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的夜晚与奥克湾完全不同。
奥克湾的夜是黑色的,沉默的,像一大块厚重的绒布罩在大地上。首都的夜从不真正变黑——它只是把白天刺眼的白光换成了一种暖昧的橙色,从无数盏路灯、霓虹招牌和高楼窗户里渗出来,把天空染成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调色板。
艾利克斯站在联邦法院大楼对面的街头,看着那栋灰色花岗岩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一个小时前,法院正式受理了奥克湾案的证据保全动议。临时限制令的电子副本已经送达环保局总部和内部审查委员会每一位成员的邮箱。林德的投票还没有开始就被迫取消了。从法律意义上来说,第一回合,他赢了。
但法律意义上的胜利和真正的胜利是两回事。
玛格丽特在法院对面的酒店里安排了两间房。一间住着哈罗德·温斯洛,老人从奥克湾被接出来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大半时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灯光。另一间暂时空着,留给还在路上的伊莎贝尔·罗梅罗。
艾利克斯没有回酒店。他去了城市西区的一栋旧公寓楼。
电梯坏了。他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七楼,敲了敲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开门的男人大概四十岁,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T恤,头发乱蓬蓬的,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烟。他身后的房间里堆满了电脑主机、显示器、电缆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在黑暗中闪着几十盏绿色和蓝色的指示灯。
“你一定就是玛格丽特说的那个人。”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指了指艾利克斯手里的公文包,“硬盘在里面?”
“加密的。没有密码。”
“当然加密了。不加密你来我这里干嘛?”男人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我叫维克多。维克多·阮。以前在军方做信息安全,后来发现给政府干活又累又没钱,就跑出来单干了。”
艾利克斯走进房间。空气里有一股电子元件发热时特有的焦味,混合着冷掉的披萨和咖啡的味道。三台台式电脑并排放在一张长桌上,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行。墙上贴满了各种技术认证和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写着“没有不能破解的系统,只有不够长的深夜”。
维克多示意他坐在一张堆满杂志的沙发上,自己接过硬盘,在手里掂了掂。
“十七年前的型号。日立产的。这种硬盘用的是硬件加密芯片——破解起来很麻烦,但不是不可能。如果对方只是设置了BIOS密码,我们可以用芯片直读的方式绕过去。但如果他用的是全盘加密——”他把硬盘连上一台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开始快速滚动,“那就需要密码。你有没有试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试。怕触发自动擦除。”
“聪明。”维克多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大多数人不聪明。大多数人拿到一个加密硬盘,第一件事就是乱试密码。然后硬盘自毁。然后什么证据都没了。”
沉默了大约五分钟。代码仍在屏幕上滚动。维克多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BIOS密码。”他终于说,“是全盘加密。AES算法。十七年前能用这种加密的人,不是业余的。他要么学过,要么有人帮他设置。你有没有可能知道密码的线索?”
艾利克斯回想比尔·哈根的所有信息。秃顶,前橄榄球助理教练,温斯洛公司安保主管,卢卡斯的打手。嗜酒,脾气暴躁,智商不算高,但行事谨慎。他藏在硬盘上的那张便签条——“保险”——也许不只是随手写的。
“试试‘保险’相关的词。”
维克多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母,摇了摇头。“不对。再想想。他在哪里藏的这个硬盘?他藏东西的方式是什么?他不是一个技术专家,所以他设置密码的方式一定很简单。简单到他自己能记住。但又不会太明显,因为他觉得这个硬盘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艾利克斯闭上眼睛。比尔·哈根在车库里的那些话重新在他脑海中回放——“那个蠢货,跟他妈当年一样——只知道在柜子里敲,敲到手指流血,还以为有人会来救他。”
柜子。
“试试‘Locker’。”
维克多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屏幕弹出一个红色对话框。密码错误。
“‘储物柜’。”
又是红色。
“‘毕业舞会’、‘舞会’、‘2007’、‘体育馆’、‘更衣室’。”艾利克斯一连串地报出所有跟那天晚上相关的词。维克多一个一个地输入,每一次都是红色。每一次都是错误。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等一下。”维克多突然举起一根手指,“你说这个人以前是橄榄球助理教练?奥克湾高中的?”
“对。”
维克多转过身,在另一台电脑上搜索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艾利克斯。“奥克湾高中橄榄球队的队名,从六十年代一直用到现在。叫什么?”
艾利克斯盯着屏幕。那是一个旧的校报页面,头条新闻是奥克湾高中橄榄球队赢得区域冠军,配图是一群穿着球衣的男生在赛场上叠罗汉。队名用加粗的大写字母印在标题上方。
掠夺者。
“掠夺者。”艾利克斯说。
维克多把单词输入密码框,按下回车。
屏幕变绿了。
“Welcome。”维克多靠回椅背,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他用的密码是‘Raiders’。自己的橄榄球队名。十七年前的全盘加密,他设了密码,然后把密码藏在了每天路过都能看到的地方——校队奖杯,旧球衣,体育馆墙上的横幅。没有人会想到。因为太简单了。”
硬盘在屏幕上展开,文件目录一条一条地浮现出来。不是很多。大概十几个文件夹,按照日期分类。最新的日期是十七年前的那个五月。
“你要看吗?”维克多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大概也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放。”
第一个文件打开了。
画面有些抖动,那是手持摄像机的典型特征。体育馆后方的更衣室走廊,灯光昏暗。镜头里出现了一扇门,门上的牌子写着“男子更衣室”。画外音是比尔的呼吸声和远处舞会传来的低音炮节奏。
然后卢卡斯·温斯洛出现在画面里。
十八岁的卢卡斯,金发,蓝眼,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领结松松垮垮地挂在敞开的领口上。他对着镜头笑,笑得轻松而灿烂,像是在拍一场家庭聚会。他说:“准备好了吗?”
比尔的画外音:“准备好了。”
卢卡斯转身走到一个储物柜前。柜门关着。他弯下腰,对着柜门里面说了一句话。音乐太吵,录像里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语气是戏谑的,像在逗一只笼子里的小动物。
然后他直起身,接过比尔递来的一把挂锁,咔嚓一声锁上了柜门。
画面晃动。比尔把摄像机交给另一个人——后来从镜头的角度判断,大概是马克——然后自己走到柜门前,用力拍了两下柜门。金属被拍得嗡嗡响。周围有人在笑。至少有四五个人。有人喊了一声“来吧,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然后画面被放低,只拍到地板和一群人的脚。笑声持续了很久。有人用水枪对着柜子的缝隙喷了什么——后来艾利克斯记得那是廉价酒液,混合了苏打水和某种烈性饮料。有人模仿柜子里传来的闷哼声,用假哭的声音说“让我出去”。笑声更大更尖锐了,像是被酒精点燃了的某种集体狂欢。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画面最后重新被举起来。镜头对准那扇紧闭的储物柜门。柜门不再响了。里面没有了任何声音。外面的笑声也在渐渐散去。有人说“走了走了,舞会还没结束呢”。脚步声远去。门被带上。
然后是一片寂静。镜头还对着柜门。摄像机大概被放在了长椅上,或者是被遗忘在地上。画面里只剩下那扇灰色的、沉默的金属柜门,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已经变得不真实的舞会音乐。
在这段寂静的最后,柜门里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不是敲击声。是一种低沉的、像是在用什么东西撬锁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有节奏地。坚持了很久。
维克多按下了暂停。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电脑风扇还在转,但声音突然变得刺耳。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维克多没有说话。他只是摘下了眼镜,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后面还有文件。”他最终说,声音很哑。
“继续放。”
第二个文件日期更早,看起来像是某种测试——镜头在更衣室里转了一圈,拍到几个正在换球衣的男孩,然后是比尔对着镜头做鬼脸。没有实质内容。第三个文件是同一个场景的另一个角度。第四个文件是舞会开始前体育馆的布置过程。
第五个文件不同。
日期是毕业舞会之后第三天。镜头里出现的人不是卢卡斯,不是比尔,不是任何学生。是一个成年人。
哈罗德·温斯洛。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摄像机,表情严肃而疲惫。摄像机的角度很低,像是被放在桌子上,微微朝上仰拍。这不像是一次正式的录制。更像是临时起意——也许是因为哈罗德不习惯用电脑,想用摄像机记录一段声明。
“我是哈罗德·温斯洛。”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今天是2007年5月28日。三天前,在我儿子卢卡斯的毕业舞会上,发生了一件事。我是在事后才知道的。比尔·哈根把录像给我看了。他说这是他做的——是他的主意,他拍的。他说这是给那个孩子一个教训。”
他停顿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不相信他。我知道我的儿子。这不可能只是比尔的主意。但我选择了沉默。”哈罗德低下头,像是在对着桌面说话,“我花了一笔钱把录像买断了。告诉比尔和其他人,事情到此为止。我以为只要录像不流出去,这件事就等于没有发生过。那个孩子会离开奥克湾,会忘掉这一切。而我也会忘掉。”
又一阵沉默。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我忘不掉。因为同一个星期,我在另一件事上也选择了沉默。那件事不是把一个男孩锁在柜子里。那件事是把整个镇子锁在柜子里。”
他站起来,关掉了摄像机。
艾利克斯坐在沙发上。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很稳。他的呼吸也很稳。他的脸在电脑屏幕的光照下没有任何表情。
维克多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我建议后面的文件由你自己一个人看。”
“同意。”
维克多把硬盘从电脑上安全弹出,放回艾利克斯手里。“这份录像在法律上的价值,超过你手上所有档案的总和。他不仅记录了霸凌过程,还拍到了实施者的脸,录下了时间,佐证了哈罗德买断录像带的证词。而且——这条录像证明了卢卡斯·温斯洛不是煽动者,他是实施者。是他锁的门。”
艾利克斯把硬盘放回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
“维克多。”
“嗯?”
“你怎么知道队名是掠夺者?”
维克多把烟重新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缓缓升起。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带着某种苦涩的意味。
“我堂弟是奥克湾高中的。十年前。他没有毕业——转学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每天在走廊里被一群人追着跑,只因为他姓了一个亚洲姓。欺负他的人管自己叫‘掠夺者二代’。他们说这个传统是从上一届传下来的。最老的成员——当年的队长——叫卢卡斯·温斯洛。”
他吐出一口烟。
“你找的那个硬盘的主人,比尔·哈根。他是教他们怎么‘掠夺’的人。就像他当年教卢卡斯一样。”
艾利克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最终说。
维克多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电脑前。屏幕的蓝光重新打在他脸上,代码又开始滚动。
门外,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有气无力地闪着。艾利克斯沿着黑暗的楼梯往下走,每一步踩在混凝土台阶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声。
他在楼梯间中间停了一瞬。
哈罗德录了像。在得知舞会事件的第三天,他对着摄像机承认了全部——承认他知道那是他儿子的行为,承认他用钱买断了录像,承认他在同一个月里把同样的沉默用在了洛斯特湖的检测数据上。
而这段录像,就藏在比尔·哈根自以为安全的加密硬盘里,被同一个密码保护了整整十七年。比尔不知道哈罗德录了这段。卢卡斯也不知道。这是一颗被藏在敌人弹药库里的炸弹。
他走出公寓楼,站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首都的夜色在他头顶铺展开来,无数盏灯光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街角。引擎运转着,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后车窗降下一条缝,一道微弱的蓝光从里面透出来——那是手机屏幕的光。有人在车里,正在打电话。
艾利克斯没有停下脚步。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边走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玛格丽特的号码。
“玛格丽特。硬盘破解了。里面有哈罗德在舞会三天后录的认罪录像。他知道洛斯特湖的数据造假,也承认了他知道那天晚上在更衣室里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卢卡斯不只是污染。他还是——”
“玛格丽特,”艾利克斯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他是什么。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确保哈罗德、马克、伊莎贝尔和萨迪克医生安全抵达。然后,准备好出庭。”
他挂断电话,仰头望向天空。在这片被霓虹灯染成病态橙色的夜空中,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星星还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就像真相。只是被埋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不存在了。
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身后,那辆黑色轿车仍然停在街角,一动不动。
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加密号码。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找到了。游戏结束了。”
没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艾利克斯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上车门。出租车驶入首都深夜的车流中,尾灯渐渐变远,最后融进了无数流动的光点里。而天空的尽头,冷锋的云层正在悄悄聚集。今夜没有雨,但暴风雨不会太远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