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黄昏时分落下来的。
卡斯特利亚共和国东部,奥克湾。十一月的冷雨斜斜地划过车窗,像无数根透明的针。艾利克斯·哈特把租来的轿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雨刷器来回摆动,将远处那座废弃的填埋场切割成破碎的画面。
洛斯特湖填埋场。
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十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玛格丽特·陈。
“你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干练而急促。
“刚到。”艾利克斯说,目光仍然锁在那片荒地上,“文件我看过了。举报信是谁寄的?”
“匿名。寄到环保局东部办公室,信封上只写了‘奥克湾分处收’,没有寄件人信息。”玛格丽特顿了顿,“信里附带了一份土壤样本的初步检测报告。三氯乙烯超标四十七倍,四氯乙烯超标三十二倍。还有重金属——铅、镉、汞。所有指标都爆了。”
艾利克斯没有说话。
“最麻烦的是,”玛格丽特继续说,“那块地十六年前由军方正式移交给地方政府。移交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已进行必要的环境清理,达到安全标准’。当年签字验收的,是温斯洛环境服务公司。”
温斯洛。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从耳膜扎进去,直达某个他一直试图忽略的地方。艾利克斯闭上眼睛,再睁开。
“军方那边怎么说?”
“跟往常一样。推得一干二净。说移交时手续齐全,责任已经转移。地方环保局当年也盖了章。现在谁都不认账。”
“那就一个一个揪出来。”艾利克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玛格丽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局里选你负责这个案子,就是因为你这股劲儿。说实话,没人想碰这摊浑水。军方、地方环保局、温斯洛家族——三条线都通到首都。我听说温斯洛那边已经放话了,要找最好的律师团队来应对。”
“让他们找。”艾利克斯挂断电话,重新发动了车子。
雨越下越大。
奥克湾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小镇。
上世纪六十年代,军方在这里建了一座大型后勤基地,带来了繁荣。酒吧、餐厅、电影院,还有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年轻士兵和承包商。洛斯特湖填埋场就是那个时期的产物,专门用来处理基地产生的废弃物。溶剂、燃料、废旧弹药——所有没法摆在明面上的东西,都被卡车一车一车地运到这片远离人烟的洼地,倾倒,掩埋,遗忘。
九十年代冷战结束后,军方开始收缩。基地的规模一缩再缩,最终在2004年彻底关闭。移交文件签署的那天,奥克湾的镇长还发表了讲话,说这是“新时代的开端”。
新时代确实来了。只是跟所有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军方那些岗位和消费,小镇的经济像被抽掉了脊梁。年轻人往外跑,商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唯一还在扩张的,是镇东头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
艾利克斯把车开进了镇中心。
他认出了那家咖啡馆——十七年前它就开在这个街角。招牌换了,颜色从黄色变成了暗绿色,但名字没变:“老橡树”。透过雨水模糊的玻璃窗,他看见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有些事情,无论你走得有多远,无论你花了多长时间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它们总在那里等着你回来。像埋在土里的生锈铁桶,你以为埋得够深了,但一场大雨就能把它们冲刷出来。
艾利克斯今年三十五岁。首都大学法学院毕业,在环保局复杂诉讼组工作了八年,打赢过十一场针对大型企业的公益诉讼。被同事称为“铁肺”——不是因为体能,而是因为他在法庭上那种让人窒息的耐力。
没人知道他是从奥克湾出来的。他的履历表上,大学之前的教育经历只写了“家庭自学”。
他在掩盖什么,这显而易见。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在首都的法律圈子里,没人会追问你的来处,只要你能赢案子。
艾利克斯终于推开车门。冷雨打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他穿过空旷的街道,推开咖啡馆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吧台后面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天花板上有几块发黄的水渍。唯一的服务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低着头擦杯子。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打烊——”她的话卡在一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艾利克斯?”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艾利克斯·哈特?”
“佩内洛普。”他点了点头。
佩内洛普放下杯子,绕过吧台,快步走过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拥抱他,只是用那双被洗洁精泡得粗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天哪,真的是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工作需要。”艾利克斯说。
佩内洛普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坐吧。咖啡?”
“黑咖啡。”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佩内洛普端来咖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妈妈的事,我很遗憾。”她说,“她是个好人。”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为洛斯特湖的事回来的吧。”佩内洛普不是问句。
艾利克斯看着她。
“最近镇上都在传。”她压低声音,“说环保局要查那块地。还说可能要让军方重新掏钱清理。有人高兴,有人怕。”
“怕什么?”
“怕万一查深了,把以前的事情全翻出来。”佩内洛普的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你知道的,这个镇子,有太多东西是建在沙子上的。”
艾利克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咖啡馆墙上挂着的一排老照片上。那些照片大概有十几张,记录的是奥克湾高中不同年份的毕业典礼。他的视线停在最右边那张——十八岁那年的春天。
照片已经泛黄,但他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站在后排中间的那个金发男孩。高大,英俊,笑容灿烂得像七月的太阳。
卢卡斯·温斯洛。
照片里,卢卡斯的手搭在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的黑发男孩肩上。那个男孩微微低着头,似乎想往旁边躲,却被那只手牢牢地按在原地。
艾利克斯看着那个瘦小的自己,没有任何表情。
“他现在是镇议员了。”佩内洛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知道吗?”
“听说过。”
“他爸把温斯洛环境服务公司传给了他。但他志不在此。他要从政。大家都说,再过几年,他可能会选县长。”
“他很擅长这个。”艾利克斯说。
佩内洛普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不知道艾利克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在称赞。
咖啡馆的门铃突然响了。
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外面越来越浓的金属味。三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走进来,大声说着什么,带进来一片泥水和笑声。看到佩内洛普,其中一个秃顶的男人喊了一声:“老样子,佩妮,三杯!”
佩内洛普站起身,临走前在艾利克斯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警告的信号。
艾利克斯微微侧过头,认出那个秃顶男人是当年校橄榄球队的助理教练,叫什么名字他已经忘了。另外两个他也认识。
都是“他们”的人。
他没有动,只是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秃顶男人扫了一眼店内,目光经过窗边的艾利克斯时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听说那帮环保局的人下周一就到。”他在吧台边说,声音却大得整个店都能听见,“又来打秋风了。想把咱们镇子搞垮,他们就高兴了。”
“凭什么要我们给几十年前的事情买单?”另一个人附和道,“军方的烂摊子,找军方去。”
“军方说已经移交了。”
“那不就完了。移交了就是地方的事。地方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
艾利克斯放下杯子。
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几个人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又继续说起来,但声音明显压低了一些。
艾利克斯站起来,在桌上放下几张钞票。经过那三个男人时,他没有看他们。推开门,冷雨重新落在他脸上。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压得很低的话。
“那是不是……”
没有了下文。大概是被同伴用手肘撞了一下。
艾利克斯没有回头。
雨中的奥克湾看起来像一张褪色的明信片。他沿着空无一人的主街往回走,经过关门的五金店、窗户被封死的理发店、门口堆满垃圾邮件的邮局。
走到街角时,他停住了。
远处,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正从市政厅的方向驶过来。速度不快,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车子经过他身边时,后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
艾利克斯看见了车里那张脸——比十七年前更圆了,下巴线条变得松弛,但那双蓝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还是那种审视猎物的目光。
车窗又升了回去。
黑色轿车继续向前,消失在雨幕中。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
他没有动。只是从内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玛格丽特的号码。
“玛格丽特,是我。我需要你帮我调一份档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温斯洛环境服务公司1999年到2004年间与军方签订的全部协议。不只是公开的,还有那些附件、备忘录、往来函件。我要所有。”
“那些很多可能已经被销毁了——”
“那就从军方那边找。他们在国家档案馆有备份。”艾利克斯说,“另外,帮我查一下当年的移交仪式。都有谁在场,签了什么字,说了什么话。”
“这跟你的老同学有关?”玛格丽特问。她总是知道得比她应该知道的多。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下周一之前,我要拿到所有能找到的东西。”他说完挂了电话,转身走向他的车。
在他身后的街道尽头,那个秃顶男人从咖啡馆里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盯着艾利克斯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快捷键。
“嘿,卢克。”他说,“你猜谁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看到了我吗?”卢卡斯·温斯洛问。
“应该看到了。你的车刚刚经过他。”
又是一阵沉默。
“知道了。”卢卡斯说,“按计划走。”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
窗外,奥克湾的雨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叩门。
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标题是《洛斯特湖填埋场环境评估报告(2004)》,右上方盖着一个鲜红的章:“已审查,准予移交”。
签字栏里,他父亲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
卢卡斯盯着那份文件,表情难以捉摸。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文件塞进去,推上抽屉。
抽屉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像一声闷雷。
雨夜吞没了整个奥克湾。远处,洛斯特湖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风吹过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带起一阵微弱的粉尘,飘向镇子的方向。
有人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地底下。
它们不会消失。
只是在等一场足够大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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