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二十二个孩子

成濑医生的全名叫成濑圭吾,在黑崎拘置所医务室工作了十一年。他的履历表上写着毕业于东海医科大学,曾在光化市立医院内科任职,后因“个人原因”申请调至监狱系统。档案里没有任何处分记录,年度考核评语永远是“勤勉尽责、业务娴熟”。在同事们眼中,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不参加聚餐,不谈论私生活,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生活规律得如同钟摆。

但朴志雅在凌晨五点的数据库交叉比对中发现了裂纹。

成濑圭吾的医学学士学位是真实的,但他在光化市立医院期间的进修记录存在一段长达三年的空白。那三年,按照官方履历,他应该在首府大学医学院攻读内科专科医师资格。然而首府大学的学籍系统里没有他的任何记录——没有学费缴纳,没有考试成绩,没有毕业论文。

一个不存在的人不会消失三年。但一个被刻意抹去档案的人会。

她调转搜索方向,将成濑圭吾的名字与光轮生命科学研究所进行关联查询。这一次,一条被标记为“已过期保密协议”的碎片化记录浮出了水面:十四年前,成濑圭吾曾以“研究协调员”的身份参与过光轮生命科学的一个临床前试验项目。项目名称为“TERT长效表达载体安全性评估”,研究负责人署名是文泰雄本人。

也就是说,成濑圭吾在进入黑崎拘置所之前,就已经是光轮生命科学的人。

他将一个监狱医务室医生的职位当作伪装,在死囚的身体里完成了十四年的实验。

朴志雅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她必须赶在全载冕的人找到成濑圭吾之前,先一步接触到这个人。

成濑圭吾的住址登记在黑崎郡的一栋旧公寓楼里,距离监狱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朴志雅到达时天刚蒙蒙亮,公寓楼的外墙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褪色的杏黄色。她按照门牌号找到四楼最里侧的房间,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

她敲了三次门,无人应答。

就在她准备用工具撬开锁舌时,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干瘦的、颧骨高耸的脸出现在门后。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在看到她外套上别着的法医徽章时骤然收缩。

“成濑医生。”朴志雅说,“我需要和你谈谈姜秀赫。”

他没有关门,也没有让开。两个人隔着门缝对峙了大约五秒,然后成濑圭吾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你不该来找我。”

“你昨晚十点十五分对姜秀赫进行了最后一次提取,三个小时后他死于代谢崩溃。”朴志雅一字一顿,“实验日志上有你的签名。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成濑圭吾的手从门把上垂了下来。他退后两步,让出了入口。

公寓内部狭小而整洁,家具少到几乎只剩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和旁边堆放的大量医学文献。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只有一个老旧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动。

“我妻子七年前死于肝癌。”成濑圭吾背对着她,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她走的时候四十二岁。我们试过所有治疗方案——化疗、放疗、靶向药。每一项都失败了。在她生命的最后三个月,文泰雄找到了我。”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被长时间浸泡在绝望之后剩下的东西。

“他说他可以延缓衰老,可以攻克癌症,可以改变人类基因组里那些导致疾病的缺陷。他只是需要一些数据。需要一些临床试验的载体。”

“所以你主动申请调到了黑崎。”朴志雅说。

“黑崎拘置所的死囚区是东海共和国最特殊的监区。这里的囚犯没有假释可能,没有减刑机会,他们的生命在法律上已经被宣告终结。文泰雄和法务部达成了协议,用医疗捐赠的名义将其中一部分人纳入实验。他们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什么样的知情同意书?”朴志雅逼问,“写在实验日志里的那几个人——DH-114、DH-115、DH-116——他们被注射了未经批准的基因载体,出现严重排斥反应后被‘终止观察’。他们的知情同意书在哪里?”

成濑圭吾没有回答。

“还有那二十二个孩子。”朴志雅的声音越来越冷,“姜秀赫的精子在你所在的生殖中心被植入基因回路后分发给了二十二个家庭。那些家庭以为自己在接受合法的生殖辅助治疗。他们不知道自己孩子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携带了合成基因。二十五年后,光轮生命科学开始联系这些长大的孩子,以体检的名义进行产物提取。三个已经死了,五个失联。成濑医生,你签了多少份提取同意书?”

成濑圭吾的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边缘已经翻卷。那是姜秀赫的捐赠登记表复印件,登记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三日。表格最下方有一行附加条款,用极小的字体印刷,朴志雅必须凑近了才能看清——

“捐赠者同意其遗传物质用于医学研究与治疗性克隆相关项目。研究范围与伦理审查由生殖中心与厚生省联合指定。”

这句话里的“治疗性克隆相关项目”,在东海共和国的法律语境下没有任何明确的定义。它是一个刻意制造的模糊地带,一条在法律文本上预留的后门。而掌握这扇后门钥匙的人,是当时担任厚生大臣的久我修三。

“他昨天晚上来找过我。”成濑圭吾忽然说。

“谁?”

“全载冕。”成濑圭吾说出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在姜秀赫死后两个小时就到了我的公寓。他要我交回所有与实验相关的档案记录,然后离开黑崎,离开光化市,永远不再出现。”

“但你还在。”

“因为我妻子死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成濑圭吾的声音裂开了,“她问我——为什么不能救她?我用了七年时间,让七个死囚成为实验的代价,我觉得那是为了更大的善。但那些孩子——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塞到朴志雅手里。

“这里面是过去十四年的全部实验数据。包括供体筛选标准、基因载体设计图谱、子代追踪记录和产物提取方案。还有一份加密文件,存储着厚生省与光轮生命科学签署的联合研究备忘录。久我修三的签名就在上面。”

朴志雅握紧移动硬盘。这个小小的长方体里,装着一个足以摧毁东海共和国整个生物安全系统的炸弹。

就在这时,公寓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成濑圭吾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的街道上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门正在打开。

“是法务部的车。”他转过身,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色,“全载冕来了。你不该来找我,法医官。你不该搅进这件事。”

“把门锁上。”朴志雅说。

“没有用。这扇门挡不住他。”

“把门锁上,然后去阳台上。”朴志雅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我会叫支援。”

“谁来支援你?警方归法务部管辖,厚生省在这个案子里本身就是同谋。你能叫谁?”

脚步声已经逼近了楼梯间。

朴志雅拨通了柳真的电话。电话接通时,她用最快的速度说:“成濑圭吾的公寓,四楼,全载冕正在上楼。启动你之前准备的方案。”

挂断电话的瞬间,门被从外面重重砸响。

“成濑圭吾医生!”一个冷硬的声音穿透门板,“法务部科学搜查课。请开门配合调查。”

朴志雅认出了那个声音。全载冕。

成濑圭吾看着她,眼神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从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针筒里封着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我在最后一次提取姜秀赫脊髓液时偷偷保留的备份样本。”他将注射器塞进朴志雅的外套口袋,“里面含有的基因载体,是目前整个永生供体计划中最接近成功的版本。如果有一天需要用证据来证明他们在做什么——这就是证据。”

“成濑医生——”

“从阳台走。”成濑圭吾推了她一把,“这栋公寓有消防梯,通向后面的巷道。我会拖住他。”

“你会被逮捕的。”

“我已经被逮捕十四年了。”成濑圭吾说,“从我在妻子的病床前签下第一份保密协议的那天起,我就已经不是一个医生了。我只是一个给尸体编号的人。”

门锁被撬开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朴志雅冲向阳台。在翻过栏杆的最后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成濑圭吾正站在房间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等候了太久终于可以放下的忏悔者。三四个黑衣人涌进房间,将他围住。全载冕最后走进来,目光越过成濑圭吾的肩膀,直直地射向阳台。

朴志雅与他对视了不到半秒,然后松开了抓住栏杆的手。

她顺着消防梯的铁架滑下去,鞋跟在锈迹斑斑的金属上擦出刺耳的声音。背包里的移动硬盘和外套口袋里的注射器,承载着两个男人用命换来的证据。一个是已经死去的囚犯,另一个,正在四楼的房间里被按在地上。

巷道尽头,一辆没有熄火的灰色轿车正在等她。车窗摇下来,露出的面孔不是柳真,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

“上车。”他说,“柳姐让我来接你。我叫金旼秀,是那二十二个孩子之一。”

朴志雅拉开车门坐进去。轿车无声地滑入清晨的车流,将黑崎郡留在身后。

“我们现在去哪里?”她问。

金旼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他侧过脸时,朴志雅看到他的眼白里有一层极浅的黄色——那不是胆红素造成的黄疸,而是一种更陌生的、更不祥的色调。

“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说,“我的血液里已经开始产生某种东西。按照成濑医生的数据,我剩下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我要在被他们找到之前,告诉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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