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故土疮痍

铜哨的鹰啸声在孤山的岩壁间来回撞击,像一只看不见的鹰在山谷里盘旋。山脚下的马队停住了。八匹马在河床里排成一列,马背上的人仰头往上看,他们的脸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但李二郎知道最前面那个瘦削的身影就是苏敬之。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土地庙那天算起,苏商人先是被老韩押回长安,然后越狱潜逃,再横穿整个河西走廊追到天山脚下——这一路上他大概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把那个不肯喝药的庄稼汉和他的血一起埋在西域的沙子里。

马队停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继续前进。他们没有在山脚扎营过夜,而是直接开始攀山。苏敬之带了八个人,加上他自己是九个。九个人攀孤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九只贴在岩壁上的黑蜘蛛。李二郎站在平台上往下看,看见他们分成三组,每组三人,从三条不同的路线同时往上攀。这是有经验的安排——孤山的岩壁太陡,所有人挤在一条路线上反而会互相拖累,分开攀爬可以分散目标,让他没法同时守住所有方向。

苏敬之学聪明了。在土地庙里他一个人面对李二郎,被老韩的突袭打乱了阵脚。这一次他带足了人手,还要用分进合击的法子围死山顶。

李二郎退回平台中央,蹲在那道裂缝旁边。裂缝里剩下的四株苏摩在暮色中微微颤动,卵形的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沙尘。他把自己的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进裂缝,然后把水囊扔到一边,开始检查自己手里的所有东西。老韩的横刀,刀鞘上的皮绳,手腕上那三颗狼牙,沈七两留下来的两包草药——一包是止血的金创药,一包是他在凉州买的蒙汗药。沈七两临走前把蒙汗药塞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给牲口用的,用在人身上也能放倒一个。但分量只够一个人,你得用在刀刃上。”

他把蒙汗药倒出来,是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用纸包着。他想了想,把粉末分成两份,一份抹在横刀的刀刃上,一份留在纸包里塞进袖口。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但面对九个攀山的追兵,光明正大没有用。在死牢里他学会了一个朴素的道理:跟讲规矩的人讲规矩,跟不讲规矩的人什么都别讲。

第一个黑衣人翻上平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平台上能见度极低。李二郎听见碎石滚动的声音从平台东侧传来,然后是皮靴踩在岩石上的闷响。他没有动。他蹲在裂缝旁边的阴影里,把横刀反握在手中,刀刃贴着前臂,屏住呼吸。

黑衣人站直了身子,往平台中央走了两步。他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身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看见了裂缝旁边蹲着的人影,但没有立刻冲上来——他在等同伴。分进合击的战术要求三组人同时到位之后再一起行动。

西侧又翻上来一个。北侧第三个。

三个人呈扇形散开,将李二郎围在裂缝前方。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弯刀和直刀在星光下闪着寒芒。没有人说话——苏敬之大概交代过,不要跟目标对话,直接动手。李二郎和这三个黑衣人之间的区别不在于武器的长短、人数的多寡,而在于他对这座平台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他们。他在这里待了两天两夜,知道每一块松动的石头的位置,知道平台边缘哪里容易打滑,知道裂缝后面有一块被风化得松动的巨石只要用力一推就能滚下去。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着裂缝。三个黑衣人同时往前逼进一步。然后李二郎用脚后跟猛地蹬了一下身后的那块巨石。石头晃了一下,没有滚。黑衣人中间那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似乎觉得这个庄稼汉的垂死挣扎有点可笑。但李二郎又蹬了一脚,这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后跟蹬在巨石底部的支点上——那块石头被风化了千万年,底部早已裂开了大半,只靠一小块凸起的岩角支撑着。

巨石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然后整个脱离了山体,顺着平台的斜坡往下滚去。它没有直接砸中任何一个黑衣人,但它滚过的地方带起了一片碎石流,将东侧和北侧的两个黑衣人卷得站立不稳,其中一个人的脚踝被一块碎石击中,发出一声闷哼,单膝跪倒在地。中间的领头黑衣人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步,这一步的间隙,李二郎已经从他让出的空隙里冲了出去。

他没有往山下跑——往下跑是苏敬之的其他六个人,往下跑是死路。他往山顶跑。孤山越往上越陡,岩壁几乎垂直于地面,但他在山顶上待了两天,已经把北面那条缓坡的位置记得烂熟。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个纵跃消失在嶙峋的岩石之间,留下三个黑衣人站在平台上,花了好一会儿才稳住阵脚。

其中一个黑衣人从腰间掏出火镰,准备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领头的拦住了他。“不要点火。苏先生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二郎爬到山顶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边脸。月光洒在孤山山顶上,照亮了一片大约只有两丈见方的平地。山顶上没有苏摩,只有碎石和积雪。他走到山顶北侧往下看,北面的缓坡在月光下隐约可辨——那是沈七两撤离的路线,也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他正在评估退路的时候,山顶南侧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三个人的脚步声,是一个人的。这个人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步子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从容的嘎吱声。

苏敬之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和在土地庙里见面时相比,苏商人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眶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了杂乱的花白胡茬。但他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深色骑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整整齐齐,和那张憔悴的脸形成了某种不协调的对比。像一个破产了的商人,在变卖家产之后依然坚持穿着最后一件体面的外套。

他没有带武器。至少在李二郎目所能及的范围内,他的手中空无一物,袖子里也不像藏着匕首或药瓶。他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在山顶的中央,月光照在他脸上,让李二郎看到了一种之前在周子敬和郑文礼脸上都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疯狂,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释然了的平静。

“曹仲来过。”苏敬之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河是你截断的。”

“没错。”苏敬之承认得异常干脆,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三十四年前,我用了一百两银子雇了伊吾当地的一队突厥民工,在河上游筑了一道石坝。石坝截断了水流,河谷里的苏摩在三年之内枯萎了九成。曹仲说我毁了苏摩的生长环境——他说得对。但我毁掉的不是苏摩。我毁掉的是周子敬试药的原料来源。”

他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像一个走累了的老人在路边歇脚。他的随从们还在山腰上,暂时没有跟上来。李二郎站在他对面,横刀仍然握在手中,但没有马上冲过去。他想听听这个人最后要说的话。

“周子敬是我师兄,曹仲是我师弟。我们三个都是孙思敬先生的门下。孙先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伟大的医者。他复原了那烂陀留下的梵文配方,发现‘金刚续命散’的关键药引是苏摩。但苏摩在西域,中原没有。他派曹仲来西域采药,派周子敬在京兆府大牢里用死囚做体质测试——不是为了长生不老,是为了让‘金刚续命散’能够脱离苏摩的依赖,用中原能找到的药材来替代。如果成功了,这张方子就能批量配制,送往边关,给伤兵救命。但周子敬做错了。他太想成功了,太想在孙先生面前证明自己。他不断地加大剂量,不断地换新的配方,试药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死得越多,他就越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前面所有死掉的人就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停下来,抬头看着月亮。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每一道都是一次选择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办法阻止他。太医署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周子敬背后有郡王,郡王背后有宫里的关系。我不过是一个管药材的,我的话没有人听。所以我想了一个最笨的办法——从源头下手。只要苏摩灭绝了,‘金刚续命散’就永远炼不成。周子敬试再多的死囚,也不可能找到替代苏摩的药。他会失败,会暴露,会被绳之以法。那些被他关在死牢里的人——那些还没有死的人——也许能因此活下来。”

李二郎的刀尖微微往下垂了一寸。

“你截断河水,是为了阻止试药?”

“你觉得我在撒谎?”苏敬之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大可以不信。事实是,我截断了河水,苏摩枯萎了九成。但周子敬没有停止试药。他把剩下的苏摩存货用完之后,就开始用丹砂、雄黄、水银来替代苏摩的药性。试药人死得更多了,更快了,死状更惨了。你亲眼见过——王大胆、孟广田,他们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们不是死在苏摩上,是死在替代品上。我毁了苏摩,反而加速了他们的死亡。”

李二郎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孟广田在石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样子——那双三十四年没有闭上的眼睛,最终是被水银合上的。

“三年前,我放弃了。”苏敬之说,“我发现无论我毁掉多少苏摩,都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钱、用更残忍的手段来替代它。我改变了策略。我不再毁药,我开始囤药。我派人来孤山,把仅存的苏摩一株一株地挖走,带回我在西市药材行地下的冰窖里保存。你在大理寺证人房里看到的那个青瓷瓶,里面装的就是我用苏摩根茎提取的药汁——不是毒药,是解药。我把它放在你的灶台上,不是为了杀你,是想测试你的体质对苏摩的反应。如果你喝了那瓶药汁之后脉象平稳、没有中毒迹象,就说明你是最合适的试药人。”

“但你说是为了让我当试验品——”

“我不那样说,你怎么会对我保持警惕?”苏敬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李二郎不得不承认的聪明,“你对周子敬恨之入骨,对太医署恨之入骨。如果我一上来就说我是好人、我想帮你,你会信吗?你不会。你会觉得我是另一个郑文礼,用甜言蜜语骗你喝下毒药。所以我必须扮演一个坏人——一个人你保持警惕的坏人。你越警惕,就越不会轻易相信我拿出来的任何东西。但你会自己去查。我知道你在新丰县查了卷宗,在土地庙查了我的身份,在京兆府查了太医署的旧档。你把所有线索都查了一遍,最后来到西域,找到了苏摩。你用自己的双手找到了答案。”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和李二郎面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我越狱不是为了逃命。我越狱,是因为张守珪被停职之后,没有人能挡在孙思敬的人前面了。如果我继续关在牢里,孙思敬的人会在外面把所有的证据全部毁掉——苏摩、试药记录、血液样本、你的名单——全部毁掉。到时候,三十四年的罪孽就真的被埋干净了。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把这些东西抢到手。”

“孙思敬不是已经告老还乡了吗?”

“他退了,但他的学生还在。比周子敬更危险的学生。现在恐怕已经有人在往这里赶了。我必须在你被杀之前,把苏摩带下山。”

李二郎沉默了很久。山风从山顶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雪粒和沙尘。他手里的横刀依然握着,但刀尖已经完全垂到了地面上。他打量着面前这个人——瘦削、疲惫、满头花白的发茬、双手布满了冻裂的口子。他截断了一条河,毁掉了几百株苏摩,背着骂名跑了三十四年,就是为了让师兄的试验做不下去。他失败了。然后又花了三年,假装成冷酷无情的药材商,把最后一个试药人引到了西域。这世上的人心,比死牢的石壁更难凿穿。

“山下那八个人,是你雇的护卫还是来杀我的?”

“一半护卫,一半是孙思敬的人混在里面。”苏敬之说,“我雇了四个伊吾的突厥佣兵。另外四个,是今天早上在伊吾城外加入队伍的,自称是商队护卫,但我认得其中一个人的袖口——太医署的针博士服色。他们一定是收到了曹仲的飞鸽传书赶来的。”

“曹仲是孙思敬的人?”

“曹仲忠于孙先生。他每年汇报苏摩的状况,孙先生每年给他拨银子。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苏摩,实际上他是在帮孙先生守住最后几株原料。一旦我死了,曹仲就会把山顶上剩下的苏摩全部挖走,送回长安,交给孙先生的新徒弟。试药永远不会停。”

山腰上响起了两声铜哨——是佣兵之间的联络信号。李二郎听出那是从平台上来的方向,说明刚才他蹬下去的那块巨石没有把三个人全部挡住,他们已经在重新往上爬了。

“你的人能挡多久?”

“最多两柱香。”苏敬之说,“孙思敬的人不是普通佣兵能挡住的。他们已经渗透进太医署三十多年,每一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

李二郎做出了一连串决定。他把横刀插进腰间的刀鞘,快步走到裂缝前,蹲下来,开始挖剩下的四株苏摩。他的手很稳,每一铲都精准地落在根茎周围的土壤上,根须一根都没有断。苏敬之在旁边帮他撑着药箱,把挖出来的苏摩用湿苔藓裹好,放进箱子里。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此刻所有的真相都已经摊开,剩下的就是和时间赛跑。

四株苏摩全部装进药箱之后,李二郎把箱盖扣紧,背在自己身上。“北面有一条缓坡,从这里下去,可以绕过山腰的平台,直接到山脚的干河床。你跟我走。”

苏敬之回头看了一眼南面的山腰。月光下,几个人影正在平台上移动,火把已经被点燃了,橘红色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我不能跟你走。”他说,声音异常平静,“他们追的人是我。只要我留在这里,你带着苏摩从北面下山,他们就不会发现你。”

“他们要杀的人是你——”

“他们对我的命没有兴趣。他们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药方、名单、血液样本。这些东西我都藏在一个你找得到的地方。西市药材行的地下冰窖,进门左手第三块地砖下面有一道暗门。暗门里面有一口铁箱,所有东西都在里面。你带着苏摩回长安,打开那口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交给张守珪。如果张守珪还没有复职,就交给冯九。如果冯九也不在了——就把它交给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史官。”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和一块玉佩,塞进李二郎手里。铜钥匙是打开铁箱的,上面的纹路磨得几乎平了。玉佩上刻着太医署的药王孙思邈像,背面刻着一个“苏”字。“这是我进太医署那天孙先生亲手给我的。戴了三十四年。你拿着它,打开箱子之后,里面有一封信,是我这些年记录的孙思敬及其党羽的全部罪证。”

山腰上的火把越来越近。佣兵和孙思敬的人已经在平台上交上了手,金属碰撞声和喊叫声隐约传来,在夜风中被撕得支离破碎。苏敬之站在山顶,月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嶙峋的岩石上。

李二郎背起药箱,转身往北坡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苏敬之一眼。苏商人已经重新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像是在等一个人来赴约。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让他在某一瞬间看起来不像一个在西市经营了半辈子的商人,倒像是一个在终南山上修了一辈子道的老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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