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高明的犯罪

信纸在风中抖得哗哗响。李二郎把那一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眼睛里。苏商人越狱。张守珪被弹劾停职。公主别院起火,公主下落不明。三件事,任何一件单独发生都可以算作意外,三件事同时发生,只有一个解释——那些人动手了。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中,抬头看着远处祁连山白茫茫的雪线。玉门关的城墙已经在身后变成了一个灰黄色的小方块,商队的驼铃在前面叮叮当当地响着,骆驼蹄子踏在戈壁滩的碎石上,发出细碎而单调的碰撞声。一切都在照常运转——风在吹,驼队在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往西边沉下去——但长安城里的棋盘已经被一只手整个掀翻了。

沈七两骑着骆驼靠过来。他注意到李二郎看完信之后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从药箱里掏出一小包晒干的薄荷叶递过去。“嚼两片。凉州城里买的,清头目。”

李二郎接过薄荷叶塞进嘴里嚼着,清凉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鼻腔,把他脑子里那团灼热的乱麻稍稍压下去了一些。他把信的内容告诉了沈七两。沈七两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句话:“我们还往前走吗?”

“往前走。”李二郎说,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犹豫,“苏商人越狱,说明有人在外面接应他。张守珪被停职,说明朝堂上保他的人已经扛不住了。公主失踪——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也在找我们。现在往回走,等于把所有人这几个月来豁出命做的事全部白费。只有找到苏摩,把方子复原出来,才能证明三十四年来死掉的那些人不是‘代价’。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七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药箱里又掏出一包药材,塞进李二郎的手里。“黄芪,补气的。我看你嘴唇发白,气不够用。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你得活着走到天山。”

商队沿着祁连山北麓的戈壁走了整整八天。

这八天里,没有人追上来。没有驿站的快马,没有长安来的追兵,连一只飞过戈壁的鸟都很少见。越是安静,李二郎心里越不踏实。那些人能在长安城里同时动手——越狱、弹劾、纵火——说明他们的势力远比周子敬一个小小的针博士要庞大得多。他们现在也许正在收拾残局,等残局收拾干净了,就会腾出手来对付远在西域的李二郎。他必须在他们腾出手之前找到苏摩。

第八天的傍晚,商队抵达了伊吾。

伊吾是西域的门户,天山南麓的一个小城,城墙是用戈壁滩上捡来的石头垒成的,粗糙而矮小,和玉门关的夯土城墙不能比。城里只有一条街,街上只有一家客栈,客栈门口拴着七八匹骆驼,骆驼粪的气味混合着烤羊肉的烟熏味,在干燥的空气里飘荡。客栈的大堂里烧着一堆牛粪火,火光照着几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康禄的商队在伊吾休整一天,补充水和草料,然后继续往高昌方向走。李二郎和沈七两没有跟商队一起走——按康禄给的路线,从这里往北,翻过天山的一条支脉,就可以到达天山北麓的热海地区。商队走的是南路,他们必须在这里转向。

分别的时候,康禄把一皮囊马奶酒塞进李二郎手里,又拍了拍沈七两的肩膀。“天山北面是突骑施人的地盘,那些游牧的突厥部落不认大唐的法律,只认刀子和银子。你们两个人两匹骆驼往北走,遇上了突骑施骑兵,就说自己是到大漠里找药材的药商——千万不要说自己是来找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草。他们会把你当成疯子,或者当成来偷他们祖坟的盗墓贼。疯子会被赶走,盗墓贼会被砍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天山北麓这个季节已经开始下雪了。你们的衣服不够厚。在伊吾城里找一个叫阿史那的突厥皮匠,他手里有老羊皮袄,价钱公道。”

李二郎道了谢,和康禄告别。两人牵着骆驼找到了阿史那的皮匠铺——一间用石头和泥巴砌成的矮房子,门口挂着几张鞣制好的羊皮,在风中晃荡。阿史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突厥老人,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的一样深,但两只手稳得很,缝皮袄的时候针脚又密又匀。他收了两钱银子,给李二郎和沈七两各拿了一件老羊皮袄,又送了两顶狐皮帽子。

“你们汉人到天山北面去做什么?”阿史那把皮袄叠好塞进包袱里,浑浊的老眼打量着他俩,“那边除了草和雪,什么都没有。哦,还有死人——以前打仗留下来的死人骨头,被风沙吹白了,散在戈壁滩上,走几步就能踩到一块。”

“采药。”沈七两说,“我们是药材商,来找几味西域特有的药材。”

阿史那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采药。三十年前也有几个汉人来找药材,在我这里买了皮袄,往北走了。半个月以后,只回来一个。那个人在客栈里喝了一夜的酒,一边喝一边哭,说他的同伴被天山上的雪豹拖走了。第二天早上,他一个人骑着骆驼回了东边。你们要是遇到了雪豹,记得不要跑——雪豹追逃跑的东西。站在原地,举着刀,盯着它的眼睛。它看你不怕它,多半会自己走开。”

出了伊吾城,往北走了一天,路就断了。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路断了——是地面上再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了。碎石和沙土覆盖了一切,偶尔有一丛枯死的骆驼刺从石缝里长出来,灰扑扑的,像是被烤焦了一样。天山山脉在他们右边拔地而起,山腰以上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山腰以下是裸露的黑色岩石,风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

沈七两开始做笔记。他把沿途见到的每一种植物都记在他的《西域本草》里,哪怕只是戈壁滩上一株不起眼的枯草。他在伊吾听一个卖药材的吐火罗商人说,天山北麓有一种“雪莲”,长在雪线以上的岩石缝里,能治风寒入骨。他问清楚了雪莲的形状和颜色,画了一幅小图夹在册子里。他说,就算找不到苏摩,如果能带一些西域特有的药材回去,也不算白来一趟。

李二郎没有劝他。他知道沈七两用这种方式在对付心里的恐惧——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一株遇到的植物上,就不用去想那些追在身后的人和前面未知的路。

第十天,两人翻过了天山支脉的一个山口。

山口的海拔很高,空气稀薄得让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骆驼的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蹄子在积雪覆盖的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滚下山坡。沈七两的嘴唇冻成了紫色,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从药箱里翻出两片老山参,一片塞进李二郎嘴里,一片自己含着。山参的苦味在口腔里化开,带着一丝微甜的回甘,把刺骨的寒气从胸腔里逼出去了一些。

翻过山口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天山北麓的草原在脚下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秋天的草已经黄了,整片草原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金色地毯,风吹过去,掀起一层一层的草浪。草原尽头有一片蓝色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银光——那就是热海。热海的西面,天山山脉继续向北延伸,山势越来越险峻,最高的几座山峰上积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山脚下有一条河流蜿蜒而出,河水是从雪山上融化下来的冰川融水,在草原上冲出了一道深深的河谷。

“那个老粟特商人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一带?”沈七两拿出祖父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对照着那片卵形叶片和肥大根部的图样,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山势。粟特商人在凉州跟他说过,血根长在被沙漠吞掉的那座山上——但眼前这一带明明是草原和雪山,哪里有沙漠?

李二郎没有回答。他站在山口上,望着远处的热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希望,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认命。从新丰县的祖田到京兆府的死牢,从死牢的地下密室到大理寺的三司会审,从长安城的土地庙到天山脚下的无名山口,他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不是为了拿回那十二亩水浇田,甚至不是为了复仇。他只是想找到一种答案——为什么王大胆要死,为什么孟广田要被关了三十四年,为什么两百四十三个人的名字要被写在一本冷冰冰的名单上。答案不在一纸平反的文书上,不在三司会审的判决书上,也不在长安城里那些穿着紫袍的官员嘴里。如果这个答案存在,它一定埋藏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里——在西域的风沙里,在那烂陀留下的梵文纸片里,在一种已经失传了三十多年的草药里。

他们沿着河谷往下走,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个人加上两匹骆驼。沈七两在洞口生了一堆火,用干骆驼粪做燃料——康禄教他的,骆驼粪烧起来烟小,热量高,而且戈壁滩上到处都能捡到。火光照亮了洞壁,洞壁上有人画过的痕迹——是赭红色的岩画,画着狩猎和放牧的场景,风格粗犷古拙,不像是近几百年的作品。

沈七两凑近了看,忽然发出一声低呼。“二郎,你来看这个。”

李二郎走过去,顺着沈七两的手指看去。在那些古老的岩画中间,有一幅比其他画面都新的刻画,画的不是动物,不是人物,而是一株植物。卵形的叶片,根部肥大,旁边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北方。

“这是我祖父画的那株药。”沈七两的声音在发抖,“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山洞的更深处看去。洞壁上还有更多箭头,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山洞的深处。箭头不是画上去的,是用刀刻的,刻痕不算太旧,看起来至少是几十年前留下的,但绝不超过一百年。有人来过这个山洞,留下了这些箭头,标记了一个方向。

他们灭了火堆,拿起刀,一前一后地往山洞深处走去。洞道越走越窄,有一段只能侧身挤过去,骆驼自然是留在了洞口。沈七两举着一支火把,光照在两侧的岩壁上,岩壁上的箭头越来越密集,刻痕也越来越深,仿佛刻这些箭头的人在不断地催促自己不要停下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洞道忽然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室,穹顶很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顶。石室的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像一张桌子,石头表面刻满了文字——不是汉字,而是一种李二郎完全不认识的文字,笔画弯曲,线条细密,看起来像是梵文或者某种和梵文相近的西域古文字。石头旁边散落着几件早已朽烂的物品:一件破碎的陶罐,一把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器,还有一具枯骨。

枯骨靠在石壁上,姿势很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睡觉。骨头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布料——不是汉人的服饰,是一种粗糙的、未经染色的麻布,样式很像李二郎在凉州见过的粟特商人的打扮。枯骨旁边放着一只皮囊,皮囊已经干裂了,但形状还在,囊口用皮绳扎着。沈七两小心翼翼地打开皮囊,里面是一卷羊皮纸,纸质已经脆得几乎不敢碰,但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是梵文。

“我看不懂。”沈七两说,“但我认得这种纸——这是西域特有的羊皮纸,用羊羔皮硝制的,轻而薄,能保存上百年不腐。西域的寺院抄写佛经用的就是这种纸。这个人——很可能是个僧人。”

那烂陀。李二郎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贞观十九年随太宗东征的西域医僧,留下“金刚续命散”配方的人。他死在回西域的路上,中原的史书上没有他的任何记载,只有一个消失在大漠深处的背影。但如果这个山洞里的枯骨就是他——或者是他派来取药的弟子——那么墙上那些箭头指向的方向,应该就是苏摩生长的地方。

李二郎把羊皮纸小心地用油布裹好,放进沈七两的药箱里。他们在石室里又搜了一圈,在枯骨的身后发现了最后一幅岩画。这幅岩画比其他所有箭头都要大,占据了整整一面岩壁,画的是一座山——一座孤零零立在荒漠中央的山,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画着一丛丛植株。每一株都有卵形的叶片和肥大的根茎。

沈七两盯着那座山的形状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老韩给的那张羊皮地图,就着火把的光摊开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天山北麓一路往西滑,在龟兹西北方向、热海以东的位置,停住了。

地图上标注着一座山。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粟特商人用炭条写的注记:沙海之中有孤山,旧有河绕之,今河已涸。

“粟特商人说的那座被沙漠吞掉的山。”沈七两指着那行注记,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不是被吞掉了——是河干了。山还在。就在从这里往北,大约五天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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