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基因回路里的魔咒

灰色轿车穿过晨雾弥漫的山路,向光化市的反方向驶去。金旼秀开车的姿势透着一股紧绷的专注,他的手始终握在方向盘的十点十分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朴志雅注意到他偶尔会松开右手,在裤子上蹭一下,像是要擦掉掌心的汗。

“我们要去哪里?”朴志雅问。

“一个他们暂时找不到的地方。”金旼秀说,“柳姐在半年前就租下了那里,专门用来藏人。她说过,这场诉讼要打赢,光靠法庭上的辩论是不够的。证据可能藏在任何地方——生殖中心的档案室、厚生省的机密库、甚至监狱的地下室。而那些握证据的人,需要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开口说话。”

朴志雅看了一眼后视镜。身后的公路空空荡荡,没有追踪车辆的迹象,但她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这种感觉来自成濑圭吾公寓里全载冕最后那个眼神——那个男人在看她的同时,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她的逃跑并不是意外,而是被纳入某个更大的计划。

车子在一个废弃的温泉旅馆前停下。这栋木结构的老建筑位于黑崎山麓的深处,门前的石板路上铺满落叶,屋顶的瓦片上长着青苔。任谁路过都会认为这里已经荒废多年。

但金旼秀推开侧门的动作熟练而迅速,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领着朴志雅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进入一间被改造成小型档案室的房间。四壁的架子上堆满了文件夹和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特有的微酸气息。

“柳姐用了五年时间收集这些。”金旼秀打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线照亮了满墙的资料,“她本来是厚生省生殖医疗管理课的公务员,因为在内部调查中发现异常而被解雇。她的丈夫通过生殖中心接受过捐精治疗,而那个提供精子的人,编号就是A-0037。”

“柳真的丈夫也用过姜秀赫的精子?”

“准确地说,是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分配的。”金旼秀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希望之星生殖中心·精子提供者分配记录(1998年-2004年)”。“柳姐在厚生省查到的资料显示,编号A-0037的精子在六年内被分配给了二十三个家庭。而按照规定,同一个供体的精子最多只能分配给五个家庭,以防止近亲婚配的风险。”

“二十三个。”朴志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但柳真跟我说的是二十二个。”

“官方记录上是二十二个。”金旼秀翻开文件夹,手指落在一行用红笔圈出的数字上,“但第二十三次分配发生在规定的统计截止日期之后。那是一个特殊案例,没有进入正式档案。受赠家庭的信息被直接送往另一个部门归档。”

“什么部门?”

“法务部科学搜查课。”金旼秀抬起头,“那个家庭的编号至今没有被解密。柳姐怀疑,那第二十三个孩子,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当作某种对照组或特殊样本。”

朴志雅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法务部科学搜查课在二十年前就开始介入,那么全载冕对这个计划的掌控,远远早于他的上任时间。他只是整个体系中浮出水面的冰山尖顶,而冰山的基座,可能埋藏在东海共和国的司法核心。

她将成濑圭吾交给她的移动硬盘连接上笔记本电脑。硬盘里的文件结构很清晰,分为“供体管理”、“基因工程”、“子代追踪”、“产物提取”四个主文件夹。她首先打开了供体管理。

文件显示,永生供体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分级设计的。

最高级别的供体——标注为“A类”——是像姜秀赫这样的人。他们年轻、健康、没有遗传病史,在某些特定的基因位点上携带着罕见的优势等位基因。这些人被筛选出来后,会被诱导签署生殖中心的捐精协议,同时被暗中纳入基因改造程序。植入他们的合成基因回路被设计为隐性表达,这意味着供体本人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们的基因改造只在生殖细胞的分裂过程中被悄悄写入下一代的染色体。

第二代——标注为“F代”——是A类供体通过人工授精产生的后代。这些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与普通儿童无异,但他们的身体会在进入青春期后开始表达被设计的合成基因。表达的产物是一种具有强大抗衰老功能的蛋白质复合体,被命名为“TRF-γ”。这种物质能够修复受损的端粒,延缓细胞老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逆转已老化的组织。

第三代——标注为“S代”——文件里只有寥寥几页,标注着“理论建模”和“尚未实施”。朴志雅快速浏览了一遍,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S代的设计目标不再是生产蛋白质,而是直接提取F代体内的活性细胞——包括干细胞、免疫细胞和某些特殊的组织前体——用于接受者自身的器官再生。

“他们不是在治病。”她喃喃自语,“他们是在建立一个以人类身体为生产线、以无辜者为原材料、以长寿为商品的生物制造系统。”

金旼秀站在她身后,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映在他发黄的眼白上,像是两团微弱的火。

“我的诊断是在三个月前。”他说,“那天我接到光轮生命科学研究所附属医院的电话,邀请我参加一个‘针对捐精后代健康追踪’的免费体检。柳姐之前提醒过我们,这类体检可能是陷阱,但我想,如果不去,他们怎么取得我的数据?我又怎么能证明他们在做什么?”

“你去了?”

“去了。抽了八管血,做了一次全身扫描。结果出来后,他们告诉我一切正常。但体检后的第三天,我开始发烧,持续了一周。然后是我的皮肤——你看。”他撩起袖管。

他的前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斑块,大小如米粒,排列成某种奇怪的对称图案,像是毛细血管在皮肤下面爆裂后留下的印记。朴志雅一眼就认出那不是普通的紫癜。这些斑块的分布与皮肤下神经末梢的走行高度吻合,呈节段性分布,每一片斑块都沿着特定的皮节神经分布区域蔓延。

“他们从你身上提取了什么?”朴志雅问。

“不只是血。”金旼秀放下袖管,“那场体检包括了一次腰椎穿刺。他们说我需要做脑脊液检测,以排除遗传性神经系统疾病。我同意了,因为听起来很合理。”

腰椎穿刺。这正是姜秀赫后颈上那个微小创口的解剖学位置。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位置,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在囚犯身上,而是在一个活着的人身上。一个从未犯过任何罪、唯一的“过错”就是通过合法的生殖辅助手段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他们在你的脊髓液中寻找TRF-γ。”朴志雅说,“那种蛋白质的分子量太大,无法穿透血脑屏障。所以他们需要直接从脑脊液中提取。”

“然后呢?”金旼秀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他们把这种从我身体里抽出来的东西,注入那些有钱的老人的血管里?让他们多活十年二十年?而我自己的身体里,那些被设计过的基因回路过度表达,正在把我的器官一个一个地耗尽?”

朴志雅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

成濑圭吾的数据里明确记录了F代的命运:合成基因回路在F代体内的表达是不可逆的。一旦被激活,它会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那样不断产生TRF-γ,同时消耗宿主体内大量的能量和生物资源。短时间内,这种蛋白质会让使用者——那些接受注射的老人们——呈现出惊人的年轻化效果。但长期来看,作为生产者的一方,会逐渐出现多器官的代谢性崩溃。

“姜秀赫是怎么死的?”金旼秀问。

“他的基因回路在三个月前被植入,表达水平在被反复提取后被强制拉到了极限。最终,他的细胞代谢全部失控,身体像一根烧断的钨丝。”朴志雅说,“而你体内的情况比姜秀赫更复杂。你不是被直接植入基因回路的供体。你是从受精卵开始就携带这些基因的人。它在你体内已经生长了二十五年。”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老旧温泉旅馆的外面,风从山林间穿过,发出一种悠长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金旼秀从架子上拿下另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二十三张照片,贴在A4纸上,每张照片下方标注着名字、出生日期和当前状况。照片上的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二十五岁不等,眉眼间有一种隐约的、共同的特征——高颧骨、深眼窝、略微突出的下颌。那是姜秀赫的轮廓。这些孩子继承了他的骨骼结构,也继承了他体内那段被强行写入的基因。

“第一排这三个人已经死了。”金旼秀指着前三张照片,“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超过二十六岁。第二排这五个人已经失联,柳姐动用了私人侦探都找不到他们。剩下的人里面,包括我在内,至少有四个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目前还能正常生活的,只有不到一半。”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面孔,照片上的她大约二十岁,扎着马尾,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很清澈。照片下方的名字是“金素贞”。

“我妹妹。”金旼秀说,“她是第二十三次分配的那个孩子。柳姐查到的资料说这个案例没有进入档案,但她通过某些渠道找到了我妹妹的出生记录。她的生物学母亲当年接受手术的日期,比其他所有人都晚了整整一年。而她的血检报告中有一项指标,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异常的。”

“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金旼秀合上文件夹,“上个月,她接到一个电话后离开了家,只给我发了一条简讯。她说——‘哥哥,他们说我体内有某种独一无二的东西。我要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从那以后她的手机就关机了。”

朴志雅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柳真。

她接起电话,对面传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官僚特有的从容不迫,和她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重叠在了一起。

“朴法医官,我是厚生省前大臣久我修三。”那个声音说,“柳真女士的通讯设备目前不太方便。但我想,你可以直接和我聊聊。关于永生供体计划,关于第二十三次分配那个孩子,以及——关于你接下来会发现的,S代真正的用途。”

电话背景里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像是柳真被捂住了嘴。

久我修三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几乎带着笑意的语气说:“别担心。她暂时还活着。毕竟在东海共和国,有价值的生物样本总是值得好好保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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