修三说,“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这个项目。是因为她和你一样——都在解剖某种未知的伤害。只不过她的解剖对象是她自己的身体。”

朴志雅没有回答。她走到病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金素贞的入院记录。入院原因一栏只有一个词——“主动配合”。

而在页脚处,有一行被墨水洇开的字迹,是金素贞自己写的: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朴志雅握紧了病历,转头看向久我修三。

“把柳真带到这里来。在我见到她安全离开之前,我不会碰任何实验设备。”

久我修三点了点头。全载冕向走廊尽头的门走去,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后。

但朴志雅盯着他的背影,回想起刚才那间培养室里那些搏动的粉色团块,想起成濑圭吾硬盘里那些被标注为“终止观察”的供体编号,想起那个在黑崎拘置所档案室里欲言又止的老狱警说过的话——“建监狱的人永远比管监狱的人知道得多。”

而建这所地下医疗区的人,此刻正站在她对面,微笑着等待她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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