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在镇子的最西边。
那是一栋四层楼的灰白色建筑,建于七十年代,外墙的涂料在常年的风雨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混凝土。正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奥克湾县医疗中心”。牌子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向玛丽安娜·哈特致敬——二十二年忠诚服务”。
那行字是十年前加上去的。艾利克斯上一次回来,是在母亲的葬礼上。他没有进镇子。他站在墓园的山坡上,远远地看着那口廉价的松木棺材被绳索吊进土坑里。葬礼结束以后,他开着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奥克湾。
那是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再也不回来。
现在他站在同一栋建筑的门前,仰头看着那块褪色的牌子。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他推开门。
医院里面和外面一样陈旧。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荧光色,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失了血。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年轻母亲,一个用纱布捂着手的老农民,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在打盹的老妇人。
艾利克斯走向接待台。后面的护士抬起头来——她大约五十多岁,圆脸,戴着金属框眼镜,卷曲的灰发用发卡别在耳后。
“需要帮助吗,先生?”
“我想查阅一份旧的医疗档案。”
“病人姓名?”
“玛丽安娜·哈特。”
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方的空中停住。她摘下眼镜,重新把艾利克斯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她儿子。”她说。不是疑问句。
“是的。”
“我在她的追思会上见过你的照片。”护士放下眼镜,“我叫埃琳娜。我和你母亲一起工作了十一年。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清洁工。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艾利克斯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要查她的档案?”
“不只是她的。我想查一下过去十五年间,奥克湾东区居民的癌症和呼吸系统疾病发病率。有没有汇总数据?”
埃琳娜的表情变了。她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
“跟我来。”
她把艾利克斯领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关上门。门上的百叶窗被她拉了下来。房间里堆满了文件柜和纸箱,靠墙的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机箱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你在找什么?”她问。
“我母亲是肺癌。”艾利克斯说,“她不抽烟。没有家族病史。在她去世前最后几年,她的皮肤经常起红疹,关节疼,总是觉得累。县医院的医生给她诊断是‘过敏性皮炎’和‘慢性疲劳综合征’。”
埃琳娜沉默了片刻。
“你想要听实话吗?”
“这就是我来的目的。”
“你母亲不是个例。”埃琳娜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夹,“十年前我开始注意到,东区来就诊的哮喘病人越来越多。然后是慢性支气管炎。然后是肺癌。不只是老年人——中年人也有,甚至有几个三十多岁的。”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给上面写过三次报告。三次都被退回来了。最后一次,分管卫生的副县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建议我‘不要把资源浪费在没有根据的推测上’。”
“当时分管卫生的副县长是谁?”
“安东尼·林德。他后来调去了环保局。听说现在在首都,位置很高。”
艾利克斯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又是安东尼·林德。2004年以环保局验收专员身份签字批准移交的,是他。十年前压制医院内部疫情报告的,还是他。而现在,他正坐在环保局东部区域副主任的位子上,等着审批奥克湾案的全部处理流程。
“那些报告还在吗?”
“原件被收走了。但我留了复印件。”埃琳娜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我不知道这个人会是谁。但我希望是你。她每次提到你的时候,眼睛都会亮。”
艾利克斯接过信封。纸张的边缘微微发潮,但保存得很完整。
“她经常提到我吗?”
“每天都提。”埃琳娜说,“说你从小成绩就好。说你在首都念法学院。说你要当大律师。”她顿了顿,“她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她从来没怪过你。但她想你。每天都想。”
艾利克斯把信封夹在腋下。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他自己知道。
“谢谢你,埃琳娜。”
“还有一件事。”埃琳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格雷戈·奥尔森。卫生局环境监测科。他每个季度都会来医院取水样检测报告。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取走的报告和留下的副本,有时候数字对不上。”
艾利克斯接过那张纸条。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人问。”埃琳娜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因为在奥克湾,没有人问,就没有人会回答。”
艾利克斯把母亲的医疗档案、埃琳娜的流行病学报告以及格雷戈的数据差异记录一并装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
“我母亲的病历里,有没有提到过任何与环境暴露相关的诊断?”
埃琳娜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主治医生当时想写‘疑似环境暴露相关肺癌’。但是——”
“但是什么?”
“主治医生后来被调走了。接替他的医生重新写了诊断,改成了‘不明原因肺癌’。你母亲的病历在正式存档之前,被修改过。”
艾利克斯站在那里,走廊里惨白的荧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
“主治医生叫什么名字?”
“阿米尔·萨迪克。他是从首都调来的年轻医生,干了不到两年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来找。”艾利克斯说。
走出医院时,雪已经停了。
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但云层中间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露出后面一小片浅蓝。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停车场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艾利克斯坐在驾驶座上,把埃琳娜给他的信封拆开。
里面是几页手写的数据表格,用圆珠笔画的横线和竖线,字体工整而密集。表格记录了奥克湾东区居民从2002年到2015年间的癌症确诊病例。每一个病例后面都标注了住址、年龄、性别和诊断类型。
他数了数。在银鱼溪下游沿线两公里范围内,十四年间共有四十七例癌症病例。其中肺癌十九例,白血病十一例,淋巴癌七例,其余十例分布在胃、肝和肾脏。
四十七例。
同期奥克湾上风处的西区——那里的房子更贵,居民更富裕,离填埋场也更远——仅有八例。
同一个镇子。不同的风。不同的命运。
他用手机把这些数据表一页一页地拍照存证。拍到最后一页时,他注意到表格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小字,用红笔写的,像是最后加上去的补充说明:
“注:以上数据仅统计至2015年8月。2015年9月至2016年5月间,东区新增癌症确诊病例9例。其中儿童3例。未录入本表。”
儿童。
艾利克斯想起马克·巴雷特说的话——“我女儿今年十二岁。去年开始经常流鼻血。医生说原因不明。”
他把信封重新折好,放进公文包内层。
发动引擎之前,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玛格丽特的号码。
“我要你现在查一个人。阿米尔·萨迪克。十年前在奥克湾县医院当过内科医生。然后他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在我母亲的病历上写过‘疑似环境暴露相关肺癌’。后来被改掉了。他也被调走了。”
“又是一个被调走的。”玛格丽特的声音透出一丝冷笑,“像托马斯·雷纳一样。”
“像托马斯·雷纳一样。”艾利克斯重复道,“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某个节点选择了说真话。然后他们就消失了。不是死了,就是被送走,或者被逼到沉默。”
“你有没有意识到,”玛格丽特说,“你也在说真话。”
“我知道。”
“你不怕?”
艾利克斯望向窗外。县医院门前的停车场旁边,是一片小小的纪念花园。花园正中间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本镇士兵的名字。石碑最下方,有一行新刻的字,字体比上面的小一些,也不太齐整,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以此纪念那些被遗忘的战争——与看不见的敌人作战的人们。”
他不知道这行字是谁刻上去的。也许是埃琳娜。也许是另一个和母亲一起工作过的护士。也许是某个失去了亲人的普通人,用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在无人注意的深夜,把这句话凿进了石头里。
“我不怕。”他说,“但我会小心。”
他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他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在毕业舞会上负责放风的男孩,那个现在负责检测全镇饮用水的男人。
格雷戈·奥尔森。
卫生局环境监测科在镇政厅附属楼的一层。艾利克斯没有预约。他直接推开那扇玻璃门,走过一排灰色的文件柜,走到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前。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岁左右,瘦削,戴着一副过分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截苍白的头皮。他正在往一份表格里填写数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格雷戈·奥尔森?”
男人抬起头。
他花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的脸变成了白纸的颜色。
“你——”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回来了。”
“把门关上。”艾利克斯说。
格雷戈像被遥控的木偶一样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好,又走回来坐下。整个过程里,他的眼睛始终不敢直视艾利克斯。
“我来问你几件事。”艾利克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第一件。你在给银鱼溪的水质检测报告里,改了哪些数据?”
“我没有——”
“埃琳娜·罗德里格斯。县医院的护士长。她记录了你经手的每一份水样报告的差异。重金属指标。有机污染物浓度。连续五年,你在存档版本里把这些数字往下调了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
格雷戈的嘴唇开始发抖。
“是卢卡斯让你做的。”艾利克斯说。
这不是问句。
沉默。墙上有一只挂钟在滴答作响。走廊里传来远处电话铃声和某人的笑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第二件事。”艾利克斯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很轻,很低,像是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毕业舞会那天晚上。你在更衣室门外站了四十分钟。你听到了什么?”
格雷戈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那里没有眼泪,只是习惯性地擦拭,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我每天都听到。”他说。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就回来了。你的声音。他们的笑声。还有柜门被拍响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想让我说对不起?我说了。我在心里说了一万遍。有用吗?你还能把你妈找回来吗?”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格雷戈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每天来上班,打开电脑,看到那些数字,然后填进去假的。我知道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代表东区的孩子流鼻血,代表你妈那种清洁工的肺里长满了不该长的东西。但是我能怎么办?我老婆没有工作。我儿子有哮喘。我需要这份工作。我需要——”
“格雷戈。”艾利克斯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格雷戈感到害怕。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打这个电话。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对法官再说一遍。”
他转身走向门口。
“如果我不打呢?”格雷戈在他身后问。
艾利克斯没有回头。
“你已经打了。”他说,“在你每天夜里闭上眼睛,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你就已经打了。只是你还没有勇气承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那部远处的电话还在响。某个办公室里,有人在笑。
艾利克斯走出卫生局大门。雪已经完全停了。云层之间的那道裂缝变大了,阳光从里面倾泻下来,把整个奥克湾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阳光很好。
但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卢卡斯·温斯洛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那个昨天扔下警告信的男人,那个从十九岁起就懂得如何系统性地毁灭证据的男人,绝不会坐视任何人把过去的事情挖出来。
这不是一场拳击赛。这是下棋。每一颗棋子都是活人——马克·巴雷特和他的女儿,埃琳娜和她的良心,格雷戈和他的恐惧,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年轻医生阿米尔·萨迪克。
所有人都在棋盘上。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机亮了。玛格丽特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他点开。
“阿米尔·萨迪克找到了。他还活着。住在南方边境的一个小镇,在一家难民诊所当志愿者。用了化名。他说他愿意谈。但他很害怕。”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艾利克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引擎。
车轮碾过一地被阳光融化的雪水,驶出镇政厅的停车场。
后视镜里,卫生局的那扇门仍然关着。格雷戈·奥尔森没有追出来。但那张名片还在桌上。
也许有一天。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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