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具礼物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金旼秀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到了柳真被捂住嘴的闷哼,也听到了久我修三最后那句关于“有价值的生物样本”的话。

“他抓了柳姐。”金旼秀的声音沙哑,“柳姐是我们所有人的联络节点。原告团每一个成员的联系方式、藏身地点、体检记录——她都知道。”

朴志雅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久我修三选择直接打电话给她,而不是派全载冕的人来抓她,说明他想要的不只是让她闭嘴。如果仅仅是灭口,他有无数次机会——在旧医疗楼、在成濑圭吾的公寓、甚至在她开车来温泉旅馆的路上。但他没有动手。他在等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他需要她继续查下去。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有些东西连他自己都找不到。

“你妹妹金素贞。”朴志雅转向金旼秀,“她失踪前最后给你发的那条简讯里,有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地名或人名?”

金旼秀努力回忆着。“她说——‘哥哥,他们说我体内有某种独一无二的东西。我要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然后就关机了。但我查过她的通话记录,在她失踪前一天,有一个座机号码打了四次。那个号码的区号是黑崎郡的。”

黑崎郡。又是黑崎。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汇聚——那座建在矿区凹陷地带的监狱,那栋被列为禁区的旧医疗楼,那个在地下室运行了十几年的基因实验室。好像整个永生供体计划的心脏,就跳动在黑崎拘置所的下方。

朴志雅重新打开成濑圭吾的硬盘,在“供体管理”文件夹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被命名为“VIP提取记录”的子文件夹。这个文件夹被加密了,密码不是普通的数字组合,而是需要一对特定的密钥才能解开。成濑圭吾没有给她密钥。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件夹的创建日期是十年前,最后一次修改是在姜秀赫死亡前三天。而在修改记录的日志文件里,成濑圭吾留下了一行注释,用的是医学术语:“提取终产物目的地:VIP-Zone-B3。操作人需经由新医疗楼负二层C走廊进入。”

新医疗楼。

不是旧医疗楼。

朴志雅猛地抬起头。她犯了一个致命的认知错误。她一直以为那些秘密实验是在旧医疗楼的地下室里进行的,因为她亲眼在那里看到了实验室。但如果旧楼的地下室只是整个布局的一部分呢?如果真正的核心区域,那些VIP级别的提取和注射,是在新医疗楼的下面?

她想起了旧楼里那张染色体组型分析图,上面标记着二十二组子代的DNA,却没有任何关于“产物去向”的记录。成濑圭吾的硬盘里详细记录了从供体身上提取了什么、提取了多少、提取的频率,但从未记录这些物质最终被注射给了谁。

VIP-Zone-B3。那个地方藏着接收端。

“我们得回黑崎。”朴志雅站起来。

“你疯了吗?”金旼秀挡在门口,“全载冕就在那里。久我修三也在等你回去。你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

“柳真在他们手里。你妹妹可能也在他们手里。成濑圭吾已经被抓了,他的硬盘在我们手上,但VIP区的位置只有黑崎的平面图才能确认。”朴志雅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组已经验算完毕的公式,“久我修三打电话给我,不是因为胜券在握,而是因为他需要我找到某样东西。否则他不会留活口。”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陷阱?”

“它当然是陷阱。”朴志雅说,“但陷阱里通常有诱饵。柳真就是诱饵。如果我们不去,诱饵就会变成尸体。”

金旼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桌上的帆布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刀,塞进外套内袋。“我和你一起去。”

“你需要去另一个地方。”朴志雅按住他的肩膀,“去光化市宪法裁判所,找到大法官白镇宇。他是东海共和国宪法裁判所里唯一公开支持知情权入宪的法官。把这份硬盘的备份亲手交给他。告诉他——有人在用人类的后代做生物原料,而这个计划的批准文件上,盖着厚生省和法务部的公章。”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便携式生物安全盒,一起交给金旼秀。“这是姜秀赫体内提取的基因载体样本。如果我和柳真都回不来了,这个样本就是唯一的物证。”

金旼秀接过盒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朴志雅驱车返回黑崎。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穿过山间的雾气照在黑崎拘置所的水泥墙上。白天的监狱和夜晚看起来完全不同——探照灯熄灭了,大门敞开,囚车进进出出,穿着灰色制服的囚犯在操场上有节奏地跑步。一切运转得井井有条,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

她这次没有翻铁丝网。

她直接走进了监狱的正门,向值班室出示了法医官证件,要求调阅新医疗楼的建筑平面图。值班的年轻看守显然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她的特别指令,在例行公事地扫描了她的证件后,便指向档案室的方向。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狱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他看着朴志雅出示的调阅申请,慢慢地摇了摇头。“平面图在今天早上被科学搜查课的人调走了。他们说要进行年度安全检查。”

全载冕。他又快了一步。

“电子存档呢?”朴志雅问。

“电子存档系统从昨晚开始瘫痪,说是在升级服务器。”老狱警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但如果你要找新楼下面的结构,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在黑崎干了三十六年,参与了新旧两栋医疗楼的建造。新楼的地基比旧楼深了整整两层。图纸上那两层标注的是‘管道维护层’,但我们当年往下灌水泥的时候,发现预留的管道接口比正常标准粗了六倍。”

“六倍的管道接口用来做什么?”

“不知道。”老狱警盯着她,“但我师傅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建监狱的人永远比管监狱的人知道得多,但他们从来不会开口。’”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

全载冕出现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务部制服,胸前的徽章被擦得锃亮。他的目光越过朴志雅的肩膀,扫了一眼那个老狱警。老狱警立刻低下头,退回了档案架的深处。

“法医官,我们又见面了。”全载冕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你昨天夜里未经批准进入了黑崎拘置所的废弃建筑,还带走了一批属于法务部的机密实验记录。今天早上,你又涉嫌协助成濑圭吾逃跑。从法理上讲,我已经可以申请对你进行人身拘束。”

“成濑圭吾没有逃跑。”朴志雅说,“他是被你的人按在地上拖走的。”

“他目前在法务部的保护性监禁中,正在配合调查。至于他能配合多久,取决于你的态度。”

全载冕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某种肌肉的机械运动。他从外套内侧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柳真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但脸上没有被殴打的痕迹。照片背景是一面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瓷砖的尺寸和纹路与旧医疗楼地下实验室里的完全一致。

“她在哪里?”

“在一个你昨晚去过的地方。”全载冕将照片收回,“久我先生希望和你当面谈一谈。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潜在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你的老师安云奎教授在三十年前参与过永生供体计划的最初理论设计。”全载冕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学术报告的摘要,“他是人类端粒定向延长方案的早期提出者之一。虽然后来因为伦理争议退出,但他的理论模型一直是整个项目的基石。你是他最出色的学生。久我先生认为,你具备理解这项研究全部价值的智识能力。”

朴志雅感到一股冷流沿着脊椎窜上来。安云奎教授。她的导师。那个在法医学讲台上温和儒雅的老学者,那个在她被排挤时始终为她说话的保护人,那个在电话里告诉她“你正在触碰国家核心生物安全壁垒”的人——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这一切,却从未告诉她真相。

“让我见柳真。”朴志雅压下内心的翻涌,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当然。”全载冕侧身让出走廊,“请跟我来。久我先生已经在新医疗楼的VIP区等候多时了。他为你准备了一份详细的实验档案,包括第二十三个捐赠后代的全部数据。那个女孩的情况,比金旼秀复杂得多。她是整个计划中唯一一个——”

他顿了一下。

“唯一一个合成基因在胚胎期就完全整合入核基因组的个体。她的身体不再是单纯的生产车间。她本身就是TRF-γ的终极版本。”

全载冕转过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来吧,朴法医官。去看看社会的进步究竟创造了什么样的奇迹——以及什么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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